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环境楼302室的吊扇慢悠悠转着,赵子轩正敲着桌面张罗聚餐:“就东门那家蒸汽火锅,人均两百,大家没意见吧?”
全场笑闹的附和声里,缩在长桌最末端的女孩突然站了起来。
她穿着洗得泛白起毛的灰色旧短袖,手指死死抠着掉漆的桌沿,声音极轻却清晰:“老师,师兄,我每月生活费只有八百元。往后大家聚餐下馆子,绝不用带我,我也不想让大家为难迁就。”
满室的笑意骤然冻结,长条桌两侧瞬间鸦雀无声。
赵子轩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沈教授端着白瓷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
八个人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吊扇的干涩声响,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死死盯住了这个以专业第一保研进组的新师妹。
第01章
白瓷茶杯在长条会议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脆响。
我坐在沈淮安教授的左手边,正低头核对这学期环境工程实验室的新生花名册。
九月初的江城闷热难当,环境楼302会议室里的吊扇吱呀转着,吹不散满室潮湿的浮尘。
除了我和研二的江浩,屋里坐着六张刚跨进研究生门槛的新面孔。
坐在长桌最末端角落里的女孩,从进门起就没抬过头。
她穿一件洗得泛白起毛的灰色圆领短袖,脚下的杂牌球鞋边缘裂开了一条细缝,椅背上挂着个磨破了底角的旧帆布包。
她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双手搭在膝盖上,指甲剪得极短,指关节处隐约能看见几道粗糙发红的皲裂痕迹。
她是苏晓禾。
本科四年连拿国家奖学金,以专业第一的成绩保研进组。
按理说,这样的学生本该是全场瞩目的焦点,可她周身散发出来的局促与防备,像是一堵无形的厚墙,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挡在了外头。
“行了,科研方向大体就这么定。”
沈淮安教授抬手揉了揉眉心,合上面前的实验记录本。
他近几年头发白得格外快,眼角总带着抹不去的倦色,“今天主要让大家认认人。江浩,待会儿你带师弟师妹们去后勤处领门禁卡和储物柜钥匙。晚上大家一起吃个便饭,算迎新。”
江浩应了一声,刚要摸出手机找餐馆,坐在对面的赵子轩就笑嘻嘻地接过了话茬。
赵子轩家境优渥,腕上戴着一块显眼的潜水表,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显得松弛又活跃:“沈老师,迎新肯定得吃顿好的啊!学校东门新开了家海鲜蒸汽火锅,口碑特别爆,人均两百出头。第一顿聚餐,大家都别客气,不够的我来补!”
旁边的林小雨是个胆小的南方姑娘,闻言轻声附和了一句:“海鲜火锅挺好的,听说食材很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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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新生纷纷点头,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我不去。”
一道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哑,却像一块突兀砸进沸水里的冰,让屋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瞬间静得只剩下吊扇的嗡嗡声。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角落。
苏晓禾直挺挺地坐在那里,脸色白得没有血色,下唇被她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赵子轩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眨了眨眼:“苏同学,第一顿迎新团建,大家都去,你是有什么别的事吗?要是时间不凑巧,我们可以稍微推迟半小时……”
“不是时间的问题。”
苏晓禾打断了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着赵子轩,眼神平静得近乎执拗。
她吸了一口气,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碾碎了才吐出来:“赵同学,沈老师,各位师兄师姐。我每个月的生活补助只有八百块钱。除去每天早上一碗稀饭两个馒头的两块钱,中饭和晚饭我只能各吃一份三块钱的单炒素菜。两百块钱的一顿饭,是我整整一周的伙食费。”
整个302会议室鸦雀无声。
坐在我身旁的江浩张了张嘴,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上。
林小雨更是吓得收回了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苏晓禾没有停,她放在桌面上的双手微微蜷缩,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大家凑钱聚餐,我摊不起这份钱;如果赵同学替我垫付,或者大家为了迁就我改去吃路边摊、麻辣烫,大家心里不舒服,我也觉得难堪。以后的三年里,实验室所有的聚餐团建、外出下馆子,都不用带我,也不用特意通知我。我退出,大家都自在。”
这番话直白、干脆,甚至带着几分近乎残酷的决绝,将自尊与窘迫血淋淋地撕开摆在桌面上。
