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协议攥在手里,纸边被汗浸得发软。
我站在谢家院墙外,老槐树还在,墙塌了半边。
二十年了,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像看外人。
隔壁二婶探出头,嘴唇动了动,话没出口,老屋方向传来木门吱呀一声。
我跑过去,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霉味扑过来。
桌上摆着一双小布鞋,鞋底纳了一半,针还插在上头。
我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里屋忽然传来一声咳嗽,闷闷的,像从地底下钻出来。
那声音,我记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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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亲走的那天,雨下得没完没了。
我缩在堂屋角落,看母亲把几件旧衣裳塞进布包里。
她的手一直在抖,拉链来回拉了三遍才合上。
我喊了声妈,她没回头,只说去外面挣点钱,过阵子就回来接我。
布包带子断了,她拿麻绳胡乱一绑,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雨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我追到门槛外,泥水溅了一裤腿。
母亲的身影拐过村口老槐树,不见了。
第二天,舅舅谢德本来了。
他把我从地上拎起来,手掌又粗又硬,硌得我胳膊疼。
舅妈林玉珑站在院门口,双手抱在胸前,上上下下打量我,嘴里嘟囔:“又添一张嘴。”表姐谢欣悦从她身后探出脑袋,冲我做了个鬼脸。
表弟谢浩轩更小,蹲在地上拿树枝戳泥巴,头都没抬。
舅舅家三间瓦房,我住最西边那间柴房改的小屋。
墙是土坯的,一到晚上能听见老鼠在房梁上跑。
头一晚我缩在硬板床上,被子上有一股霉味,盖在身上又沉又冷。
我想母亲,想父亲活着时院子里那棵枣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半夜冻醒,听见隔壁舅妈在嚷嚷:“你姐倒是甩得干净,把个拖油瓶扔给我们。”舅舅没吭声。
只有外婆徐秀芳疼我。
她七十多了,腰弯得厉害,走路时手要扶着墙。
每次舅妈给我脸色看,外婆就拄着拐棍挪过来,把我拉到灶台边,偷偷塞半个馒头。
馒头上还带着灶灰,我吃得狼吞虎咽。
外婆的手干瘦干瘦的,掌心有裂口,摸我脑袋时沙沙响。
她说:“晓雪,你要争气。”
母亲走前留下一个铁盒,巴掌大,锈迹斑斑。
她说等她回来再开。
我把铁盒塞在床底,隔几天就爬进去摸一摸,铁皮凉得扎手,可摸着摸着心里就踏实点。
有回舅妈打扫屋子,扫帚伸到床底,我扑过去护着铁盒,后背挨了她一扫帚疙瘩。
她骂我藏了什么破烂,我没吭声,把铁盒抱在怀里,像抱着母亲的手。
舅舅在镇上砖厂干活,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他话少,吃饭时埋头扒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很响。
舅妈骂我时,他从来不接话,最多皱皱眉,把碗往桌上一墩,起身走人。
我以为他不在乎。
有次我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把湿毛巾搭在我额头上,睁开眼,舅舅坐在床边,手搭在我被子上,见我醒了,立刻把手抽回去,板着脸说了句“别装死”,扭头就走。
毛巾上还有他手上的砖灰。
表姐谢欣悦比我大两岁,抢我东西从不手软。
外婆给我做的新书包,她抢去背了三天,回来时带子断了,往地上一扔,说“破玩意”。
表弟谢浩轩更坏,自己打碎饭碗,指着我说是我碰的,舅妈拎着我耳朵骂了一下午。
我没哭。
父亲走时我哭够了,知道哭没用。
那年冬天特别冷,水缸结了冰。
我蹲在灶前烧火,手背冻得裂了口子,渗出血珠子。
外婆看见了,把我的手揣进她棉袄里暖着,嘴里念叨:“造孽啊。”她从怀里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两块的票子,皱巴巴的。
她说:“藏好了,别让你舅妈看见。”我没舍得花,压在铁盒底下。
母亲走的第二年,村里开始传闲话。
有人说在县城汽车站见过她,跟一个外地男人走了。
有人说她去了南方,进了厂子。
舅妈听了,嘴撇到耳朵根:“我就说嘛,跑出去的女人有几个回来的。”我蹲在门槛上剥豆子,豆子从手里滚了一地。
外婆拄着拐棍出来,拿拐棍头戳了戳地面:“闭嘴。”舅妈翻了个白眼,扭腰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偷偷打开铁盒。
里面有一张照片,母亲和舅舅站在老屋前,母亲扎着辫子,舅舅年轻,咧着嘴笑。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哥,晓雪交给你了。
字迹歪歪扭扭,是母亲的笔。
照片底下压着一张纸,折成四四方方。
我展开,上面印着“诊断书”三个字,写着舅舅的名字,日期是母亲走前一个月。
我认不全上面的字,只看见“肝”
