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 极 已 迎 来 最 佳 赏 味 期

在极昼中默默前行的北美驯鹿。

秋天到了。

久居城市的我们，对于秋天的感知，可能只停留在街道两旁变黄了的树叶、透出丝丝凉意的天气，或是超市里时令水果与蔬菜的更替。

然而，这远不是四季的全部含义。在更广阔的世界里，壮美而磅礴的变化正在发生。

沙丘鹤结束了在北极圈的筑巢生活，一边发出浑厚的鸣叫声，一边飞往温暖的南方过冬；驯鹿的尸体在冻原上静静腐烂，森森白骨与周遭泛着酒红色的地衣类植物组成艳丽诡谲的画面......记录下这一切的，是日本摄影家星野道夫。

他曾在北极圈附近的阿拉斯加度过了生命中最丰盛，也最纯净的十八年。在那片遥远而寂静的土地上，他用相机记录下许多人一生都无缘亲见的生命奇迹：穿越极地荒原的驯鹿群，雪地里嬉戏的灰熊母子，从海面一跃而起的座头鲸……四季轮回，万物生长、迁徙、繁衍，也在严酷的自然法则中悄然消逝。

秋天，正适合读星野道夫。他的摄影壮美而绚烂，他的文字却有着一种朴素而细腻的力量。

面对阿拉斯加辽阔的山川与荒野，他从生命的繁衍中体察短暂与永恒，从草木的荣枯中感知自然的严酷与浪漫。他思索人类与万物之间隐秘而深远的联结，也一再追问生命存在的意义。

下面，就让我们从喧闹的钢筋丛林中抽离片刻，在星野道夫的摄影与文字里，品味城市里见不到的，秋天辽阔而深邃的滋味。

下文摘自《永恒的时光之旅》 星野道夫 著

01

北国之秋

我正走在九月的阿拉斯加原野上，这里是位于麦金利山脚下广阔的高山冻原。北国的秋日景致美到无以言喻。

我听见远方传来沙丘鹤从喉咙发出的浑厚鸣叫声，互相唱和的声音宛如协奏曲。不过仰望碧蓝的天空，却完全找不到沙丘鹤的身影。我眯起眼睛，看见北方天空有一群排列成V字形的沙丘鹤往我这里飞来。它们飞得太高了，所以我一开始没有发现。现在是它们秋季的迁徙期，结束在北极圈的筑巢生活后，它们前往南方过冬。

我站在一望无际的山丘上，看见遥远的北方山脉早已覆盖上一层新雪。微风带来了淡淡的冬季气味，降低了那已渗出汗水的身体温度，我感到神清气爽。卸下肩上沉重的背包，在冻原的林子里稍事休息，忽然一只从未看过的有着鲜红色喙的小鸟出现在我面前。我慢慢走近它，想要看清楚那是什么鸟，才发现那鲜艳的大红色原来是鸟嘴上衔着的蔓越莓果实。

当白杨树与白桦树的叶子逐渐转黄，冻原的地衣类植物也被染成酒红色时，短暂的阿拉斯加之秋正式展开。葱郁新绿的夏日喧闹稍纵即逝，艳红闪耀的秋日枫叶也只维持了一天。原野上的秋色一天比一天浓郁，各种植物在冻原上拼贴出如马赛克般的缤纷色彩，美得不可方物。

灰熊。

相信各位可能有过这样的经验，在连续的好天气之后，某个夜晚气温急剧下降，翌日清晨会发现周遭的树木花草出现了些微的变化。在这里，北风如画笔般扫过极北大地之后，一夕间就变换出深秋的景致。

蓝莓与蔓越莓的果实成熟了，候鸟为了准备长途的南渡之旅，熊为了储备漫长冬眠的体力，不断采食果实以储存脂肪。北方大自然所孕育的生物链，与南方略显不同。那是一种在极严苛的环境下，万物在同一时间凝聚着生命力，接着顷刻间开枝散叶，仿佛与时间赛跑的紧张气氛。

“今年的蓝莓果实长得好吗？”每到这个季节，这句话就成了阿拉斯加居民碰面时互打招呼的第一句话。不只是动物，就连人类也要好好采收秋天食粮，做好过冬的准备。

我继续在秋天的山里走着，累了就吃蓝莓果实。身边的林子里随处可见成串的蓝莓，不知不觉边走边采摘伸手可及的蓝莓，就会发现自己已经往前走了好几米。而且每次吃完之后才发现，今年的裤子又跟往年一样被染成红色或蓝色的了。

每年这个时期，阿拉斯加的当地居民都会提醒摘蓝莓吃的人“小心不要跟熊撞到头喔”。这句话绝对不是在开玩笑。因为熊跟人在摘蓝莓的时候一样，都是埋头猛吃，没有心情抬头看。我有时也会突然警觉到这一点，立刻抬头环顾周遭，注意身边动静。

