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失格”

浙江师范大学的研一新生打开网上报到系统，发现“父亲信息”“母亲信息”两栏各需填写12项——身份证号、宗教信仰、工作单位、单位邮箱、平均月收入，一个都不能少。不填，缴不了费，登不了记。有人把截图发到网上，配文四个字：查户口呢？校方至今没有回应。

教育部的规定写得清清楚楚：材料非必要不提供，信息非必要不采集，严禁采集学生家长职务和收入信息。一个研究生的父亲挣多少钱、信仰什么，跟这个学生能不能读好书，有什么关系？答案是没有关系。不过填表的人不在乎有没有关系，他们只在乎表格上有没有空格。

再说校庆。山东建筑大学七十周年，校友会群发募捐短信，配套的捐赠平台上，各学院捐款额赫然排着名。你捐了多少，你所在的学院排第几，一目了然。舆论炸锅之后，校方说这是“平台功能”，自己“多次沟通无果”。技术公司随后下架了排名功能。

你看，谁都觉得自己无辜，谁都在甩锅。平台说是校方的要求，校方说是平台的功能，最后是舆论替他们做了决定。捐款本来是校友对母校的情分，情分被标了价、排了序，就变成了KPI。一个连校友的感念都要拿来考核的地方，你指望它教出什么样的人？

东北大学工商管理学院，一个MEM班里，班长提议全班38名同学共同出资5000元，给学院捐一张台球桌。“回报学院培养”——话说得很漂亮。有学生不乐意，事情闹大了，学院退了钱，处理了老师。老师说这是“学生自发行为”。

38个人凑5000块，平均每人131.5元。钱不多，然而道理不对。一个工程管理硕士班，在职学生，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凭什么被裹挟着给学院的教师活动室捐台球桌？你说自愿，那拒绝的人，下次答辩的时候，导师的脸色会不会变？

河南工业大学的开学季，宿舍楼下贴满了“胖乖生活”的广告。食堂商户接到通知，不许接其他平台的外卖订单，违者罚款。学生点的美团、饿了么，被当成垃圾扔掉。胖乖的配送费一单近3块，而校内最远的宿舍楼只有900米，近的宿舍就在食堂旁边。

校方的回应堪称经典：初衷是为了规范校园外卖。规范什么？规范学生不能自己选外卖平台，规范商户不能自己做生意。后来舆论压力大了，恢复了三家平台。然而那些被扔掉的外卖，那些被罚款的商户，谁赔？

这些事看起来互不相干——填表、捐款、台球桌、外卖——但它们背后是同一套逻辑。高校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经营主体，学生是流量，校友是资源，家长信息是数据，校园是渠道。能变现的变现，能管理的管理，能考核的考核。大学不再是大学，大学变成了一家公司。

再说那些更不堪的事。2026年，多位拥有“杰青”“长江学者”头衔的学者被实名举报论文造假。同济大学、南开大学、中山大学的几位院长、副院长，论文数据“由估算完成”“图片重复使用”，经调查后相继被免职。中山大学邝栋明的杰青项目被撤销，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一次性通报了31个案件。科普博主“耿同学”放话说，手里还有五个杰青的造假素材，Nature正刊子刊都涉及。

杰青是什么？是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是中国学术圈最硬的头衔之一，是多少人一辈子够不着的天花板。拿着这个头衔的人，本该是学术良知的守门人。结果门守不住，自己先塌了。

四川大学王竹卿，特聘研究员，28篇论文中6篇存在问题，4篇伪造或篡改图片数据。违规套取科研经费1万元，跟学生矛盾突出。处分是：从特聘研究员降为特聘副研究员。

降了一级。伪造数据、套取经费、师生关系紧张，最后的代价是头衔从“正”变成“副”。你很难说这是惩罚还是调岗。更早一些，南京师范大学宋某某出轨女博士生，聊城大学武某某隐瞒身份与多名女学生恋爱。教育部一批一批地曝光典型案例，曝光本身说明问题已经多到需要“批量处理”了。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传的是什么道？授的是什么业？当导师把学生当廉价劳动力，当教授把论文当提款机，当院长把学院当自留地，学生的第一课学的不是知识，是权力的运作方式。

把这些事串在一起看，脉络清晰得让人不舒服。信息采集是“管理”的名义，募捐排名是“统计”的名义，台球桌是“回报”的名义，外卖垄断是“规范”的名义，论文造假是“产出”的名义，性骚扰是……连名义都不需要了。名义之下的实质是同一个东西：权力不受约束，而学术只是权力的装饰品。

大学曾经有一个体面的说法，叫“象牙塔”。现在象牙塔里装的不只是学问，还有表格、KPI、捐赠排行榜、垄断合同、撤稿通知、处分公告。塔还在，里面的人也在，但塔尖上那盏灯，好像很久没亮了。

一所大学出了问题，可以说是管理不善。十所大学出了同样的问题，可以说是系统性的。当所有的问题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行政权力膨胀、学术尊严萎缩、师生关系异化——那就不是个别现象，是结构性的溃败。大学失格，失的不是某一所学校的面子，失的是“大学”这两个字本身的信用。

家长的收入填进表格，校友的捐款排成名次，学生的钱凑出台球桌，学生的外卖被扔进垃圾桶，学者的论文变成造假的素材，教师的师德变成曝光的案例。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有人解释，都有人回应，都有人处理。问题是把它们摆在一起，你会发现解释千篇一律，处理大同小异，而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从来没有停过。

大学不是不可以有钱，不是不可以管理，不是不可以跟社会打交道。可大学的底线是：知识在这里必须比权力更受尊重。这条底线守不住，剩下的都只是公司治理问题，别拿“育人”两个字来遮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