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默：“一国两制”意味着“不变”还是“改变”？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雁默】

无论平民还是贵族，他们都是孩子，真的，只有让他们心生畏惧才会服从你——荆棘女王（美剧权力游戏）

最近被大陆微信公众号“正当石”激活的“一国两制台湾方案”，是一个沉寂已久的话题。在大陆，这个话题应该是持续探索的学术活动，结论仅供官方参考；在台湾社会，这是一个禁忌的话题，讨论虽不违法，但遭到污名化的“一国两制台湾方案”，于政学媒界已成了不宜公开表态的心魔。

也许，这个议题在两岸各种“闭门会议”里是一个热点，但普通人并不知道精英们讨论的内容与进展，而“正当石”平台开启了一扇面向两岸民众的大门。客观地说，如果不是台湾学者李其泽以斗争姿态投书“正当石”，并被推上台面，从而引起争议，普通人还是不会注意到这扇门已经打开了。

这是我想说的第一个重点——纯学术讨论无法引发社会普遍关注，不同观点的“厮杀”才有看头。如果诉求对象是普罗大众，罗马竞技场式的刀刀见骨方能见效。

大陆学者重视的是，此乃第一次获取来自台湾学者具体、完整而详实的制度主张，属于珍稀之物。但不可讳言的是，大陆网民的热烈驳斥，才是这场讨论的关键柴火。由此，个人十分肯定“正当石”的努力，这平台将宝物从仓库里拿出来向大众展示，功德无量。

相较之下，在台湾舆论圈，讨论规模就小得多。真正对“李其泽方案”予以反应的时评文章，数量不超过十根手指头，而且还包含我贡献的两篇文章。政论节目与自媒体视频，我只看到一则讨论，主持人还欲言又止，不敢表态。台湾舆论圈对此议题的反应，基本仍处于噤声阶段，别说亲绿意见人士了，连大陆民众熟知的那些亲大陆的台湾名嘴，都仍回避“一国两制”话题。

透过友人居中交流，我得知“正当石”特别想了解“两岸之间分歧为何如此之大，怎样才能弥合分歧，增进共识”。原本我并无意在陆媒讨论此事，因为个人自认已说尽台湾问题，再谈也只是重复曾经说过的观点，但既然“正当石”想找答案，我就多发表点意见。

台湾学者李其泽在大陆媒体平台讨论“一国两制台湾方案”

为什么连亲大陆的台湾名嘴，都不愿对“一国两制”话题公开表态呢？

这是我想说的第二个重点——答案就是我批评李其泽方案的两篇文章标题：“自己管不好自己，又怕被别人管”，“带枪统一，枪口瞄准谁？”。简言之，自保心态，制约了台湾社会对此议题的讨论尺度。

拥有大量大陆观众的台湾名嘴替大陆宣扬发展成就，既合理、简单又无风险，因为只需要实话实说即可。中国崛起，证据堆积如山，素材多如牛毛，诚实分析毫无风险，也没有心理负担。但谈到切身的“一国两制”话题，风险就立即飙高。

风险包含且不限于——有人怕被抓；有人怕被朋友圈孤立，获取小道消息的途径受阻；有人怕被政治人物或学者疏远，通告发不出去；有人既要顾虑大陆观众心情，又暗藏自保心态，怕多说多错；有人会怀疑这可能是民进党的圈套，找个白手套在大陆平台提出“确保台独统一后也不会有事”的护城河方案，一方面方便其证明北京是不可谈判的对象，另一方面方便其在内部找敌人。

以上的包袱与顾虑，我都没有，所以能单刀直入地谈论这个话题，不是不怕被抓，而是按照台湾地区法律，“谈论”“一国两制”并不违法，法律规范的是“行为”。我不搞组织，不置产业，没有党籍，没搞自媒体，几乎不与人来往，没有政学媒界的朋友圈，更没有金钱往来。换言之，我需要自保的东西只有烂命一条，顾忌比别人少。不过，我这种人在台湾也确实稀缺。

