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祠堂里的酒席还没散,沈承礼忽然推开椅子,跪在了祖宗牌位前。柳含烟被他护在身后,一只手悄悄按着尚未显怀的小腹。
满堂杯盏声顿时停了。沈承礼仰头望着大姐,眼眶发红:“明昭,含烟已有我的骨肉。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容她进门,与你做一对平妻。”
柳含烟也跪了下来,声音柔得发颤:“姐姐,我不会与你争。只要孩子能名正言顺,我往后晨昏奉茶,凡事都听你的。”
我险些气笑。平妻一旦入册,她腹中的孩子便能借沈承礼代妻承祭的身份,伸手碰陆氏祭田。她说不争,求的却是陆家整支香火。
三叔陆仲衡轻咳一声,早候在门外的婆子立刻端来认亲茶。
他亲手取下一杯,朝大姐面前递去:“人都来了,孩子也有了。你接了这杯茶,今日便还是一家人。”
大姐陆明昭坐在席首,没有看柳含烟,只用两根手指抵住杯沿,缓缓推了回去。滚热的茶水晃出几滴,落在陆仲衡手背上。
“叔父说错了。”她平静道,“要不要做一家人,不由这杯茶决定。”
沈承礼像是抓住了她话里的松动,忙道:“你若肯点头,我绝不会亏待你。含烟只占一个名分,陆家内宅仍由你做主。”
“陆家内宅,本来就轮不到你分给我。”大姐抬眼看他,“你要求娶她,可以。”
柳含烟脸上的喜色一闪而过。席间几位长辈也松了口气,陆仲衡更是把茶重新往前送了半寸。
大姐却抬手示意我。我将早已备好的文书放在桌上,压住杯托,纸页展开时,祠堂里又静了下来。
“你要另立门户,我准。”大姐看着沈承礼,一字一句道,“你自愿分出陆氏宗支,归回本姓,再娶何人,皆与你我无关。柳氏不得借你旧日身份入陆氏谱,她腹中的孩子也不得承陆氏祭田。”
沈承礼的脸色变了:“我只是求一个平妻,何至于分宗?”
“你是入赘陆家后代妻承祭,所得荫身与爵位都附着陆氏宗支。陆氏宗法不容二妇并承一支。”
大姐道,“你既认定她和孩子更要紧,便带着他们另立门户。这不是正合你的心意?”
陆仲衡立刻沉下脸:“明昭,宗中长辈俱在,分不分宗岂是你一人能定?拿一张纸吓唬自家丈夫,未免太过。”
大姐没有争辩,只向末席颔首。坐在那里的是年前退任的周县丞,与陆家没有姻亲往来,今日原是受邀来核旧谱。
周县丞戴上眼镜,拿起文书逐条念道:“沈承礼自请脱离陆氏宗支,自文书生效之日起,不再代陆明昭承祭,不再享陆氏供养。其因入赘所得荫身、散爵及相应礼秩,一并交还。”
他停了一下,又念:“此后沈承礼及其所出子女,不得以旧籍、旧谱、旧印主张陆氏宗产。今日签押,由在席亲族与无利害见证人共同见证。”
席间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柳含烟抓住沈承礼的衣袖,低声问:“不是只搬出去住吗?怎么连爵位也要交?”
沈承礼没有回答她,只盯着大姐:“你连亡父留下的香火都不顾了?”