赵子轩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他家境优渥,何曾被人当面这样堵过话,眼神里既有被当众拒绝的尴尬,又带着一丝被扫了兴致的恼意:“苏晓禾,我就是随口提个建议,大家初次见面想联络一下感情,你至于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搞得好像我们在故意排挤你一样……”
“子轩。”
我沉声开口,打断了赵子轩后面的抱怨。
沈淮安教授始终没有说话,他坐在主位上,面容隐在黄昏的逆光里,唯有搭在茶杯边缘的指尖,不可察觉地剧烈颤动了几下。
他深深地看了苏晓禾一眼,眼神极其复杂,没有当面驳斥,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将手里的笔收进上衣口袋。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死寂。
苏晓禾从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兜里掏出一个屏幕布满裂纹的旧手机。
屏幕上没有显示名字,只有一串来自城郊的座机号码。
看到那个号码的瞬间,苏晓禾原本紧绷的身子猛地一震,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惊恐的慌乱。
她迅速按下了静音键,甚至来不及和沈教授打招呼,抓起椅背上那个破烂的帆布包,低着头快步冲出了会议室。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砰”地合上。
“什么人啊这是……”
赵子轩窝火地摔下水笔,小声嘟囔,“装什么清高,好像全天下就她委屈似的。”
我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长桌末端苏晓禾刚刚坐过的位置上。
由于她刚才起身太急,桌角处被她常年发力扣磨的劣质贴皮崩开了一小块,而在那块翘起的碎木屑边缘,赫然蹭着一抹极细微、新鲜渗出的暗红血迹。
第02章
我抽出纸巾,默默把桌角那抹暗红的血迹擦掉。
纸巾上留下一道极淡的红痕,像是指甲生生在劣质贴皮上抠断后蹭出来的。
沈教授在主位上坐了很久,杯子里的茶水彻底凉透,他才撑着桌沿站起身,声音听不出喜怒,只低声对我交代了一句:“阿诺,把新生的材料再核一遍。”
次日上午,九月的日头已经开始发烤。
我推开研二大办公室的门时,负责实验室财务报账的江浩正对着两台电脑核对发票,键盘敲得噼啪乱响。
“耗子,把今年研一新生的津贴和奖助名册调出来给我看一眼。”
我拉过一把转椅坐到他身侧。
江浩嘴里叼着半根吸管,头也不抬地点开财务系统的内网:“怎么,赵子轩那大少爷嫌八百块基础补助不够买两包烟?昨天开会闹成那样,沈老师没发火吧?”
“看苏晓禾的。”
我打断他。
江浩咬着吸管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在搜索框里飞快输入学号,光标闪烁两下,弹出一行深蓝色的学生档案。
屏幕上的数字直接撞进我的眼底。
苏晓禾的名字下方,赫然挂着一笔全院唯一的“特等新生奖学金”,金额整整两万元。
不仅如此,沈教授特批的助研津贴一栏里,清清楚楚写着每月一千二百元,直接从课题组的纵向经费里划拨。
“她有特等奖?”
我一把抓住了鼠标边缘。
“何止是有。”
江浩把吸管吐进垃圾桶,指着屏幕上的绩点那一栏,“本科连续三年专业第一,两篇SCI二区在手,免试保研综合排名全系榜首。这两万块是校企联合设立的拔尖奖,开学第一天就走绿色通道批下来了。”
我盯着那行两万元的明细,脑海里翻江倒海的全是昨天苏晓禾那件泛黄起毛的旧外套,还有她那句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自白——“我每个月只有八百块基础补助”。
一个手握两万特奖、每月还能领到一千两百元科研津贴的专业第一,为什么会斩钉截铁地宣告自己顿顿只能吃两块钱的素菜?
“那这笔钱打到她卡里了吗?”
我问。
江浩滑动滚轮,调出财务处的对公发放记录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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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下一秒,他的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
“怪了。”
江浩凑近屏幕,指尖点着一条自动划扣的转账记录,“两万块是上周四下午三点零五分打进她工行卡的。可到了当天下午三点十八分,卡里就转出去了整整一万九千二百元,直接转进了一个对公专用账户。”
“什么账户?”
“系统里没显示全称,只备注了‘特种代收专户’。”
江浩扭头看向我,脸色有些发白,“阿诺,她该不会……沾了什么校园贷或者套路贷吧?我听说有些外地考过来的苦学生,本科时为了给家里还债,借了那种利滚利的网贷,催收电话一天能打八十个。昨天开会她接的那个座机,会不会就是催债的?”
网贷两个字像一根刺,狠狠扎在我神经上。
三年前实验室经历过那场滔天风波后,沈教授的心脏落下了严重病根,稍微受点刺激就会胸闷绞痛。
如果苏晓禾真的深陷非法网贷的泥潭,不仅她自己的学业前途全毁,整个沈门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宁静也会被彻底击碎。
我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钥匙直奔三楼的新生实验室。
上午十点,实验室里只有林小雨和赵子轩在洗烧杯。
靠窗的最里侧,属于苏晓禾的实验台收拾得滴水不漏,烧杯按容积倒扣在沥水架上,标签纸裁得平平整整,字迹工整得如同印刷体。
唯独她人不在。
“程师兄,你找晓禾?”