“癌”两个字。我把诊断书折好,塞回铁盒,推回床底。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舅舅在院子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02
我在舅舅家过了五年。
十二岁那年,灶台够得着了,洗衣做饭全包了。
舅妈越发懒,吃了饭碗一推,抬脚去邻居家打牌。
表姐谢欣悦读了初中,住校,周末回来就翻我东西,看有没有藏吃的。
表弟谢浩轩上了小学,书包里永远有零食,舅妈买的,我一口也捞不着。
学校在镇上,离家五里地。
我每天跑着去跑着回,中午啃冷馒头。
成绩倒是好,每次考试都排前头。
老师家访,跟舅妈说这孩子是读书的料。
舅妈当着老师面笑呵呵的,老师一走,脸就垮了:“读书读书,钱呢?你妈把你扔下不管,还想让我供你上大学?”我没说话,把老师的家访本收好。
夜里外婆把我叫到她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卷钱,五块十块的,凑了三十。
她说:“拿去交学费。”
那三十块钱,外婆攒了两年。
舅妈不知道。
舅舅知不知道,我也不清楚。
他每天照样早出晚归,偶尔回来时兜里揣两个橘子,一个给谢浩轩,一个放灶台上。
我以为是给表弟的,从来不动。
有回橘子放了两天没人吃,舅妈说“烂了”,要扔。
我抢过来,皮已经软了,剥开,里头还是好的。
我蹲在门槛上一瓣一瓣吃,酸甜的汁水淌到下巴上。
舅舅从院子里经过,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走了。
舅妈偷外婆的钱,是我无意间发现的。
那天我提前放学,推开外婆房门,舅妈正弯腰从外婆枕头底下摸钱。
她听见动静,猛回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随即瞪起眼:“看什么看,我拿钱给你表弟交学费。”我退出来,脚底像踩了棉花。
晚上外婆找钱,翻遍了枕头被褥,急得直抹泪。
舅妈在一旁嗑瓜子,说:“妈,您老糊涂了,钱指不定放哪儿忘了。”外婆嘴里念叨:“那是给晓雪攒的……”舅妈打断她:“晓雪晓雪,您心里就她一个。”
那天夜里我躺床上,手伸到床底摸铁盒,铁皮凉得我缩回手。
我没告诉外婆。
说了又能怎样,钱已经进了舅妈口袋,外婆闹一场,舅妈记恨的还不是我。
舅舅咳血,是我十三岁那年秋天。
那天他去后院搬柴火,我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去晾。
经过柴垛,听见他在后面咳,回头一看,他蹲在地上,手捂着嘴,指缝里有血渗出来。
他看见我,眼神慌了一下,随即把脸别过去,袖子在嘴上胡乱一抹,站起来扛起柴火就走。
我跟在后面,他走得很快,柴火在肩上一颠一颠。
到厨房门口,他停住,没回头,哑着嗓子说了句:“别跟你舅妈说。”我嗯了一声。
他进了厨房,柴火往地上一扔,蹲在灶前烧火。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那年冬天,舅舅从镇上回来,带了一包药。
我偷偷翻他挂在墙上的外套,口袋里有一张医院收据,上面写着“肝癌晚期”。
日期是三年前,母亲走之前。
我攥着收据,手一直抖。
三年前他就知道了。
他谁也没说。
我忽然想起铁盒里那张诊断书,想起母亲照片背面那行字。
母亲走,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外婆的身体越来越差,冬天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端水端药,舅妈连屋都不进。
有天晚上外婆拉着我的手,眼睛浑浊浊的,她说:“晓雪,你妈不是不要你。”她喘了口气,又说:“你舅也不容易。”我想问,她又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弓成虾米。
我给她拍背,拍着拍着她就睡着了。
手还攥着我的手指头,松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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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外婆病重那天,是腊月。
外面下着雪粒子,打在窗上沙沙响。
舅舅从镇上医院回来,脸色灰得像墙皮。
舅妈迎上去问,他摆摆手,进了里屋。
过一会儿舅妈跟进去,两人在里面吵。
隔着门板,舅妈的声音尖:“治病?拿什么治?家里就那点钱,你儿子还要读书!”舅舅的声音低,听不清。
舅妈又嚷:“你姐倒好,拍拍屁股走了,留个丫头片子给我,我欠你们的?”
我蹲在外婆床边,外婆的手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死紧。她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让我别听,别往心里去。
第二天,舅妈在院子里翻晒被褥,忽然喊起来:“钱呢?我搁在柜子里的钱呢?”她冲进屋,翻箱倒柜,最后站在外婆房门口,手指头指着我:“你,你进来。”我跟进去。
她指着外婆床头柜的抽屉:“这里头八百块钱,是不是你拿了?”我说没拿。
她不信,拽过我的书包,底朝天一倒。
课本、铅笔、外婆给我的那两块钱,全撒在地上。
她捡起那两块钱,举到我眼前:“这是什么?你哪来的钱?是不是偷的?”
