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英东做东宴请广东省委书记，专门准备了两桌龙虾。不料对方竟领来一百多人，现场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霍英东做东宴请广东省委书记，专门准备了两桌龙虾。不料对方竟领来一百多人，现场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一九八二年十月十四号的广州，天还没黑透，白鹅潭江面上的风带着一股子水腥味。

沙面岛南边那片围堰填出来的地上，立着一栋白色大楼，外墙有些地方还露着灰扑扑的水泥底子。

大楼里头，厨房地面上的淤泥积水没来得及清干净，灶台是刚砌好没几天的，管线从墙里伸出来，横七竖八地挂着。

墙皮也没干透，手摸上去还有点潮。

霍英东就站在厨房门口，身上穿着西装，手心全是汗。

他刚撂下一通电话，电话那头说，晚上的客人从两桌变成了一百多号人。

他回头看了看灶台上那几口刚架上火的大锅，又看了看旁边码着的龙虾，那些龙虾本来是照着两桌宴席的量备的。

这个场面，放在今天，大概也就是个饭局临时加人的小事。

搁在当时的广州，搁在当时的中国，这一顿饭，比后来很多人写的那些大文章都沉。

霍英东是香港人，做地产起家的，在香港盖过不少楼，可从来没盖过酒店。

他后来跟身边人讲过，他最怕跟人打交道的那种生意，因为人是最难伺候的。

他早年在香港建过一栋大厦，租给一个外国人住，那外国人天天写信投诉，说隔壁养了只公鸡，每天早上打鸣把他吵醒，非要公司派人去处理。

霍英东觉得这事荒唐，公鸡打鸣这种事，谁能管得住。

从那以后，他就认定，跟人打交道的生意，能躲就躲。

所以一九七八年年底，他去北京开会，廖承志把他和李嘉诚那批人留下来，说要搞八大中外合资酒店，广州占三座，他心里是打鼓的。

他一开始没想合资，他想捐钱算了，捐了钱省事，不用操心。

可廖承志和广东省那边的人轮番做工作，说中国要开放，得有人带头，外资都在看，你霍英东带个头，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到了他心里去。

那年冬天北京冷得很，十一届三中全会刚开完，空气里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快劲儿。

霍英东、李嘉诚这些香港工商界的人被请到北京，说是开会，其实就是让他们看看内地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会开完了，别的人都走了，霍英东几个人被留下来，跟旅游部门的人坐下来谈。

谈来谈去，就谈出了个八大酒店的盘子。

广州那三座，白天鹅是头一个动起来的。

一九七九年一月，林西带着一帮人到了香港，跟霍英东具体谈广州这个项目。

林西是广东省旅游局的头儿，做事利索，说话直来直去。

他跟霍英东谈了几轮，意向草案就签了。

到了四月，国务院那边点了头，合作协议正式落定。

选址是个麻烦事。

霍英东跟彭国珍两个人转了好几天，看中了沙面岛。

沙面那地方是历史租界区，一草一木都有人盯着，整体环境不能动。

霍英东在香港填过海，有经验，他说那就往江面上要地，在沙面南侧围堰造地，把宾馆搁在河面上。

这块地东西长六百米，南北深五十到八十米，东边一段留作公共绿地，剩下的盖旅馆，差不多三万平方米，一千间客房。

设计方案是国家出面组织评议，择优选用。

广州市设计院派了佘畯南和莫伯治领衔的设计组去争。

当时参与的人里头有个叫蔡德道的，后来回忆说，国际标准宾馆长什么样，只有佘、莫二位老先生见过，其他人连门都摸不着，只能靠查字典、看图识字，一点点猜。

那年五月，霍英东给林西写了封信，说建议派佘畯南和莫伯治去泰国曼谷的东方饭店看看，所有费用他出。

这封信写得客气，但意思明白，他不想让设计的人闭门造车。

七月十九号，白天鹅宾馆正式动工。

这个日子比廖承志要求的动工时间早了七十天。

霍英东做事就是这个脾气，说干就干，不等。

可动工之后，麻烦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建一个上千间客房的大宾馆，要近十万种装修材料和用品，内地当时要什么没什么，大部分得靠进口。

进口一点东西，就得跑十几个部门，盖一大串公章，有的章盖下来要等好几个月。

白天鹅宾馆办公室主任黄抗美后来跟人说，那时候中国连牙签都没有，都得从香港运过来。

这话听着夸张，可在当时一点不假。

更大的麻烦在人的脑子里。

宾馆服务员穿丝袜，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女迎宾员穿旗袍，被人扣上封资修的帽子。

