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农历七月十四,也是我老婆走后的第三个忌日。
窗外的雨像是天塌了一样,哗哗地往下泼,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台阶。我坐在堂屋的方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上面插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往上飘,被穿堂风一吹,散得七零八落。
儿子小安才四岁,趴在窗台上看雨。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小背心,光着两只胖脚丫,鼻尖上还沾着刚才吃饭时粘上的米粒。
"爸爸,打雷了。"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一点都不害怕。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手里的烟烧到了指根,烫得我一哆嗦,赶紧掐灭在烟灰缸里。三年了,每到这一天,我就像掉进了一个黑窟窿里,浑身上下都是冷的。
小安他妈走的时候,他才一岁零三个月,刚学会叫妈妈。那场车祸来得太突然,她骑电瓶车去镇上买奶粉,一辆大货车转弯没看见她……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被白布盖住了。
我甚至没来得及跟她说最后一句话。
突然,一道闪电劈下来,照得屋里白花花一片。紧接着是一声炸雷,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妈妈!妈妈!"小安突然大叫起来,两只小手拍着窗户玻璃,声音又急又尖。
我心里猛地一紧,腾地从凳子上站起来。
"小安,你看见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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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外面有妈妈!"他回头看我,小脸上满是兴奋,手指一直指着院门口的方向。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雨幕太大,院子里灰蒙蒙一片,隐约能看见院门口好像站着一个人影。那人打着一把伞,身形瘦小,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暴雨里。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今天是她的忌日,这个点,谁会来?
"妈妈!要妈妈!"小安急得直跺脚,伸手要我抱。
我一把抱起他,深吸一口气,趿拉着拖鞋就往门口走。推开堂屋的门,雨腥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的味道。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层白雾。
我走到廊檐下,朝院门口喊了一声:"谁?谁在那儿?"
那个人影动了一下,慢慢朝我们走过来。
近了,更近了。
我看清了——是一个女人,五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撑着一把黑色的旧伞。她的裤腿已经湿透了,贴在腿上,脚上的布鞋全是泥。
她走到廊檐下,收了伞,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张脸,瘦削、黝黑,眼角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我愣住了。
那双眼睛,和我老婆的一模一样。
杏仁形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眼珠子又黑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你是……张建国吧?"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把小安抱得更紧了些。"你是谁?"
她没直接回答,而是盯着我怀里的小安,眼眶突然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孩子……长得真像小芳年轻时候。"
小芳,是我老婆的名字。
"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边角卷起来了。我腾出一只手接过来一看——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笑得眉眼弯弯。
那个年轻女人,就是我老婆小芳。
"我是她亲妈。"女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我找了她二十多年,等我找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我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一挂鞭炮。
小芳跟我说过,她是被养父母养大的,亲生父母在她还是婴儿时就把她送了人。她从来不提这件事,也从来没说过要找亲生父母。她只说过一句话:"既然当初不要我了,我也不稀罕认回去。"
我把人让进了屋里,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坐在凳子上,双手捧着杯子,一直在发抖。
她说她姓刘,叫刘桂英,是贵州山里的人。当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已经有三个孩子了,实在养不起第四个。月子里的小芳被人抱走时,她在床上哭得昏死过去三回。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刘桂英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前年攒够了路费,坐了两天的火车到这边,才从她养父母那里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怀里滑下来,走到她面前,仰着小脑袋看她。然后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
"奶奶不哭。"小安说。
刘桂英一把把孩子搂进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我站在一旁,眼眶又酸又涨。我突然明白了小安为什么隔着雨幕喊妈妈——那双眼睛,那副轮廓,在一个孩子模糊的记忆里,大概真的像他从未记清的母亲。
雨还在下,但好像没刚才那么大了。堂屋里香烛的烟气弥漫着,空气里混杂着雨水的清凉和老旧木头的气味。
刘桂英在我家住了三天。她帮我洗衣裳、做饭、收拾院子,干活时的样子和小芳如出一辙——都是闷着头,手脚麻利,从不叫苦叫累。小安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转,奶奶长奶奶短的。
第四天,她要走了。她说老家还有个瘫在床上的老伴要照顾,走不开太久。临走时,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一对银耳环,手工打的,花样老旧。
"这是当年她满月时我给打的。"她把红布包塞到我手里,"留给孩子吧,也算是她外婆的一点心意。"
我送她到村口,雨后的路泥泞不堪。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朝我摆了摆手:"建国,把孩子带好。小芳没享着我的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亏欠。"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瘦小的身影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手里攥着那对银耳环,凉丝丝的,却又好像带着一点温度。
有些缘分,兜兜转转一辈子,等终于找到时,却只剩下一座坟和一个还不懂事的孩子。老天爷有时候就是这么作弄人——给你一巴掌,再赏你一颗糖,那糖还是苦的。
但日子还得往前过。至少小安多了一个疼他的外婆,而我知道,小芳在天上看着,也会安心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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