大姐端坐不动:“父亲留下的是陆氏香火,不是给你养外室、改族谱的凭仗。后果已经念清,你可以不签,带她离席。”
陆仲衡绕到沈承礼身旁,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压得很低。我离得近,仍听见他说:“先应下。族里的事,关起门来总能转圜。她舍不得让这一支绝嗣。”
沈承礼的肩背渐渐松了。他大概仍把这一切当成夫妻赌气,以为大姐不过想逼柳含烟低头。
他接过笔,故意望向大姐:“若我签了,你可别后悔。”
大姐道:“请你自己说清楚,是留下陆氏身份,还是带柳含烟另立门户。”
沈承礼蘸足墨,在满堂人的注视下说道:“我自愿分宗,另立门户。含烟与孩子随我,往后荣辱都不劳陆家过问。”
他在文书末尾写下名字,又按了鲜红的指印。周县丞随即落下见证名讳,我与两位族老也依次签押。
大姐将原件收入匣中,另取一份副本交给沈承礼。
陆仲衡却举杯笑起来:“气话说完便算了。夫妻哪有隔夜仇?承礼明日来给你赔个不是,这纸留在祠堂压箱底,谁也别再提。”
几名亲族纷纷附和,仿佛方才逐条念清的后果,只是酒席上的助兴词。柳含烟也重新露出笑意,挽住沈承礼的手臂,等着大姐接那杯迟来的茶。
大姐没有再看茶,只问沈承礼:“母亲留下的库房钥匙呢?”
沈承礼一怔:“今日谈的是含烟的名分,你提库房做什么?”
“你既分宗,便没有资格再替陆家掌库。”大姐伸出手,“主库、内库、祭器库,一共三柄,现在交还。”
沈承礼脸上的从容终于裂了一道缝。他摸出腰间钥匙串,摘下两柄放到桌上:“另一柄在书房,明日再给你。”
我拿起钥匙看了一眼。主库与祭器库的铜牌都在,唯独少了内库钥匙。
门外忽然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两个沈家的长随抬着一只描金妆奁箱,正准备从侧门出去。
箱角蒙着席布,若不是底下露出一截旧铜包边,几乎看不出是母亲生前的东西。
我追到门边,一脚踩住门槛:“站住。谁让你们搬的?”
长随僵在原地,回头看沈承礼。沈承礼皱眉道:“是含烟进门要用的衣物首饰。我让人先送去别院,省得明日忙乱。”
“她的衣物,装在我母亲的妆奁里?”我掀开席布,箱盖上的陆氏暗纹露了出来,“把箱子抬回去。”
柳含烟轻轻抚着腕上的玉镯,柔声道:“二姑娘,不过一只旧箱子,姐夫说姐姐素来不爱计较这些。”
那只镯子水色极净,内壁有一道月牙形的金补。我小时候顽皮摔裂过它,母亲去世后,大姐亲手将它锁进内库,从未赏过任何人。
我盯住她的手腕:“把镯子摘下来。”
柳含烟下意识把手藏进袖中:“这是承礼送我的定情物。”
大姐终于起身,走到她面前:“这只镯子,是我母亲的遗物。沈承礼没有资格送你。”
柳含烟脸色发白,随即望向沈承礼。沈承礼却避开她的眼睛,只斥责长随:“谁准你们擅自拿错箱子?还不抬回去!”
“箱子可以拿错,锁在内库里的镯子不会自己走到她腕上。”大姐拿起那两柄钥匙,冷冷道,“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出府。明棠,你带人守住内库。”
我叫护院将妆奁箱抬回祠堂,当众贴上封条。
陆仲衡想开口劝和,大姐却转向周县丞:“烦请先生再添一条见证,分宗签押后,沈承礼只交回两柄库钥,内库钥匙去向不明。”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压住了满堂低语。沈承礼这才明白,大姐留下的不只是分宗凭证,还有他每一次选择的痕迹。
我提灯赶到内库,锁头没有撬动的痕迹,门缝却沾着新鲜蜡屑。有人用那柄缺失的钥匙开过门,又重新封了锁。
我刚命人抬来封门木杠,后院便有人来报,沈承礼的车夫趁乱赶车出了西门。车上没有人,只压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
大姐握紧母亲留下的主库钥匙,回头看了沈承礼一眼:“这里由我守住。明棠,你去查那柄钥匙究竟放走了什么。”
大姐没有离开内库。她让护院封住前后两道门,又把所有当值人的名字写下,随后将一块刻着陆氏旧号的物契交到我手中。
“明棠,你去追车夫。”她说,“若包袱已经进了当铺,不要争抢,只让掌柜封存东西与手续。能做到吗?”
