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大学行政学院院长马雪松：从具体的人出发，追问制度如何抵达日常生活

中国青年报客户端讯（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军利）辽源，上世纪50年代至90年代末有着“东北小上海”之称，近十年来它在地图上的坐标纹丝未动，而它在文件中的发展定位却在不断调整。曾经，它与伊春、白山、盘锦一道被列入首批资源枯竭城市名单；2016年，《哈长城市群发展规划》将它纳入向南延伸的发展轴；2025年，长春都市圈的边界又向这里延展。文件中的辽源，也由一座等待转型的资源枯竭城市，成为区域网络中的南部节点、省会辐射范围内的周边城市。“不同尺度的规划，一再塑造着辽源理解自身、我们理解辽源的方式。曾经，辽源首先要回答产业退出后如何安置就业、利用土地、维持公共服务；被纳入城市群和都市圈后，它又要考虑如何在要素的外溢与虹吸之间，获得相应的发展机会。”吉林大学行政学院院长马雪松说，“事实上，辽源的处境对于东北城市而言绝非个例。仅在哈长城市群所涉的11个市州中，就包含了辽源、九台、舒兰、敦化和汪清5个资源枯竭城市。老问题与新机遇在同一片区域内叠加。”

东北这片城市扩张与收缩并存、发展定位不断调整的区域，串联起马雪松从出生、求学到成为城市研究者的人生轨迹。从强省会到城市群、从资源枯竭城市到收缩型城市、从改革发展成果共享到区域协调发展，这些看似分属不同议题的概念，在东北城市的现实中彼此交织，也逐渐进入马雪松的研究视野。

2008年，国家印发了首批资源枯竭城市名单。彼时，马雪松正在吉林大学政治学理论专业攻读博士学位，这一消息引起了他对资源型城市转型问题的关注。随后，他以资源枯竭城市规划为主题撰写了首篇相关学术论文，并由此开启了对城市问题的持续研究。带着这种观察与思考，马雪松在导师张贤明教授的鼓励下，于同年10月公派赴加拿大留学，在专攻城市化、环境政策、土地利用的约翰·麦里格莱纳（John Meligrana）指导下从事学术研究，并担任知名土地与城市规划专家梁鹤年的工作助手。“我也没有预料到，自己关于资源枯竭城市规划的论文，能够成为向梁鹤年老师介绍自己的一张名片。”马雪松说。

“在城市规划知识之外，梁鹤年老师还教会了我一种‘以小见大’的观察方法。他曾讲，理解一座城市或一个社区，一个很好的切入点是公立医院。关键时刻或重要抉择中反映出的资源分配、制度运作、社会关系，都深刻影响着个体的处境与命运。”马雪松说，“因此，我习惯于从一个具体的人、一件具体的事出发，追问制度如何抵达日常生活。当提到‘强省会’时，我想到的不是一台拉动经济社会发展的引擎，而是长春代管公主岭之后，一个家庭的孩子在哪里上学、大人在哪里工作、老人在哪里看病，都可能随之改变。”

马雪松说，“张贤明老师始终教导并鼓励我将制度效能和制度变迁作为选题方向，叮嘱我制度分析不能偏离政治学立场，也不应忽视人文社会科学的整体知识脉络。张老师近年领衔开展的‘国家纵向治理体系现代化的战略定位与推进路径’研究，启发我从政治制度、府际关系、空间政治学视角出发，研究行政区划调整、城市治理、城市群和区域协调发展，侧重于分析城市与区域治理的制度逻辑、权力结构和治理效能。”

马雪松把这种从具体生活进入制度分析的习惯带入政策咨询，所呈送的十余篇咨政报告获省级以上部门采纳。“在有关加快推进粤港澳大湾区规则机制‘软联通’的研究报告中，我建议大湾区拥有广袤农业用地的城市，结合港澳现代农业技术需求和市场资源，通过‘订单农业+港澳标准’模式，推动优势资源与港澳产业需求高效对接，在打造绿色农产品供应基地的过程中实现差异化发展与深度融合。”马雪松说，“我的比较优势或许在于较为熟练地运用制度分析方法，由此能够相对从容地分析不同类型的城市样本。”

马雪松与制度政治学的缘分早在二十年前便结下，“吉林大学行政学院在全国范围内率先开设了制度政治学课程。”马雪松说，“张贤明老师、林奇富老师讲授的制度政治学课程，为我此后的研究提供了重要基础。”留校任教后，马雪松再次走进制度政治学的课堂，身份却已从学生变为教师。从台下到台上、从学习者到讲授者，位置与身份的转变敦促他不断将若干思绪搓捻成线，其中最为重要的一条主线，就是建构本土化的制度政治学。在马雪松看来，理论的生命恰恰来自在现实世界中的观察，必须立足中国实践，在回应真问题中发展真理论，形成关于中国之路、中国之治、中国之理的系统化叙事体系。

“建构本土化的制度政治学，并非否定新制度主义理论的价值，而是因为它未必足以解释当代中国治理的具体机制。倘若缺少能够概括这些机制的概念与范畴，自主创新就会止步于对新制度主义论著文本与论证逻辑的复刻或转述。”马雪松说。2026年伊始，《政治学研究》刊发了马雪松的《制度政治学的自主建构：本土资源、议题革新与范式凝练》，这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制度政治学者正以更为明确的理论自觉和方法意识，参与中国政治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

他希望学生“把守正作为底线”，再“发出有别于前人的新的声音”。他常和同学们分享罗纳德·科斯（Ronald Coase）观察福特工厂，继而提出交易成本理论并奠定新制度经济学基础的经历，强调研究者要“面对真实世界”，在“理论和实践的结合、逻辑和证据的统一”中提出问题、持续思考。

2025年6月，马雪松首次以吉林大学行政学院院长身份站上毕业典礼讲台。“如果教师是一棵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亭亭如盖的大树，正是每一位奋发向上的学生，塑造了我们的年轮。”他说，“成长的征途并非孤旅，恰似长天大雁结伴南飞，借气流相互助力，托举彼此羽翼。”

树留在原地，鸟飞向远方。对一位植根东北的城市研究者而言，人的去留并不是一个陌生话题。从求学、留校到育人，这一路经历让他愈发相信：生活的坐标可以反复覆写，生命的方向则应始终明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