台湾社会的自保心态来自于“不信任”，这就是关键，也是两岸近八十年分隔的历史业障，不是容易克服的问题。

那么，想消除台湾社会的自保心态，该怎么做？

这是我想说的第三个重点——从内部敦促“自省”，承认“自己管不好自己”这个事实。这是大陆方面不方便做，也做不到的事，只有我们台湾人能凭良知去唤醒社会。

李其泽在大陆平台提出的“一国两制台湾方案”，聚焦在法理层面，如果大陆学界只针对法理进行讨论，那就抓错重点了。最好假设这是“台独的自保方案”，请自问：还需要与“台独”讨价还价吗？如果答案为否，那李其泽方案就应看成一个陷阱。

事实上，李其泽在台媒已将其目的说得清清楚楚：如果北京永远不肯让“一国两制”变成硬法，“和平统一、一国两制”就只是并吞的委婉语。而这个结论，由北京自己的沉默来证明，远比由（台）陆委会替它宣布更有力量。

标准的“台独”语境，其所谓“硬法”，就是要求大陆将统一后台湾的特殊待遇写入宪法，借由法律来拴住自己介入台湾治理的那双手。这就是我说的“带枪统一”。

说到底，李其泽的拒统做法是，向大陆丢出一个绝无可能接的球，而只要大陆不接球，就是意图并吞台湾的铁证，据此作为台湾拒绝“一国两制”的正当理由。所以我才说，这是经过学术包装的斗争姿态。

我不是搞学术的，而是搞斗争的，自然懂得如何“接球”，再将球扔回去，不会在李其泽挖的坑里去讨论次要的法理问题。比法理更重要的是心态——怕被别人管，首先得自证台湾能管好自己，但客观经验显示，台湾人管不好自己。

那么，台湾社会要自省些什么呢？在这场讨论之后，著名学者苏起在一场研讨会中罗列了10点证据，在吹捧台湾民主的美国学者的面前直言台湾是“假民主”。这10点，恰恰就是最佳的自省项目。

限于篇幅，就不一一罗列这十点，简单说，苏起揭穿“民选国王”的政治体制，形式是普选民主，实质是选出独裁滥权的皇帝。西方民主，讲究制衡与程序，但台湾民主，既无法制衡“总统”，又不守程序，只是形式上让选民投票，但确保永远只会选出一个“反民主”的结果。

苏起形容台湾民主是“国王的新衣”，其形式主义的目的是让一个外国民主政体来保护台湾，而“一旦有了民主的外衣或形象，就能获得美国的同情，所以台湾人可以容忍国王的新衣”。这话算是一语道破了台湾的假民主实质与政治目的，并丝毫不给在座的美国学者面子。

虽然谈的不是“一国两制”，但苏起示范了何谓“自省”，而这就是我批评李其泽方案的主要支点：你在守护台湾的坏处，但对台湾而言，统一的意义应是消弭这些坏处。不要假装自己有能力改革，30年民主化历程已证明了台湾人管不好自己，而且还让美国人管，更是加剧了病情。

台湾学者苏起

那么，台湾自省，对“一国两制台湾方案”的具体作用是什么？

这是我想说的第四个重点——对台湾而言，统一理应意味着清洗，重置，换轨。如果统一后，台湾的治理仍维持现状，只是形式上成为中国的一个省或“特区”，必然会为未来的动乱埋下隐患。如果“和平统一”暗藏日后大规模的武力清洗风险，那“武统”才是最慈悲的选项。

简单说，和平统一的过程，应该是杜绝后患的过程，而这最终得体现在制度面。有了这层觉悟，“一国两制台湾方案”才具有现实性与前瞻性，避免“为统而统”，养虎贻患。

最重要的是，台湾民众应该获知，统一后，台湾地区在中国发展的轨道上，将扮演什么角色？是依据现有基础（例如半导体优势）打造一个中国的高科技重镇？还是有什么更宏大的愿景，让台湾地区为中国发展做出实质贡献？