日本餐厅的服务员穿和服，有人骂，说把赶出去的日本鬼子又带回来了。

霍英东后来跟朋友感慨，说搞白天鹅，把自己搞得体无完肤。

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里头有委屈，也有不服气。

还有一件让霍英东哭笑不得的事。

按过去的规矩，凡是高层建筑都得配高射炮，备战备荒，这是老传统。

白天鹅宾馆的楼顶差点就成了高射炮阵地。

第二任总经理杨小鹏后来回忆，霍英东一听要在楼顶放炮，整个人都愣住了，他说放个炮在这里，谁还敢在这里睡觉。

这事后来是通过叶剑英的子女递话，把霍英东的处境转给了老帅。

叶剑英过问之后，高射炮阵地才撤了。

叶剑英对霍英东的支持不止这一桩。

白天鹅建设那阵子，港英当局和美国政府那边对霍英东有攻击，国内就有人担心跟霍英东合作有失国体，工作一度卡住了。

叶剑英把廖承志、王匡、柯正平几个人找去了解情况，几个人都说霍英东是好人，叶帅就跟广东省委的领导说，好好跟霍英东合作。

这话传下来，事情才顺了。

霍英东在建设过程中提了个方针，叫自己设计、自己施工、自己管理。

他后来接受香港媒体采访，说希望通过这三自，把宾馆建好经营好，反映中国人民的志气和能力。

这话搁在今天听，像是套话，搁在那个时候，是真有人拿它当回事的。

一九八二年十月，秋季交易会快开了。

世界各地的商人往广州涌，可广州能接待外宾的宾馆就那么几家，根本不够住。

东方宾馆的草坪上、花园里、大堂沙发上，到处睡满了外国采购商。

那些外国人抱着皮包，歪在沙发上打呼噜，服务员从旁边过都得侧着身子。

霍英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决定让白天鹅在交易会开幕前一天，也就是十月十四号，试行部分营业。

