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八岁踏入绝经更年期,深陷入长达六年的痛苦泥潭,各种病痛轮番折磨,整夜失眠不安煎熬,多年来日子熬得分外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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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四十八岁那年,月事忽然断了。起初只是夜里热醒,扇子摇到半夜,后背还是湿的。白天坐在账本前,眼睛发涩,手里的数字总要重算两遍。

后来,肩膀疼,膝盖疼,腰也像塞进了细沙。去医院看过几次,拿回来的药摆在桌边,我总觉得年纪到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这一忍,就是六年。

最难熬的是夜里。小区外的车声一阵阵过去,墙上时钟走得很轻,我却睡不着。刚有点困意,胸口又闷起来,翻身时骨头里像被针扎。天亮后,我照旧把被子叠好,烧水,给自己煮一碗稀饭。

六年里,我没跟陈浩细说。他在物流公司上班,三十一岁,电话里总是喘着气,说刚下班,过两天再来看我。我听见他的声音,就说没事,别耽误工作。

直到那天下楼买菜,我在楼梯口踩空了一步。右腿传来一声闷响,人便坐在冰凉的台阶上。菜叶滚到墙根,塑料袋里的鸡蛋碎了几个,蛋清沿着台阶往下淌。

周岚医生说是骨质疏松,骨折处要静养,还要有人照看。我躺在病床上,盯着窗外晾衣杆上晃动的床单,没敢问要住多久。

出院那天,陈浩把我的衣服装进两个袋子,王芸来接我。她二十九岁,穿一件浅灰色外套,走路很快,到了病房门口才放慢脚步。

“妈,先去我们家住,家里有空房。”

我点点头,把手里的药盒递给她。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看,说以后按时间吃,药都由她放着。

车窗外的楼一栋栋退后,我的旧家也藏进了后视镜里。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厨房水龙头还没关紧,想说,又觉得不必麻烦他们。

01

儿子家的次卧原本是储物间,窗边堆着几个纸箱,靠墙放了一张折叠床。王芸清出一块地方,铺上新床单,又在床边摆了个带轮的小桌。

“晚上要喝水就按铃,别自己下床。”

她把一个白色塑料杯放到我手边,杯口朝外,旁边还放着纸巾和遥控器。那些东西摆得很整齐,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下。

腿上的石膏沉甸甸的,连被子压上去都嫌重。王芸蹲在床边,把枕头往我腰后塞了塞,问我疼不疼。我说还好,她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把枕头又往上抬了些。

陈浩站在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听着像是在跟同事说货车的事。他挂掉后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妈,住几天养好了再回去,别急。”

我问他公司忙不忙,他说最近单子多,晚上可能回来晚。说完便拎起外套,临走前又嘱咐王芸,有事给他打电话。

门关上后,屋里剩下冰箱的嗡鸣。王芸把我换下来的衣服拿到阳台,回来时手上沾着一点洗衣液的香味。

她每天六点多起床,先给我烧水,再去厨房做饭。早餐是小米粥和鸡蛋,中午炖排骨,晚上有时蒸鱼,有时煮面。她把肉切成小块,放在我伸手够得着的位置,自己却常常只盛半碗汤。

我吃得慢,筷子夹不稳,她就把菜碟移近些。可她做这些事时,很少看我,眼睛总落在手机屏幕上,眉间有一小道压不平的纹。

我说:“芸芸,别总忙我,家里还有自己的事。”

她把汤勺放回锅里,碰出一声脆响。

“没事,顺手。”

说完,她转身去关煤气。背影薄薄的,肩膀像被衣服往下压着。我看见她站在灶台边揉了揉脖子,便没有再开口。

住进来第三天,我想自己去卫生间。床边放着拐杖,我把腿挪到地上,刚撑起身,王芸从厨房跑了出来。

“妈,你叫我一声就行。”

她扶住我的胳膊,语气不重,手却抓得很紧。我说只是去个卫生间,不想什么都麻烦她。她没接话,把拐杖拿走,换成轮椅。

轮椅经过门槛时,轮子卡了一下。她用力往前推,我的身体跟着晃了晃,后背撞到椅背。

“慢点。”我说。

“我知道。”

她答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说过许多遍。到了卫生间门口,她先进去把地上的水擦干,又把防滑垫铺平,才扶我站起来。

我低头看着她的拖鞋,鞋面沾着一小点饭粒。她大概一早就踩上了,一直没发现。

午后陈浩打来电话,问我吃药没有。我说吃了,王芸在旁边切苹果,刀刃碰到案板,一下一下。

“你别让她累着。”陈浩在电话里说。

我笑了笑:“她照顾得很周到,你放心上班。”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说晚上尽量早点回来。挂断后,我把苹果推给王芸,让她也吃一点。

她没有伸手,只说自己不饿。过了一会儿,她又去阳台收衣服,晾衣杆被风吹得轻轻撞墙。

我开始记住她的脚步声。拖鞋从客厅走到厨房,是三下,去阳台时会停在门口一会儿。夜里如果她起床,床板会响两次,随后是水龙头短促的流水声。

这些细节让我安心,也让我不安。以前在自己的房子里,疼得睡不着,至少不用等别人有空。现在只要按一下铃,就有人过来,可铃声响起之前,我常常先把手收回来。

有一晚,我渴得厉害,盯着床边的杯子看了很久。王芸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温水。

“怎么不叫我?”