目标确立了，再考虑要扫除哪些现行制度面的障碍，最终形成具体而有效的法理基础。这便是我对内喊话“清洗，重置，换轨”的真意——统一不是危机，而是改善台湾的机遇。

既然视为机遇，两岸就应合作协商制度改革，一如前海协会会长汪道涵所言，“两岸同胞共同缔造未来的中国”，而不是只想着不切实际的自保。

按照李其泽方案，保留军队，保留制度，保留思维，统一后台湾不会为全中国发展做出贡献，大概率会扯后腿。因此，这种方案的价值是“第一次”，以及“最后一次”的不现实文本。

说到底，“和平解决”不该成为“台独”的逃生门，更不应成为日后“颜色革命”的土壤。

当然，清洗，重置，换轨必然会动到既得利益者的蛋糕，但历史上哪一次的重大变革不是如此呢？如果台湾既得利益者仍坚持抵制“一国两制”，那是自弃发言权，统一后清洗之，也属合情合理。清洗手段可以斟酌，但无法避免，而长痛不如短痛。

那么，厘清这一点，主要是为了避免什么思维误区呢？

这是我想说的第五个重点——台湾民众有权知道，统一到底意味的是“改变”还是“不变”？是类似香港那样“五十年不变”，还是立即要面对重大改变？大陆若认为，和统就是要争取民心，就是要安抚民众“怕改变”的自然心态，所以强调“不变”，这做法非但不会取得信任，还会出现反效果。

既然自保心态来自于不信任，那么诚实就是上策。现实是，不是“改变”与“不变”两种选项，而是只有一种选项：在不变的基础上，向上改变。

台湾有一些制度应该保留，例如健保、房产永久持有等等，虽然这些制度也需要改革，但在统一初期最好维持不变，要改就慢慢改，并由台湾人自己改。在关乎民生的制度上，台湾的毛病比较少，而且与普罗大众的利益直接相关，骤然改变只会徒增治理难度。因此，将不需要马上改变的制度设定为“不变的基础”，能一定程度安抚民心。

需要改变的制度，例如前述的“民选皇帝”普选制。为减少动荡，可以维持普选形式，但目前的大党生态必须改变，制衡机制必须有效，程序也要能守得住。是否改为欧洲式的多党制或混合制，最大程度体现多元民意，可以讨论，重点是将政治引导至有序政治。虽然骤变会产生抵触，但抵触是来自于不良的既得利益者，就不需要妥协。这就叫“向上改变”，“向好改变”。

诚实说明，统一就意味着改变，但与人民直接利益攸关的制度上不变，或暂时维持不变，重大改变多来自于政治生态，也就是治理层面的改革。这么做，才能让普通民众感受到“改变的不是我的生活”，而且，诚实远比被认为是哄骗要好太多。

我想，大陆最想知道的是，如何让多数台湾人民愿意谈论“一国两制”，并降低抵触心理？这问题也有一个思维误区。

这是我想说的第六个重点——台湾三个主流政党都无法获得半数以上的民意支持，大陆隔靴搔痒，又怎么可能做得到？争取民心，绝不能妄图获取大部分民心，能获取三成民意愿意讨论“一国两制”，就已经是了不起的突破。

台湾合格选民1955万，投票率最高大约七成，上次大选，在这七成里，绿营获40%支持，蓝营获33.5%，白营获26.5%，没投票的，也就是真正的中间选民占三成。换言之，真正的中间选民比蓝（23.4%）绿（28%）白（18.5%）的支持者都多。

大陆能够争取的是蓝营支持者，以及部分中间选民。前者很容易理解，有民族认同作为基础，信任感比较容易获取。后者稍微复杂些，大部分中间选民对政治毫无兴趣，或对政治失望所以不投票，而这群人中大有“干脆一切推倒重来”的民意。

如果大陆能争取大部分蓝营支持者，与部分中间选民对“一国两制”的兴趣，其实就很够了，因为3成合格选民，已经超越蓝绿白支持度，就算只争取到2成选民，也赢过柯文哲的民众党，大可称之为主流。