试营业得有人来，得造势。

霍英东给时任广东省委第一书记任仲夷发了封邀请信，请他到宾馆做客吃饭。

信发出去了，霍英东心里没底。

那个年代，一个香港资本家请省委第一书记吃饭，本身就是敏感事。

他在香港从来不碰酒店生意，如今在广州建了，请省委书记来吃饭，人家来不来，来了别人说不说闲话，都是问号。

但他还是做了准备，从香港珠城酒楼请了一帮饮食专家过来，坐镇白天鹅的厨房。

他吩咐主管，说今晚已经请了任仲夷吃晚饭，就算是四菜一汤，也得弄出来。

任仲夷那边，收到邀请信之后，省委大院里议论开了。

工作人员劝他别去，理由很直接，说您吃一顿饭，人家就会说您跟资本家穿连裆裤，是把兄弟。

任仲夷听完，边打领带边说了一番话。

他说广州和香港不是把兄弟，是亲兄弟，不仅合穿连裆裤，还同吃一个奶，同饮珠江水。

今天亲兄弟请客，为什么不去。

谁规定共产党的省委书记不能去五星级酒店。

说完，他做了个让身边人意外的决定，不但自己去，省、市相关方面的负责人和省委机关的同志都要去，规模不能小于一百人。

这话传回白天鹅宾馆，霍英东懵了。

他原先只准备了两三桌，一百多人过来，根本坐不下。

他立刻让人把宴会厅从小厅换成最大的玉堂春暖厅，通知后厨开足马力，所有能用的材料全部拿出来。

那天傍晚，霍英东站在宾馆大堂里等。

办公室通报说任书记会来，可在那个年代，不到最后一刻，什么都可能变。

夜幕落下来，车队的声音由远及近。

任仲夷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到了，一百多人，省市各部门负责人几乎全来了。

任仲夷一行走进玉堂春暖宴会厅，霍英东发现，一百多人把那个能办大型宴会的厅堂坐得满满当当。

他之前以为两三桌足够，眼前的场面远远超出了预期。

更让他意外的是后厨的应对。

原先准备的两三桌龙虾宴，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了二十多桌。

端上来的不是简单的四菜一汤，而是十多道精心炮制的菜式，颇具晚宴规模。

这些菜全部由国内员工在香港饮食专家指导下完成。

在场很多广东的干部，是第一次进入按国际标准建造的五星级宾馆。

装修、服务、菜色，全都让他们开了眼界。

席间，霍英东请任仲夷题词。

任仲夷提笔写下了两句诗，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两句诗出自李白《早发白帝城》。

放在一九八二年秋天的广州，放在白天鹅宾馆的宴席上，指向非常明确。

两岸猿声是那些非议、指责、观望和犹豫。

轻舟已过是白天鹅宾馆已经建成，改革开放的步伐已经迈出，拦不住了。

任仲夷还说了另一句话。

据当时的记述，他直言广州和香港同饮珠江水，是亲兄弟。

这句话和题词一起，构成了对白天鹅宾馆、对霍英东、对所有观望中的外资最明确的表态。

这场晚宴的意义，远远超出了一顿饭。

在任仲夷赴宴之前，白天鹅宾馆的处境并不轻松。

服务员穿旗袍被指责，和服服务员被骂引鬼子进门，楼顶差点架上高射炮。

这些非议的背后，是一种普遍性的疑虑，引进外资、建五星级酒店，到底是开放还是搞资本主义。

任仲夷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不仅自己去了，还带了一百多名干部一起去。

这不是一次私人赴宴，而是一次公开的集体表态。

广东省委以最高的规格、最大的规模，出现在一家港商投资建设的宾馆里。

这个消息迅速传开。

对于当时还在观望的外商来说，省委第一书记带着一百多名干部到一个香港商人建的宾馆里吃饭、题词，传递的信号再清楚不过，这扇门是真的打开了。

一九八三年二月六号，白天鹅宾馆正式开业。

霍英东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极其大胆的决定，四门大开，对市民全面开放。

这个决定轰动了广州。

大批市民赶来参观，宾馆五个公共卫生间里的卷筒卫生纸用掉了两百多卷，崭新的地毯被踩坏。

有工作人员请示霍英东要不要停止开放，霍英东回答，全面开放不能变，东西坏了，照价算在我的账上。

开幕的头一两天，工作人员每天都能捡到一箩筐鞋，那是成千上万赶来参观的人挤掉的。

排队参观一个宾馆，在今天是不可想象的。

可在一九八三年，一般市民进普通宾馆都需要持单位介绍信在门卫处登记，更不用说五星级酒店了。

白天鹅宾馆创造了许多个第一。

它是中国第一家外商投资建设的五星级宾馆，第一家自行设计、自行施工、自行管理的中外合作酒店，第一家营业第一年就盈利的酒店，第一家四门打开对群众开放的高级酒店，第一家全面实施电脑化管理的酒店，第一家使用信用卡结账的酒店，第一家被世界一流酒店组织接纳为成员的酒店。

它在管理上的突破同样值得注意。

在那个年代，仅有科研机构和少数尖端行业配备了电脑，白天鹅宾馆是内地第一家用电脑进行管理的酒店，也成为最早为外宾提供信用卡结算的酒店。

上世纪八十年代，白天鹅宾馆就将各级管理人员派往欧美、东南亚和香港的高级酒店学习培训，开内地酒店赴境外培训的先河。

开业三年后，它被纳入了世界一流酒店组织。

白天鹅宾馆的成功落地，为华侨和外资在中国大陆投资带了个头。

广州的中国大酒店和花园酒店当时也在与李嘉诚、胡应湘、利铭泽等港商洽谈。

随后的一九八四年、一九八五年，中国大酒店和花园酒店相继开业。

上世纪八十年代，这三家五星级酒店每年的营业收入就达到十五六亿元。

此后二十年间，广州酒店业遍地开花、领跑全国。

一九八三年二月六号，白天鹅宾馆开幕当天，杨尚昆、廖承志等领导到宾馆参观。

霍英东坐在卫生间浴缸边，风趣地介绍宾馆的服务设施。

那张照片记录下的场景，在今天看来稀松平常，一个商人在向领导介绍酒店的卫生间。

可在一九八三年，它象征的是一种全新的标准、全新的理念，正从珠江边的一栋白色大楼里，向外蔓延。

一九八五年二月二十三号，邓小平为白天鹅宾馆题词。

霍英东后来在接受香港媒体采访时，回顾兴建白天鹅宾馆的历程，说了一句话，白天鹅不是一间酒店，而是邓小平改革开放路线正确的见证。

一九九三年，霍英东在接受采访时回顾了自己的一生。

他说，我这八十年，见证了香港从被英国殖民统治到回归祖国怀抱，见证了祖国从积贫积弱的旧中国走向繁荣富强的新世纪。

二零零六年十月二十八号，霍英东在北京去世，享年八十四岁。

当年任仲夷题下的那句轻舟已过万重山，出自李白流放途中遇赦返回时写下的诗。

猿声还在啼，船已经过了万重山。

一九八二年十月十四号晚上，广州沙面岛南侧白鹅潭江面上那座尚未完工的白色大楼里，后厨的炉火在淤泥未干的灶台上烧得正旺，二十多桌菜肴从厨房端出来，穿过走廊，摆进宴会厅。

任仲夷拿起筷子。

霍英东站在一旁，看着满厅的人，手心终于不再出汗了。

那天晚上之后，广州的白天鹅宾馆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关于开放、关于信任、关于一个香港商人和一个省委书记之间那顿饭的符号。

很多人后来写文章，说那顿饭吃出了改革开放的底气。

可在那天晚上，霍英东站在玉堂春暖厅里，看着一百多号人热热闹闹地动筷子，他心里想的，大概只是龙虾够不够吃，后厨还转不转得动。

这些具体而微的操心，比后来那些宏大的评价，要实在得多。

白天鹅宾馆的白色大楼至今还立在白鹅潭边上，江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潮气。

那栋楼里发生过的事，那顿饭桌上的细节，那些穿旗袍的服务员、那些被踩坏的地毯、那些挤掉的鞋，都成了广州这座城市记忆里的一部分。

时间过去了几十年，很多事变了，很多事没变。

白鹅潭的水还在流，珠江还是那条珠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