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莎莎摘浆果》这个绘本，讲的是某个秋天母亲带着女儿到山里摘蓝莓的故事。女儿莎莎跟在专心摘蓝莓的母亲后面，却不小心走失了；同一座山里，还有熊妈妈带着熊宝宝摘蓝莓，结果熊宝宝也跟丢了专心吃蓝莓的熊妈妈。最后变成莎莎跟在熊妈妈后面，熊宝宝跟在莎莎妈妈后面。虽然是虚构的故事，却很可能发生在阿拉斯加的现实生活里。

天气愈冷，蓝莓就愈甘甜。

我穿过山谷间的陡坡，听见远处传来哔、哔的可爱叫声。仔细观察四周，发现有一只鼠兔大咧咧地坐在一块大岩石上，嘴里塞满了枯草。鼠兔一看到我，立刻拔腿就跑，我紧追在后，看到一个它可能藏匿的岩石，于是蹲下来查看，发现里面整齐地铺着一层厚厚的枯草，看起来就像床铺一样。看来鼠兔也在为即将到来的漫长冬季做准备。

我站在山丘上定睛凝视，发现远处山麓有一群北美驯鹿。我猜想它们应该是要前往南方森林过冬吧。春天出生的驯鹿宝宝现在已经长大了，紧紧跟在驯鹿妈妈后头。漫长旅程即将抵达终点。

我在日落的湖畔遇见了驼鹿妈妈与宝宝，不过宝宝只有一只。一般来说，驼鹿妈妈每胎会生两只小宝宝，宝宝出生后一个月之内，很容易成为灰狼或熊的捕食目标。由于驼鹿妈妈很难同时保护两只宝宝，在大多数情形下会失去其中之一，因此很难在秋天看到一只驼鹿妈妈带着两只宝宝的画面。

每天都会飞过我头上的沙丘鹤，身影也消失在南方的晴空。极光开始在晴朗的夜空飞舞之后，秋色也逐渐退去。在接下来的一星期之内，冬天一定会降临。将眼前这片原野染成艳红的枫叶，现在正是最美的时候。

秋天明明如此美丽，为何总是让人们心焦？或许是因为极北之夏太短暂了吧？又或是漫长灰暗的冬天即将到来的缘故？然而只要降下初雪，人们就会做好心理准备，心情也会愈来愈平静……我喜欢上了这里的秋日气息。

腐败的驯鹿。

不断更迭的季节，让我真实地感受到朝无尽远方逝去的时间之流，不禁惊叹大自然运行时分毫不差的精准度。年复一年，无数次的相遇离别，都徒留无限感慨。每当细数这样的经历，仿佛更能体悟如蜉蝣般短暂的人生。

阿拉斯加的秋天对我而言，就是这样的季节。

02

从秋季到冬季

秋季的阿拉斯加冻原看起来就像是铺着一整片红地毯，蓝莓开始结果，白桦树的叶子也开始变色。山顶陆续降下初雪，与山麓的枫叶形成强烈对比，美丽景致无法用言语形容。

有一年秋天，我将营地驻扎在北美灰熊栖息地的正中央。某天晚上，当我一个人对着营火取暖时，看到对面森林出现一头灰熊妈妈带着两只宝宝。两只宝宝用后脚站立，和灰熊妈妈一同注视着我。它们观察一阵子，确定我没有任何攻击性之后，便一起消失在森林深处。

这期间，灰熊不只会吃山里的蓝莓或无患子等植物果实，也会到河里捕捉刚产卵的鲑鱼果腹，储备足够脂肪，准备迎接冬天的到来。

脱离妈妈独立生活的灰熊宝宝。

每天晚上我都会听见远方传来灰狼的叫声。一群灰狼分成几组守在不同地方，轮流发出叫声确认彼此位置，当分散各地的灰狼沟通完毕后，最后一定会齐声呼叫，做好进攻准备。

灰狼的远吠声还回荡在初冬的山脉间萦绕不去，小时候阅读的故事场景如今近在眼前，让我深深沉醉在美梦成真的喜悦之中。我没有带枪，也没有同伴，却不曾感到一丝恐惧。灰狼的远吠声与身边的自然景致融为一体，听起来就像是一首神秘的协奏曲。

旅途接近尾声时，这里开始下雪了。北方天空出现了本季的第一道极光，宣告冬季的到来。

一路往山下走，又遇到了在初雪中嬉闹的灰熊母子。今年春天在过冬巢穴中出生的灰熊宝宝，如今已长得十分健壮，即使身上覆盖着雪，依然活力充沛地东奔西跑。再过一个月，灰熊又要进入漫长的冬眠期了。过了这个冬季，灰熊宝宝也要脱离妈妈独立生活了。