“刚想叫,你就来了。”

她把杯子递给我,听见道谢,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不是生气,更像一句话落在了不合适的地方。

我握着杯子,没再说什么。她替我掖好被角,关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客厅里传来她压低的声音,像在跟陈浩说话。声音被门板挡住,听不清内容,只听见陈浩嗯了两声。

那晚我还是没睡好。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敲在空调外机上,细碎得很。我翻身时碰到床头的药盒,盒子发出轻响,王芸立刻在门外问我是不是需要帮忙。

我说不用,自己慢慢躺了回去。

02

骨折后的疼痛没有按医生说的那样一天天减轻。白天还好,吃过药后能安静坐一阵,到了半夜,腿里的酸胀便从石膏底下往上顶。

我不敢频繁按铃。王芸白天要上班,晚上还要洗衣服、拖地,陈浩回来时常常已经十一点多。他进门先在玄关换鞋,再到房里看我一眼,身上带着仓库里那股纸箱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

我总这么答。他听完点点头,去客厅吃冷掉的饭。王芸会把菜重新热一遍,两个人说话不多,碗筷碰撞声隔着门传进来。

有天夜里,我疼得睡不着,摸到床头的药盒。盒子是王芸买来的那种白色塑料盒,外面贴着日期和用法。我拿出一片药,就着温水咽下去。

过了半个小时,疼痛没有往下退,反而像一只钝重的手,压在膝盖里面。我坐起来,额头出了汗,想再看一眼说明书,却发现盒里的药片颜色和前几天不一样。

之前的药片偏淡黄色,边缘有一道细槽。现在这一板是白色的,圆圆的,表面没有刻痕。

我把药放在掌心,借着床头灯看了许久。灯罩蒙着一层灰,光线发黄,白色药片看起来也不太真切。

第二天早饭时,我问王芸是不是换药了。

她端着豆浆走过来,听见这句,先看药片,再看我。

“厂家换包装了,药片颜色也会有点差别。”

“药效一样吗?”

“说明书都一样,应该没问题。”

她说得平常,把药片从我手里拿走,放回盒子里。然后把盒子收进小桌下层,顺手扣上了门。

我看着那扇小门,心里有一点不舒服。以前我的药都放在厨房窗台上,什么时候吃,吃多少,自己记得清楚。如今腿不能动,连药也要等人递到手里。

“我自己拿着行吗?”我问。

王芸擦着桌面,没抬头。

“你夜里有时候会弄混,还是我按时间给你。”

我一下没接上话。

她说得没错。失眠以后,我常在半夜坐起来,分不清是刚吃过药,还是只是做了个梦。有一次我把水杯碰倒,第二天醒来,床单湿了一大片。至于药有没有多吃,我确实想不起来。

可那片颜色不同的药,躺在我脑子里,怎么也放不下。

中午,王芸把药递给我,叮嘱我饭后吞下。我看着她手掌里的两片药,忽然问:“这是止疼的,还是助眠的?”

“止疼的。”

“怎么一次两片?”

她的手指缩了一下,很快又伸平。

“医生交代的。”

陈浩晚上回来得更晚。我等他坐下,才提起药片的事。他脱外套的动作停了停,随即把衣服搭在椅背上。

“妈,药这种东西,芸芸比你懂。她做财务的,记数字很细,不会弄错。”

“我只是问问。”

“我知道,你别多想。”

他说着拿起碗,低头吃饭。王芸坐在对面夹菜,没往我们这边看。桌上的炖萝卜有些凉,油浮在汤面上,灯光一照,像一层薄薄的蜡。

第二天我想看药盒上的购买日期,王芸正好把盒子拿走,说要去药店咨询。她回来时,手里多了一袋苹果,药盒却放进了自己的卧室。

“放我房间,免得小孩来翻。”她解释。

他们家没有小孩。她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随后拿着苹果进了厨房。

我没有追问。人住在别人家里,很多话问出来,便像是自己给自己添麻烦。

夜里两点多,我又醒了。屋里黑着,楼下有清洁车倒车的提示音,一声一声,拖得很长。我腿疼,口干,伸手去拿水,碰到了旁边的药盒。

盒子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我撑着床沿坐起,盯着那块空出来的地方。记忆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我努力回想,王芸是什么时候收走的,自己有没有答应过。

想了半天,脑子里只剩她那句,夜里别自己拿。

我按下床边的铃。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王芸披着外套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

“怎么了?”

“药盒呢?”