林小雨甩了甩满是泡沫的胶皮手套,小声说,“她一早就出去了,说要去图书馆查外文数据库,到现在还没回来。”
赵子轩在一旁撇了撇嘴,手里的玻璃棒在量筒里搅得叮当响:“查什么数据库啊,我刚才下楼拿外卖,看见她一路小跑往校门口去了,急得连鞋带散了都没顾上系。”
我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过道最深处的铁皮储物柜上。
那是实验室给每位新生分配的小柜子。
别人的柜门上都贴着花花绿绿的便签纸,只有苏晓禾的那个灰扑扑的,锁鼻上挂着一把生了铜锈的老式挂锁。
我走过去,原本只是想看看她是否留下了请假条或实验记录本。
可当我走到柜子前时,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那扇廉价的铁皮门根本没有完全合拢,锁舌虚搭在外圈,柜门与铁框之间卡着一条极窄的缝隙。
而在那条缝隙的正中央,死死夹着一张折叠过的纸张边缘。
纸质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处磨损得起了毛边,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成百上千次。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捏住那截露在缝隙外的纸角,往外抽了半寸。
那不是什么实验预习报告。
那是一张剪裁整齐的旧报纸残页,报头上的油墨印着清晰的四个大字:《江城晚报》。
日期是整整三年前,2020年7月16日。
在那行加粗加黑的通栏大标题下方,赫然印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小字——《热血青年江滩舍命救起四岁落水男童,滚滚江流中托举生命后力竭失踪》。
我屏住呼吸,手指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顺着那张泛黄的简报继续往下拽。
随着折角被缓缓展开,简报背面的空白处,竟用极细的黑色钢笔字,密密麻麻抄满了同一组经纬度坐标,而在坐标最末端,端端正正画着一个带有特殊波浪符号的采样标记。
那个标记,我整整三年未曾见过。
那是三年前江滩出事的那位大师兄,生前在野外记录本上独创的亲笔符号。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实验室虚掩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力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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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我猛地收回手,将那截旧报纸迅速塞回铁皮柜的狭缝里。
推门进来的是林小雨。
她眼圈底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实验记录册,神色慌张得像丢了魂。
“程师兄,原来你在这儿……”
林小雨反手带上门,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我……我昨晚在宿舍,可能撞破晓禾的事了。”
我把手从储物柜把手上挪开,转过身看她:“怎么了?”
“昨晚两点多,我起夜上厕所,看见阳台上有一点亮光。”
林小雨咬着下唇,指甲在记录册封皮上掐出道道白痕,“晓禾没睡,她就穿着那件磨得发白的旧外套,缩在没有暖气的阳台角上。她膝盖上架着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外接键盘,屏幕亮着,上面全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专业外文文献。她在做文献校对兼职,手指敲得飞快,可那双手……”
说到这里,林小雨的声音有些发哽。
“那双手关节全肿着,手背上全是冬天落下的紫红硬块,很多地方冻疮都皲裂了,结着黑褐色的硬血痂。她每敲一下键盘,手指都在细微地抖。后来她手机震了一下,就是组会上响过的那个城郊号码。她接起来,整个人几乎蜷缩在地上,对着话筒苦苦哀求,说‘再宽限两天,药千万不能停,我把这个月的差额校对费结出来马上打过去’……”
林小雨抬头看向我,眼里满是困惑与难过:“赵子轩之前私下说她装清高,可她要是真缺钱买手机买衣服,怎么可能把自己逼成那样?程师兄,她是不是在外面借了什么不该借的高利贷?”
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苏晓禾那个半掩着的铁皮储物柜。
由于刚才我抽动报纸的动作,柜门底部松脱开了一条缝,一本厚重的暗红色人造革硬壳笔记本顺着铁板斜滑出来,卡在柜底的金属挡条边缘。
本子边缘磨损得露出了灰白色的夹层织物,封皮上用黑墨水写着“实验备忘录”,字迹工整严谨。
我迈步走过去,俯身抽出了那本红皮笔记本。
本子很沉,拿在手里有一种异样的松散感,显然里面夹满了极厚的额外纸张。
我解开缠在侧面的细棉绳,指尖挑开厚重的封皮。
翻开封皮的一瞬,我赫然看到夹层里滑落出一厚叠泛黄的银行柜台转账存根,最上面一张的收款方清清楚楚印着“博爱康复护理院专户-何玉芬代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