南方医科大学跳楼身亡博士生，是被善良杀死的

敲下键盘写这篇文章，心中感觉无比沉重。

9月15日凌晨，南方医科大学一名临床医学博士生从宿舍楼坠亡。随后，是网络上滚滚而来的关于其坠亡原因的种种“恶意”猜测。有人说坠亡博士生“父母双亲进ICU”，有人说“导师不批假、只给三天”，有人说“导师压榨、贬低学生”。

但事情的真相并非如此黑暗龌龊，真相反而是闪烁着善良和人性的光辉的。

据悉，坠楼同学姓陈。他的同班同学向红星新闻介绍，他们是南方医科大学2020级临床医学（八年制）学生，采取“2+4+2”培养模式：前两年学习理工和生物基础，四年临床专业课加实习，最后两年为博士阶段。今年开学季，他们正式进入博士学习阶段。目前，班级同学已拿到本科学位，毕业后将获得博士学位。

“他人缘很好，性格开朗，我们系有118个人，他的绩点排名是21，成绩很好。他也不是内向自闭的人，经常串寝室和大家一起玩，是个很阳光、很鲜活的人，所以我们对此感觉非常意外。”该同学说，他们2020年入学后曾一起前往另一所大学学习两年，之后再回到南方医科大学，同学们后来都在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轮转实习。

7月22日，陈同学告诉其导师王老师说其父母出了车祸，父亲在急诊手术室里面，自己在赶高铁回去。王老师回复称：“这么大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告诉我，你注意路上安全！”，并先后转了2000元以及2万元给陈同学应急，还称：“随时联系。到家报平安！”

8月11日，陈同学微信告知王老师其父亲病重，再次要求回家探亲，1周后返回医院上班，说父亲在ICU，打算放弃救治。微信聊天记录显示，王老师多次鼓励其帮家人战胜病痛，并告诉他“不要放弃”。

9月8日，王老师帮其联系工作单位，陈同学表示感谢。

9月13日，陈同学下午说精力不能集中，每次和母亲通话母亲就哭，心里难受，和家人协商后决定退学，回家陪母亲，但王老师和辅导员希望能和其家人沟通一下了解情况，陈同学婉拒。导师组向医院和学校汇报了情况，希望帮助他渡过难关，决不能因为经济原因退学。

从头到尾我们看到的是，陈同学的导师王老师不光没有压榨他、刁难他，反而关怀他、体谅他、帮助他、借钱给他渡过难关、鼓励他勇敢向前。王老师这样的老师如果不是好老师，还有什么样的老师能算得上是“好老师”？

之后，悲剧发生。 16日晚，南方医科大学发布通报：9月15日凌晨1：55左右，学校高层公寓发生一学生坠楼事件。经警方现场勘查，确认为高坠身亡，排除他杀。陈同学跳楼自杀身亡。

陈同学很阳光、很开朗、很与人为善、很积极上进，老师和同学们也关爱他，给他提供了包括金钱在内的实实在在的帮助，被善意包围和支持的他为什么还要自杀？

我们从9月13日陈同学的表现以及记者从其家人处得知的信息对个中原因可以推知一二。

陈同学家里是很贫穷的。他的父亲挣钱供养他读书，他也很争气，还有一年多就博士毕业了。我是农村人，这样的家庭我见过太多。穷人家庭里的成绩好的学生，身上背负的压力是相当大的。家人付出一切赚钱供养他读书，是期望得到回报的，道理上讲家人为供养其读书而付出那么多当然也有资格期望得到回报。他们只能一路向前，再难也要撑下去，读完书，回报家人。这跟有钱人家的学生不一样，有钱人家供养孩子读书没有让家庭承受那么大的经济压力，所以对孩子读书将来给家庭的回报没有多大的期望甚至根本就没有期望回报，孩子当然也就没有心理压力，能读就读，不能读就不读。所以，陈同学的道德压力告诉他：他只能读博毕业，才能对得起家人在他身上的付出，不让父母几十年的辛勤劳动“打水漂”，他没有退路。

陈同学能读到博士，成绩肯定是不错的。穷人家庭出身的成绩好的孩子往往更在意自尊，会刻意掩盖“家庭穷困”这类“不让自己那么有面子”的事情。这就是 陈同学在同学和老师们面前表现得很阳光、很开朗、很与人为善、很积极上进的原因。

所以，陈同学这样的穷人家庭出来的优秀学生，看似活泼开朗的表面下，他们已经压力极大，其实非常脆弱。

披露出来的9月13日的内容，陈同学“ 和家人协商后决定退学，回家陪母亲，但王老师和辅导员希望能和其家人沟通一下了解情况，陈同学婉拒 ”。陈同学为什么连老师和辅导员与其家人沟通一下都“婉拒”？因为只要老师和辅导员与其家庭沟通，立刻就能发现其家庭其实非常贫困、这个家庭在经济上由于陈同学爸爸出意外去世而失去了“顶梁柱”甚至陷入崩盘的危机。陈同学既然一直在老师和同学们面前表现出“ 阳光、开朗、与人为善、积极上进 ”就说明他很在意自己的尊严，不想让人知道自家其实很窘迫，这个时候，陈同学当然也会拒绝老师和辅导员的“与其家人沟通”的请求。