我接过物契,掌心全是汗。过去替姐姐跑腿,无非是送信请人;今夜却迟一步,母亲的遗物便可能被砸碎熔掉。
“能。”我把物契贴身收好,点了两名护院,从西门追出去。
车辙一路通向城南。夜市刚散,路上尽是收摊的板车,我们的马几次被堵住。我索性跳下车,从卖炭人的棚子后抄近巷。
赶到永丰当时,沈家的马车正停在后门。车夫已经卸下蓝布包袱,守门伙计抱着它往里走,金属相撞的沉响从布下传来。
我冲过去扯住包袱一角。伙计护紧东西,厉声道:“当铺收了押物,谁敢在这里抢?”
车夫见是我,转身便跑。护院要追,我拦住他们:“先保东西,记住他的去向。”
掌柜闻声出来,挡在门槛内:“二姑娘,这是有人凭票来续押的物件。你说是陆家的,拿赎票来。没有票,便是闹到官府,我也不能交给你。”
“谁来押的?用了谁的名?”我问。
掌柜把袖子一拢:“当行有规矩,不能随意泄露。三日赎期已过,今夜交割,明早送金作坊拆熔。二姑娘若有赎票,拿银子来便是。”
我心里一沉。大姐给我的不是赎票,若同他争执到天亮,金冠一入炉,什么印记都保不住。
我解开蓝布一角。九尾金凤从缝隙中露出半边翅膀,珠穗已经被剪下两串,正是母亲祭礼时戴过的金冠。
“这是陆氏本支祭器,不是寻常首饰。”我取出物契,按在柜台上,“冠底有‘昭宁三年陆氏重修’八字,契上有重量、金样与珠数。你现在验。”
掌柜没有接,只盯着我:“原契能证明旧日归属,却不能证明今日不是家主自愿典当。来人所持私印齐全,当票也是真的。”
“哪位家主?”我反问,“陆氏现任承祭人是我姐姐。沈承礼今夜已经自愿分宗,私印自签押时起不再能处置陆氏祭器。”
掌柜脸色微变。他显然没料到,刚收下的押物会在一场酒席后变成牵涉宗产的证据。
他仍不肯松口:“口说无凭。没有赎票,便拿官府文书来。”
“我不取走。”我强迫自己慢下来,“我只要你当着两名中人的面,将金冠、当票、押契和私印拓样一并封存。明日官署开门,再验谁有权处分。”
掌柜眯起眼:“封存一夜,若无人来验,我的损失由谁担?”
我摘下腰间钱袋放在柜上:“这里是五十两押银。你写清只是保管费担保,不算代为赎回。若明日陆家不到,照约赔你。”
他拨了拨银锭,仍在盘算。我翻开物契最后一页,指给他看历年祭器核验的官署朱印。
“私拆祭器是什么罪,你比我明白。你今晚若熔了它,明日来的就不只是陆家人。若封存无误,陆家只追抵押人,不会让当铺替人顶罪。”
掌柜终于伸手接过物契。他叫来隔壁银楼东家与巡夜坊正,三方对过冠底铭文,又称了分量。缺失的两串珠穗也被单独装在小匣里。
伙计展开押契时,一枚暗红印记落入灯下。沈承礼三个篆字清清楚楚,押银数目与兑付日期也都写得明白。
我问:“最初来抵押的人,是沈承礼本人?”
掌柜摇头:“来的是个年轻丫鬟,拿着他的私印与亲笔条子。她说家中急用,赎银很快会送来。后来续押、取珠的,才是刚才那个车夫。”
“丫鬟叫什么?”