我没说话。
外婆在床上挣扎着要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喊:“我的钱……我给晓雪的……”舅妈不听,把我拽到院子里,让谢浩轩去叫舅舅回来。
舅舅从砖厂赶回来,一身灰。
舅妈把钱的事说了,舅舅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
他没说话,蹲在门槛上,手抱着脑袋。
舅妈说:“这丫头手脚不干净,留不得。”谢欣悦在旁边帮腔:“我早说过她不是好东西。”谢浩轩朝我吐了口唾沫。
舅舅始终没开口。
他的沉默像一堵墙,把我关在外面。
我站在院子里,雪粒子打在脸上,化了,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喊了声舅,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可最后还是别过脸去。
舅妈把我推进柴房,门从外面拴上了。
柴房里黑,只有门缝漏进来一线光。
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
想起母亲走那天,想起外婆给我塞馒头,想起舅舅蹲在灶前烧火的侧脸。
我不恨舅妈,她一直这样。
我恨舅舅。
他明明知道那钱不是我拿的。
他明明知道。
可他一句话也不说。
夜里,我撬开柴房窗户。
窗框是木头的,年久朽了,用劲一掰就断了两根。
我从窗口翻出去,脚落在雪地上,没发出声音。
我绕到外婆屋后,从窗缝往里看。
外婆躺在床上,手伸在被子外面,攥着那双没纳完的小布鞋。
我想喊她,又忍住了。
我跑到老屋,从床底摸出铁盒,塞进墙洞。
那墙洞在外婆屋后墙根,我早看好了,拿碎砖虚掩着,谁也发现不了。
铁盒推进去,我心里空了一块。
我往村口跑。
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得地上白惨惨的。
跑到老槐树下,我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村口站着一个人,是舅舅。
他穿着那件灰棉袄,手垂在两侧,远远地看着我。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没动。
我等他喊我。
哪怕一声。
他没喊。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慢,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我蹲下来,发现地上有张纸,揉成一团。
我捡起来,借着月光展开,是那张诊断书。
肝癌晚期。
纸上有水渍,分不清是雪还是别的。
我揣着诊断书,头也不回地走了。
04
那晚我走了三十里地,天亮时到了县城。
脚上的棉鞋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没了知觉。
我在汽车站蹲了一整天,看人来人往。
有个扫地的阿姨给了我半块饼,我三口吃完。
天黑时我跟着一个拉菜的三轮车出了城,往南走。
车斗里堆着白菜,我蜷在白菜堆里,白菜叶子裹着我,比棉被还暖和。
后来我到了市里。
捡过瓶子,发过传单,在饭店后厨洗碗。
十五岁那年,一家小饭馆的老板娘看我勤快,让我在前厅端盘子。
我改了名字,不叫周晓雪,叫周雪。
没人知道我姓谢。
我住在饭店阁楼上,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缩成一团。
可我不怕。
比柴房强。
二十岁那年,我攒了点钱,报了夜校。
白天端盘子,晚上去上课。
老师说我脑子好,就是底子薄。
我咬着牙补,三年拿下了大专文凭。
后来进了一家房产中介,从跑腿的做起,慢慢做到了店长。
我在城里买了间小公寓,四十平,朝北,冬天没什么太阳。
但我知足。
夜里躺在床上,偶尔会想起外婆,想起那双没纳完的小布鞋。
也会想起舅舅站在村口的样子。
想得心里发堵,就翻个身,逼自己睡。
这些年我没回过村。
有次出差路过县城,我坐在车上,远远看见通往村子的那条土路。
路修过了,铺了石子。
我没让车停。
我不知道外婆还在不在。
我不敢问。
直到去年,村里拆迁的消息上了新闻。
我们村划进了开发区,老屋要拆。
我的户口一直没迁,按理能分一份补偿。
中介这行干了十几年,政策我门清。
我打了镇上拆迁办的电话,对方查了查,说谢德本家已经签了协议,补偿款被林玉珑领走了,登记的名字是谢欣悦和谢浩轩。
我说那户还有我的份额。
对方顿了顿,说那你得回来一趟,带上身份证明。
我请了假,买了张火车票。二十年了,我第一次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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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火车转汽车,汽车转三轮,最后一段路我走回去的。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枝丫光秃秃的,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我走过去,他们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打量。
有个老太太眯着眼看了我半天,嘴里嘟囔:“这是谁家的……”我没应声,往村里走。
谢家院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土坯。
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长满了草,石磨倒在墙角,磨盘上落了一层灰。
西边那间柴房,门板歪挂着,只剩一个合页。
我站在院子中间,听见隔壁有人探头。
是二婶彭丽琼,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嘴巴张大了:“晓雪?是晓雪不?”
