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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南苏北交界处,万顷碧波铺陈于天地之间。京杭大运河傍湖而过,芦苇荡与荷塘在风中起伏摇曳,这便是中国北方最大的淡水湖——微山湖。湖面上,大小岛屿星罗棋布,水道纵横交错,连家船曾经往来穿梭,构成了一座浮在水上的移动村庄。对世代生活于此的渔民而言,微山湖不仅决定了生计方式,更塑造了一整套关于生存、信仰与传承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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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山湖晨曦 图片来源:CFP
微山湖渔家的历史,是一部移民与漂泊的编年史。明清以来,连年水患迫使山东、江苏、河南等地的饥民流落至此,以渔猎为生。他们以船为家、以水为路,一家人蜷缩在十几米长的木船上,船舱便是全部的居所。船虽小,却五脏俱全——前舱堆网具渔获,中舱铺苇席为床,后舱支一口铁锅,灶膛里烧的是湖中捞起的枯苇。船后往往还拴着几只鹅鸭,随船漂荡,既是肉食来源,也能换些油盐钱。孩子生养在船上,会走路之前便先学会了在摇晃的甲板上保持平衡。船驶向哪里,哪里就是家。
这种船居生活,藏着外人难以体察的艰辛与温暖。狭小的船舱里,一家五六口人夜间挤作一团,身下垫着苇席,身上盖着补了又补的旧棉被。酷暑时节,船舱闷如蒸笼,折几顶荷叶了作遮阳;隆冬之际,湖风如刀,船舷结满薄冰,全家人裹着棉袄缩在舱里,靠一盆炭火挨过长夜。即便如此,船上人家的日子自有其秩序:天未亮,男人们便摇橹出湖,女人们留在船上补网、做饭、照看幼童。船帮之间彼此照应,邻船若缺油盐酱醋,自有人隔水相送;孩童一旦染疾,全帮的婶子便争相帮忙熬药。逢年过节,船与船靠拢相连,摆起水上长桌,各家端出拿手菜,鼓声一响,便是湖上最热闹的光景。
然而,正是这样的漂泊与聚合,也赋予渔家人独有的精神世界。明嘉靖年间,微山湖一带连年水患,渔夫创制了一种边击鼓边吟唱的形式,用以祭祀湖神、祈求平安,当地人称之为“端鼓腔”。清代形成完整的表演体系,有“九腔十八调”之说,唱本达百余种。端鼓腔的鼓选用湖中特有的黑鱼皮蒙制,鼓身用百年柳木挖空而成。艺人盘腿而坐,将鼓端放于膝上,右手击鼓,左手打板,时而高亢,时而低吟。另一种古老技艺是鸬鹚驯养捕鱼,一叶扁舟穿梭碧波,竹篙轻点水面,驯养有度的鸬鹚应声展翅、潜入深水,转瞬便衔鱼出水、跃立船头。这套行云流水的技艺,不仅复刻着古人的渔耕场景,更鲜活展现着传统生存智慧的独特魅力。
我是在微山湖边长大的孩子。七八岁那年,发生了一件至今难忘的事——湖水退去后,湖底竟露出了大片泥滩,龟裂的湖床上长出了密密的野草,绿茸茸的,像铺了一层地毯。我们一群孩子在泥滩上疯跑,捡拾干涸后留下的蚌壳与螺蛳,追逐着草丛间惊起的飞虫。那时,大人们脸色凝重,他们在低声议论着什么,然而儿时的我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多年之后,当我读到微山湖作为南四湖主体、承担着鲁南苏北数十县市供水与生态调节功能的数据时,才猛然意识到——当年那片让我们奔跑嬉闹的草地,其实是整片水域发出的最沉重的叹息。微山湖从来不仅仅是一片湖,它是北方水系的一颗肾脏,是不计其数人们的命脉所系,是鱼鸟草木生生不息的根基。
20世纪八九十年代,因工业废水与生活垃圾排放,加上过度围湖造田、围网养殖,微山湖水质持续恶化,多种鱼类和植物濒于绝迹。渔民们发现,过去在附近湖面作业便能有所收获,如今往往要跑得更远、在湖上停留更久。“现在鱼比以前少多了”——这几乎是每一位老渔民共同的叹息。与此同时,网具、燃料和船只维修成本不断攀升,一次出湖能否有好收成,越来越难预料。湖上磨炼出来的看水色、辨风向、识鱼汛的本领,也正面临后继乏人的困境。年轻人大多外出求学、务工,即使留在湖区,也很少愿意再把捕鱼作为首选。此外,恶劣天气增加了水上作业的风险,收入却远不如务工稳定。年轻人的离开,是对就业机会与生活方式作出的现实选择。
好在,湖面之下正在发生另一种变化。2018年以来,当地实施渔业退养,截至目前已退出南四湖核心区、缓冲区渔业养殖逾20万亩。退渔还湖、退耕还湖、退企还湖,一系列措施让微山湖水质逐渐恢复。消失多年的毛刀鱼、银鱼重现并形成稳定种群,全球极危物种青头潜鸭、震旦鸦雀等生态晴雨表鸟类纷纷回归安家。南四湖连续多年实施人工增殖放流,累计投放各类优质苗种数亿尾。每年3月,南四湖进入春季禁渔期,上下级湖各5万亩禁渔区实行常年禁渔,为鱼类繁殖与生态修复按下了“保护键”。
生态好转之后,湖岸上正生长出新的生计方式。曾经废弃的池塘被改造成生态湿地,闲置的渔屋被改造成民宿。旧时的渔船、渔网、石磨盘被重新利用,村史展馆、河边书屋承载着厚重的乡愁。端鼓腔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旅游景区也有了端鼓腔的表演。鸬鹚捕鱼技艺褪去谋生属性,转型为特色文旅展演项目,千年渔耕文化以展演的形式重焕生机。
从连家船漂泊湖上到庄台安居、从传统捕捞到生态养殖与文旅融合,微山湖渔家的生产方式也在被时代推动着向前。渔获减少、生态压力、人口外流——这些推力让渔民不得不重新打量这片熟悉的水域;而水质好转、游客涌入、非遗活化——这些拉力又为他们打开了新的可能。过去,渔民通过水色、风向和鱼群读懂湖;今天,他们还要读懂游客、市场和平台。靠湖而生的根基没有改变,与湖相处的方式却正在变得更加多元。如今,当我再次站在微山湖畔,看着湖面水鸟翔集、苇荡青青,耳边仿佛又响起儿时奔跑在干涸湖底的笑声。那片曾经长满野草的龟裂泥滩,早已重新沉入碧波之下,成为鱼虾的乐园、候鸟的驿站。我终于明白,微山湖的独特之处,不仅在于它万顷水面的辽阔,更在于它一次次从创伤中恢复的生命力。
傍晚,湖面上仍有三两渔船随波轻摇,岸上的民宿已经陆续亮起灯光。端鼓腔的鼓点偶尔从水面传来,苍劲而悠远,仿佛在诉说着这片水域千年来的故事。湖水依旧,人与湖的关系却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实践中不断重构。这便是微山湖渔家最真实的写照:在变迁中延续,在延续中变迁。
作者:李鸣宇 国社会科学院大学
来源 : 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 吴屹桉
新媒体编辑:张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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