“她不肯留名,右手虎口有一道烫疤。来时一直回头看,像是怕人追。”
我想起大姐院里的侍女阿穗。去年冬天她替柳含烟送信,被大姐查出后调去了针线房,她的右手正有一道旧烫疤。
掌柜将金冠重新包好,连同押契锁进铁柜。我们四方在封条上签名,我把五十两押银的收据收进袖中,总算松开一直攥紧的手。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等大姐赶来收拾残局。看着掌柜落锁,我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在掌心掐出四个血印。
刚走出当铺,先前追车夫的护院从街口奔来。他没抓到人,只从车厢里找到一截被扯破的麻绳和一张揉皱的庄路通行帖。
“车夫往陆家旧庄方向去了。”护院喘着气道,“小的听见他同接应的人说,那个叫阿穗的丫头看见了包袱,不能再留在府里。”
我展开通行帖,上面盖着族中管事房的差印,准许运送一名‘盗窃祭器、私逃出府’的婢女去北庄发卖。落款日期正是今夜。
护院又道:“他们说天亮前会从旧庄后门出发,走水路把人送出县境。阿穗若反抗,就按逃奴处置。”
阿穗若真是抵押金冠的人,为何又要被灭口?除非她不是自愿替沈承礼办事,或者她还看见了比金冠更不能见光的东西。
我没有回府,直接让护院牵马:“一人拿封存回执去报姐姐,告诉她金冠保住了。另一个随我去旧庄。”
护院拦住缰绳:“二姑娘,旧庄都是三老爷的人。只凭我们三个,进不去。”
我看着通行帖上的差印,也明白硬闯只会让他们提前转移阿穗。大姐要守内库,未必能亲自赶来,可此事已经不是取回一件祭器。
我借当铺纸笔,飞快写明阿穗被押地点与天亮前转送的消息,让最快的护院带回去。随后我骑上车夫丢下的马,沿城南官道先行。
夜风吹得庄路通行帖在怀中沙沙作响。金冠已经锁进铁柜,可一个活人的性命没有柜门可锁。
行至半路,身后忽然亮起两盏陆府风灯。大姐的马车越过岔路追来,旧管事周伯坐在车辕上,手里横着一根多年不用的乌木杖。
车窗推开,大姐只问了一句:“庄上的押送车,走哪道门?”
我指向前方黑沉沉的山影:“后门。离天亮只剩一个时辰。”
旧庄依山而建,正门连着官道,后门外便是去渡口的窄路。大姐没有叫人叩门,命周伯把马车横停在路中央,两边车轮恰好抵住石墙。
我们刚下车,庄门便从里面打开。一辆没有灯笼的青篷车驶出来,车后跟着六名持棍庄丁。驾车人见路被堵死,猛地勒住缰绳。
青篷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肩膀撞了车壁。随即,一只被麻绳捆住的手从帘缝中伸出,又迅速被拽了回去。
大姐走到车前:“把人放下来。”
庄中管事葛全举起一张盖印差令:“阿穗偷盗陆氏祭器,畏罪私逃。族中命我押她去北庄审问,大小姐不要妨碍族规。”
“哪一位族中长辈下的令?”大姐问。
葛全将差令展开,红印朝外:“三老爷陆仲衡。族中事务由他主持,在场的陆家人都认得这枚印。”
跟来的两名护院果然迟疑了。他们虽在大姐院中当差,家中父兄却依附族田为生,若公开违抗陆仲衡,往后连佃租都可能保不住。
葛全看出他们动摇,厉声道:“大小姐护着盗贼,是受她蒙蔽。你们现在让路,三老爷不追究;若敢拦车,便一并按违逆族令处置!”
大姐没有逼护院表忠心,只伸手拔下车辕上的铁销,丢进路边深沟:“这辆车一时挪不开。你们若怕牵连,退到路旁作见证。”
她说完亲自走向青篷车。葛全挥手,两名庄丁立即横棍拦住她。
周伯拄着乌木杖上前,挡在大姐身侧:“我替老太爷管庄四十年时,你还在灶房给人添柴。陆家哪条族规准许半夜私押证人出县?”
葛全骂道:“老东西,你早被撤了差事,也配管族里的事?”