不过，愿意讨论“一国两制”，不等于支持“一国两制”，要将支持度贴近讨论意愿，大陆涉台学界与官方还需要做些有效的工作。

这是我想说的第七个重点——搜集民意，曝光民意，让最多的台湾人民体认到这股民意，从而影响整体民心。

自国台办开放检举“台独打手、帮凶迫害台湾同胞恶劣行径举报专栏”后，据说检举信件已累积超过6000封，但目前曝光的被检举人只有11名，建议曝光所有已无争议的“台独”份子，这对蓝营支持者而言有激励作用，加深“国民党做不到的事，大陆能做”的认知，而不是永远只能含泪投票给国民党人。

“正当石”平台开放“一国两制”讨论，也有不少台湾人投书或留言，有些会给予正面鼓励，有些甚至会给出方案或具体想法。建议“正当石”可以整理，归类这些意见，做成表格，或简明的图解，展示给台湾人民看，证明台湾没有对“一国两制”压倒性抵触，只是缺乏正确认知，而且台湾还是有相当的民意对统一抱持正面期望，只是被刻意边缘化，或在台湾不敢表态而已。

只要针对蓝营支持者以及部分对政治沮丧的中间选民，去构思宣传主轴，就可避免乱枪打鸟式的低效甚至无效喊话。不必担心此举会引发其他台湾人民的反弹，并遭“台独”利用来反宣传，因为你永远讨好不了所有人，遭部分民意反弹，实属正常，而且，也只能由此确认自己的民意支点，别无他法。

有了正确的认知，明确的目标，诉求的族群，剩下的工作就是决定节奏，真正取得主导权。

这是我想说的第八个重点——官方要逐步公布“一国两制”蓝图，在上述“不变的基础”上明确相关制度性安排，并公布，公布，公布，同时展示必然会“改变”的制度性安排，让台湾民众对统一后的想象逐渐明确化，具体化。

不要停留在“议而不决”、“决而不行”的层次上打转，任由美国与台湾地区政党联手忽悠台湾人民。大陆官方应展现一国两制的具体进展，使台湾社会产生急迫感，这件事才得以推进，并将主导权抓在自己手上。

诚然，急迫感会产生恐惧，但你听荆棘女王怎么对龙母说的——无论平民还是贵族，他们都是孩子，真的，只有让他们心生畏惧才会服从你。

大陆的目标并非要求台湾社会“服从”，但即便只是想“请你听我说两句”，“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恐惧仍是获取关注最有效的方法。仅止于民间智库的温情喊话与理性交流，达到的效果很有限，官方还是得适时出手，才能敦促台湾更多的意见人士与民众认为，“再不讨论一国两制就迟了”。

想消弭分歧，达成共识，首先得让对方认知“不谈不行”。事实证明，仅仅“好言相劝”与政策让利不但无法促谈，反而抵销了急迫感，甚至让台湾社会拿翘。

在“正当石”这场讨论之后，在北京，由香港“一国两制”研究院、香港“一国两制”青年论坛、中央民族大学台港澳研究中心及深圳大学港澳基本法研究中心等单位主办的一场论坛，正式提出了“十二点共识”，确立“两制台湾方案”的框架，被港媒视为与李其泽方案针锋相对的主张。

然而，台湾媒体对此只字不提，这种无视，深刻反映了台湾仍没把“一国两制”的民间提议当回事。只有官方出手，台媒才会注意。

最后，我想说，个人从不在意统一的形式是和或战，我只在意统一进度是缓或急。现在大陆学界主张统一“拖不得”也“急不得”，这么说的原因我都清楚，但个人还是建议，无论缓或急，这项民族事业要有目测可见的进展。

在同一场对话中，荆棘女王语重心长苦劝龙母不要搞绥靖主义，她说——和平永远不可能长久，亲爱的，你的“右手”很聪明，我认识许多聪明人，但我比他们活得都长，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当他们不存在，维斯特洛的领主们都是羔羊，你是羔羊吗？不，你是龙，就做龙。

龙母没听老人言，结果绥靖路线果然失败，最终还是骑着她的龙屠了那座城。早知如此，一开始就“武统”，还不至于搞到如此。

愈是不希望以武力解决问题，和平方案就要愈积极，龙无法假装自己是羊。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