我点点头。
她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手劲大得吓人。
她嘴唇哆嗦着:“你可算回来了……你外婆,你外婆走了三年了。”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她又说:“你舅他……中风了,瘫在床上,你舅妈早改嫁了,那两个小的……”她没往下说,只是攥着我的胳膊,像怕我跑了。
我往老屋走。
老屋是外公留下的,土改时分给我外公谢德林,后来舅舅一家住。
院门锁着,锁已经锈死了,一拽就掉。
我推开门,霉味扑面而来。
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落满灰。
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双小布鞋。
鞋底纳了一半,针还插在上面,线拖出来一截。
鞋面是黑布做的,鞋里塞着棉花,小小的,是我小时候的尺寸。
我腿一软,跪在桌前,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外婆纳的。
她眼睛不好,纳一针要摸半天。
这双鞋,她纳了二十年,没纳完。
我伸手去碰,指尖刚碰到鞋面,里屋传来一声咳嗽。
闷闷的,拖着尾音,像从地底下钻出来。
我站起来,推开里屋门。
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头发全白了。
是舅舅。
他歪着头,嘴张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
听见动静,他慢慢睁开眼。
眼珠子浑浊浊的,转了半天,定在我脸上。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走近,他又咳了一声,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瘦得像鸡爪子。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小得可怜,手指头哆嗦着,在我手背上抠。
我低头看,他手心有一道疤,是老茧裂开的。
砖厂留下的。
他嘴唇还在动,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气声:“铁……盒……”
我跑到老屋后墙根,扒开碎砖。
铁盒还在,锈得不成样子,盖子一碰就碎了。
里面照片还在,诊断书还在,多了几样东西。
外婆的存折,舅舅的存折,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晓雪收”,字迹是舅舅的,歪歪扭扭。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你妈没改嫁,去南方打工了。
06
我把舅舅扶起来,给他喂水。
他喝一口呛一口,水从嘴角流到脖子里。
我拿袖子给他擦,他眼珠子一直跟着我转。
我问他舅妈呢,他嘴歪着,含含糊糊说了句“走了”。
二婶在门口探头,我出去,她拉着我坐到院子里石墩上,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我走后第三年,外婆就撑不住了。
临走前一直喊我名字,手攥着那双小布鞋,谁掰都掰不开。
舅舅那会儿已经病得厉害,硬撑着给外婆办了丧事。
丧事办完,舅妈闹着要分家,说谢浩轩要娶媳妇,得盖新房。
舅舅把家里那点积蓄全给了她,舅妈拿着钱,带着谢浩轩和谢欣悦搬到了镇上。
后来舅妈跟一个外地做生意的走了,谢欣悦嫁了人,谢浩轩在县城开了个小店。
舅舅一个人留在老屋,中风后没人管,二婶看不过去,隔三差五送口饭。
“你舅那张诊断书,我见过。”二婶压低声音,“你妈走那年查出来的。你舅瞒着所有人,连你外婆都不知道。你妈是偷看了诊断书才走的。她跟你舅说,哥,你在家养病,我去南方挣钱。你舅不让,你妈半夜走的,留了封信。”
二婶抹了把眼睛:“你妈每个月往家寄钱,寄了三年。后来信断了,钱也没了。你舅托人去找,找到她厂里,人家说她得了肺病,怕花钱,没治,死在了出租屋里。你舅把她的骨灰接回来,埋在后山。不敢立碑,怕你舅妈知道。你舅妈一直以为你妈改嫁了,到处说,你舅也不辩解。”
我坐在石墩上,日头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我一点没觉得。
二婶又说:“你舅那病,硬撑了二十年。医生早说他活不过五年。他就是等你回来。他跟我说过,晓雪会回来的,我欠她的,得当面还。”
我回到屋里,舅舅睁着眼,看见我,嘴咧了咧,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我握住他的手,他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
他嘴一张一合,我凑近,听见他说:“对……不……起。”三个字,用了他全身力气。
我摇头,说不出话。
他手指头在我手心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
小时候他教我写字,就是在我手心里画圈,说是“回”字。
他让我回来。
那天晚上,拆迁办的人来了。
谢欣悦和谢浩轩也来了,开着一辆面包车,穿得光鲜亮丽。
谢欣悦烫着卷发,手里拎着个皮包,一进门就嚷嚷:“听说你回来了,正好,拆迁协议签了,钱也分了,没你的份。”谢浩轩站在她身后,叼着烟,拿眼睛斜我。
我从铁盒里拿出外婆的存折和舅舅的存折,还有那张诊断书,摆到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