说到这里必须给南京理工大学点个赞。南理工有个帮助贫困家庭学生的政策是：无需公开申请，系统自动搜集大数据判定学生为贫困学生，很秘密地将扶助款项打入学生餐卡，充分尊重了贫困学生的尊严。

回到陈同学这件事上来。父亲出意外去世了，无人再支持他完成学业的经济，他作为家里的男儿，负责任有道德的男儿，他没法再读下去，他家的现实条件要求他必须退学工作以养家；他如果不这样，而是继续读书，让家人继续承受经济压力，可能就会被贴上“自私”的标签。但是，他的学业又是家人数十年勤苦劳作供养的，他不完成学业，也对不起家人。他因此进退两难。

老师和学校给陈同学提供了帮助，包括给予金钱上的帮助、王老师告诉他“开题报告是可以的”来鼓励他继续完成学业、院系承诺“决不能让他因为家庭贫困而退学”。但这一切在陈同学看来，可能反而更增加了他背负的道德压力。就算学校可以资助他完成学业，但他失去了“顶梁柱”的家人也需要经济收入，他不退学养家，谁来赚钱养他的母亲呢？学校可以让陈同学免费读完博士，但学校也没提可以在陈同学读博士期间也供养陈同学的母亲，当然学校也没有这个义务供养陈同学的家人，陈同学也不可能向学校提这种看起来确实是“过分”的要求。这种情况下，陈同学背负的道德压力增加了，本来他只背负来自家庭的道德压力，现在又背负了来自学校的道德压力：他不能要求学校供养他已经失去父亲这个赚钱的“顶梁柱”甚至因为抢救父亲已经负债累累的家人，要知道进ICU的抢救费用是很贵的，客观现实要求他必须“退学赚钱养家”，但学校和王老师对他又真的“这么好”、非常希望他“完成学业”，他不接着把博士读完就是对不起学校和老师对他的这份善意。

就这点来讲，这件事值得人思考的地方在于：老师和学校是充满善意的，但对“穷学生能穷到什么程度”的了解不够。二十一世纪以来，我国的经济发展了，人民的生活确实富裕了，但穷人仍然还有；像学校的老师，以他们日常交往的层次，他们不可能知道底层穷人“穷到了什么样”。当然这里也不是对学校和老师“求全责备”，学校和老师也确实没有义务去了解“底层穷人到底能穷成什么样”。但我们可就这件事做个假设：如果学校跟陈同学说“你还有一年多毕业，你读书期间的经济成本以及你读书期间你母亲的生活开销都将由学校承担”，陈同学大概率也不会选择去死。当然，我也必须得说，这种说法是对学校“要求过甚”了，学校也没有这方面的义务。事实上就是，学校对陈同学已经足够善良。

这件事让人觉得悲痛的地方就在这里：这里面所有人都是善良的，但所有的善良堆积在一起，让陈同学无法承受，道德上的巨大压力让他走上了绝路。

这件事让人觉得悲痛的地方还在于：越是善良的人，你越对他好，他就会越觉得“欠你的”，就会为“自己可能会做对不起你的或者不符合你期望的事”而感觉到内疚，甚至有极强的负罪感；忘恩负义的小人反而不会因为“对不起施恩给自己的人”而内疚。 陈同学是个感恩善良的负责任的人，所以他被压垮了；如果陈同学是个自私的、忘恩负义的人，他反而不会死。

因为我写过很多反对“无底线救助弱势群体”的文章，很多人指责我“不同情弱势群体”，这显然对我是个误解。我非常同情弱势群体，比如陈同学这样的弱势群体，他善良、积极上进、有道德。但我不同情所有的弱势群体，像涌入欧洲的一些中东难民，他们不感恩，接受欧洲的福利帮助还在祸害欧洲；明明他们信仰的东西导致了他们贫穷、落后、动乱，才迫使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去往欧洲，但到了欧洲之后，他们反而把导致他们人生悲剧的那一套信仰看作为宝贝了，继续抱残守缺，甚至还想用这套信仰“污染”欧洲；他们也不自律，明明自己养活自己都费劲，还去多生孩子，你们生孩子让谁给养啊？自己都是社会福利制度的负担了，还好意思生孩子增加社会福利机构的压力？我不会同情这类弱势群体，当然我也不号召别人去害他们，但至少人们应该有不管不问他们、任他们自生自灭的权利。救助草原上不懂节制、疯狂繁殖的兔子的人不是善良，而是无知，是在做邪恶的帮凶，因为兔子会啃光草皮，最后让所有的动物都饿死。

人类社会的资源永远是稀缺的，唯有不救助忘恩负义的、邪恶的、愚蠢的、不懂自律节制的那一类“弱势群体”，才能有更多的资源去救助善良的、负责任的、感恩图报的、积极上进的陈同学那样的弱势群体。当然，不救助邪恶的弱势群体还可能让他们在现实的逼迫教育下，改掉恶习，变成好人，其实也是在帮他们。

不管怎么说，陈同学的悲剧是让人痛心的。他应该更坚强一些，虽然他已经很坚强了；他应该更豁达一些，懂得“有些人是难免要对不起的”，记着人家的恩德，保持自己心中的善良，以后的日子再回报就是了。陈同学这么做，离世而去了，其实是更对不起活着的他的家人和老师、学校的。

愿逝者安息，愿天下善良的人都能得到好的回报。

同时我想告诉天下所有暂时陷入困境的人：再难，都不要放弃；再难，都要坚持下去，总有出路；这天下，本就没有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