灰熊准备过冬。

北极圈的四季变化相当迅速，所有景色都是稍纵即逝，让人无暇慢慢欣赏。当某天突然刮起暴风雪，即代表冬天已然降临，太阳露脸的时间会变得愈来愈少，进入漆黑一片的冬季世界。热闹的夏日景致一闪而过，整片大地再度陷入冬眠。

03

可爱的花

妻子来到阿拉斯加生活已经一年了。从日本远渡重洋来到阿拉斯加，生活上的转变难以一语道尽，尽管英文还不是那么流利，但已逐渐适应这里的生活。

妻子很喜欢花，过去这一年每次陪我出去拍照，她都会注意哪里有花，也因此让我看到了各式各样的花。这些盛开在阿拉斯加原野上，将极北世界点缀得缤纷多彩的可爱花朵，深深吸引着我们的目光。

在冬季十分漫长的北极圈，趁着短暂夏季盛开的花朵抚慰了无数人的心。若是这片土地没有冬季，若是这里一年四季都开满了花，或许人们就不会如此爱恋花朵。

贴着岩石生长的勿忘草。

可能是受到妻子的影响，我也开始从不同角度看待阿拉斯加的花，让它成为镜头里的主角。去年夏天，我专程前往白令海的阿留申群岛拍摄花朵。阿留申群岛的气候环境十分严酷，岛上没有树，只有终年不停的冷冽北风，然而绽放于这座岛上的成群花朵却美得令人惊艳。

盛开在严酷环境下的花，与沐浴在暖阳中的“花花世界”截然不同。妻子过往一直在都市里生活，看到的都是花店里的花，岛上的景象令她大为震撼。

其中最令我们难忘的就是岛上的勿忘草。我们一直很想知道阿留申群岛的勿忘草，与阿拉斯加本土生长的勿忘草有什么不一样，因此一上岸就四处寻找。不只问了岛上居民，还爬上险峻的山坡寻找，就是找不到勿忘草的踪迹。就在这个时候，我不经意地弯下腰，竟发现勿忘草就在我的脚边！它们与我们记忆中随风摇曳的勿忘草种类不同，是贴着岩石下方生长、不容易被注意到的小花，要仔细寻找才能发现。

蓝莓树的花。

随着在费尔班克斯生活的时间愈长，花也逐渐成为我们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妻子在日本生活时，总是会买花回来装点家里，她现在也开始对种花产生兴趣，想趁着夏天在庭院里打造花园。

我们也通过花认识了更多人。我的朋友苏，她是我们的英文家教，经常来家里教我们英文，是妻子最好的谈心对象。除此之外，她也是一位花卉专家，在城里的温室工作。

苏与我同年（四十二岁），单身，独自住在一间没水没电的小屋，过着简朴的生活。她不只在温室工作，还开设儿童自然教室，每星期在城内市场摆摊三天，贩卖自己在家种的新鲜蔬菜与花卉，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通过花，接触当地居民不同的生活方式，这是妻子到阿拉斯加后最大的收获。

今年秋天，我们家也有一个大发现。我家的庭院后方有一座小森林，我在那里发现了蔓越莓果实。不知道为什么，之前我一直没发现这件事。我跟妻子兴奋地摘下了那红彤彤的果实，烤了蔓越莓面包。

人的情感真的很神奇，小小的蔓越莓果实就这样突然拉近了我们与森林的距离。无论是打猎还是采集果实，当人与土地的关系愈深，自然就会想要与其他生长在这片土地的生命有更深入的交集。

我猜想人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找到归属于这片土地的感觉，当我们不再这么做，我们的心就会离自然愈来愈远。或许这也是人们种植花草与蔬菜的原因吧。

在开满花卉的冻原上迁徙的北美驯鹿。

已经十月了。花朵在永不西沉的阳光下闪着光辉的季节已经远去，美丽的秋天也卸下了缤纷的色彩。然而，此刻还不急着悲叹逝去的美景。当我眺望着被风吹起的落叶，踩在沙沙作响的枯叶上，我感受着周遭的静谧，这种感觉真是不可思议，仿佛涨潮后即将退潮的海面，散发出无限宁静的氛围。我不禁思考，人的一生当中，是否也有这样的季节呢？

看着花草树木度过了一年的时间，我发现季节的更迭竟与人的一生有着如此巧妙的重叠。

再过一个月，妻子即将升格为人母，怀孕生子似乎也会影响一个人对于大自然的感受。当冬日将尽，春天再临，我们与花儿重逢时，又将生发什么样的全新感受呢？

封面源于纪录片《阿拉斯加：地球上的冰冻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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