周伯突然抬杖,重重敲在最前面那根木棍上。庄丁虎口发麻,木棍当啷落地。
“差事撤了,骨头还在。”周伯挺直佝偻的背,“今夜谁想把人带走,先从我身上碾过去。”
我趁众人对峙,绕到车后割开帘绳。阿穗蜷缩在车厢里,嘴被布条勒住,额角全是血,双脚还绑着沉重的麻绳。
她看清是我,眼泪一下涌出来,却拼命摇头,示意我身后有人。
葛全从侧面扑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大姐猛地推开拦路庄丁,抄起车上的灯架砸向他的手腕。葛全吃痛松手,我跌进车厢,立刻扯下阿穗口中的布。
阿穗第一句话便是:“姑娘,别让他们搜我!”
大姐站在车门外,张开双臂将我们护在身后:“她现在是我要带回府问话的人。谁敢搜她,便先搜我。”
葛全捂着手腕冷笑:“她是陆家的奴婢,族里想发卖便发卖。大小姐莫非为了一个贱婢,要同全族翻脸?”
“她是不是盗窃者,自有官署核验。你们连夜转送证人,倒像急着让她永远开不了口。”大姐看向那张差令,“陆仲衡既敢下令,就该敢在明日堂上承认。”
葛全脸色骤变,伸手便要撕令。我抢先夺住纸角,双方一扯,差令从中裂开,盖印与落款却完整留在我手里。
远处忽然响起梆子声。城南巡夜的坊正带着两名差役赶来,身旁正是从当铺返回报信的护院。
葛全不敢再动手,只咬牙道:“这是陆氏家事,官差也不能越过宗族拿人。”
差役看过半张差令,又看了看阿穗额上的伤:“宗族处置奴婢,也不能私设刑罚,更不能在涉案祭器尚未核清时转移经手人。人先留下,明日一并问。”
两名原本退到路旁的陆家护院终于上前,挡住庄丁。我扶阿穗下车,她腿脚麻木,才落地便软倒在大姐怀里。
大姐没有嫌她满身泥血,脱下披风裹住她,亲手替她解开腕上的绳结:“先上我的车。今夜没人能把你送走。”
阿穗却死死护着胸口:“大小姐,我没有偷金冠。沈姑爷叫我送包袱,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到了当铺,掌柜掀开布,我才认出那是夫人的祭冠。”
“既然认出来,为何仍留下私印办了押契?”我问。
她低下头,浑身发抖:“我娘在三老爷的庄上。他们说我若不照办,就停她的药,把我们母女一起发卖。我只能按沈姑爷写的条子行事。”
大姐扶住她:“金冠已经封存在永丰当,你的事可以慢慢说。先告诉我,他们为何今夜一定要送走你。”
阿穗看了看周围的人,没有立即回答。直到大姐让两名差役靠近,她才从贴身小衣的夹缝里摸出一块叠得极小的油纸。
油纸被汗水浸透,边缘还沾着血。打开后,里面是一张未能送出的指令,要求谱房将柳含烟腹中胎儿预记为陆氏承祭子,并把生母一栏改作陆明昭。
我看得手脚发冷。
指令末尾没有沈承礼的名字,只有一个“衡”字花押,旁边盖着与方才差令相同的族务小印。
周伯辨认片刻,沉声道:“这是三老爷经手族务时专用的花押。谱房若见此令,便会以为已经过宗老议定。”
阿穗攥住大姐的衣袖:“原本还有一封给谱房先生的信,沈姑爷让我送过去。我走到半路拆开看了,才知道他们要把柳姑娘的孩子写成您的。”
“那封信呢?”大姐问。
“被三老爷的管事抢走烧了。”阿穗咽了一口血腥气,“我只来得及藏下这张指令。他们发现后,把我关进旧庄,说天亮前送去北边。”
葛全高声打断:“一张来历不明的纸,谁都能伪造!她为脱罪攀咬主人,如何能信?”
阿穗看向他,脸上恐惧未消,却没有再躲:“我能认出送信那日接应的人,也知道谱房先生把改过的草册藏在哪里。可若我作证,我娘还在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