“在我房间。”

“我想看一下。”

她站在门边,没有马上回答。走廊的灯从她身后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细长的一条。

“明早我给你拿,先睡吧。”

她说完便把门轻轻带上。我听着脚步声远去,手心里那片药还没来得及咽下,已经被汗水浸得发滑。

天快亮时,疼痛才稍微退了一点。我摸出手机,想给周岚医生发消息,字打到一半,又删掉了。

药盒的封口日期,我记得并不清楚。买药的票据也不在我手里。也许真是自己记错,也许只是换了厂家。

我把手机扣在枕边,睁眼等天亮。门外传来王芸洗脸的水声,水流停了,她在客厅里走动,脚步比平时更轻。

03

住进来的第七天,康复师上门教我做抬腿。她把毛巾卷成一圈,垫在我的膝盖下面,叫我慢慢收紧大腿。

我刚做了两下,腿里便窜起一阵疼,像有根绳子从骨头深处往外拽。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流下来,滴在毛巾边上。

“先停一停。”王芸说。

她把窗帘拉开,屋外的太阳亮得刺眼。康复师看了看我的脸色,劝我不要勉强,明天再试。

可第二天,疼痛没有减轻。王芸把药递给我,又把床头的水杯往前推了推。我吃下去,等了许久,腿仍旧沉得抬不起来。

陈浩下班回来,我说康复没做成。他站在床边,手里还提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公文包。

“慢慢来,别着急。”

“可是一直疼。”

“疼说明在恢复吧。”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我的腿,只盯着手机上的消息。我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没再说。

夜里三点,我被疼醒。床边的铃就在手旁,我抬起手,停了几秒,还是按了下去。

铃声很轻,王芸却很快进来了。她穿着睡衣,脸色灰白,头发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

“哪里不舒服?”

“腿疼,想喝口水。”

她倒水时,杯子磕在桌面上。水只倒了半杯,递过来时已经不热了。我喝了两口,疼痛没有半点缓和。

“药能不能提前吃一片?”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

“才过多久?”

“我不知道,疼得睡不着。”

“医生说过时间,不能乱吃。”

她把杯子接走,声音比平时硬。我看着她转身,忽然有些惭愧,觉得自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那算了,你去睡吧。”

王芸站在门口,背影被走廊的灯切成一块浅灰色。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明早再看。

门合上后,我听见她在外面走了几步,停在客厅。冰箱启动的声音盖住了她的叹气。我盯着天花板,等疼痛慢慢挪开。

第二天早上,她眼下的青色更重了。煎蛋煎糊了一边,锅底有股焦味。陈浩说她最近总睡不好,她却把盘子往我面前一放,说没什么。

我夹了一小块蛋,嘴里全是苦味。

康复训练连续停了三天。不是我不想做,是每回刚动几下,腿就疼得发抖。王芸把毛巾扔进盆里,水花溅到她的手背,她低头擦了擦,没有责怪我。

可她收拾东西的动作越来越快,碗筷碰在一起,厨房里一阵乱响。

我说:“要不先别练了。”

她没应声。

我又说:“你也别总请假,耽误工作不好。”

“我知道。”

她关上水龙头,手撑在台面上。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你疼,我也没办法。”

这话不重,却像落在一块没盖好的伤口上。我把拐杖靠回墙边,心里那点想帮忙的念头也跟着缩了回去。

晚上陈浩回来,我听见他在客厅问王芸,康复师怎么说。王芸说再这样下去,腿会越来越僵。陈浩沉默片刻,说周末他请半天假,陪我去医院。

我在房里听着,刚想松口气,陈浩又接着说:“不能一直这样。”

王芸问:“那怎么办?”

两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后面的几句被水管的响声遮住了。我竖着耳朵听,只听见王芸说了句,先看看吧。

我把被子拉到胸口,盯着门缝里那点光。那晚没有人再进来,直到天快亮,客厅的灯才熄灭。

04

周末去医院那天,天阴得厉害。陈浩推着轮椅下楼,王芸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水杯和药袋。到了车旁,她先用纸巾擦了擦座椅上的灰。

一路上没人说话。高架桥下堵着车,喇叭声断断续续,陈浩握着方向盘,隔一会儿便看一眼后视镜。

周岚医生看过片子,又按了按我腿上的几处位置。她问这几天疼痛有没有加重,我说夜里比较明显,药吃了也不太管用。

王芸站在旁边,手指搭着药袋口,轻轻捏出一道折痕。

周岚翻开病历,眉头慢慢皱起来。

“骨折位置没有明显变化,按恢复情况看,不应该突然一直加重。”

我心里一跳,抬头看她。

“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先别急着往自己身上想。”周岚把病历转过来,指着上面的用药记录,“你现在吃的止痛药是哪一种?”

我报出药名,又说药片最近换了颜色。周岚问有没有带来,我摸了摸口袋,才发现药盒一直在王芸那里。

王芸接过话:“药店说换了厂家,成分应该一样。”

周岚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让我把药盒和说明书带来复核。她重新调整了康复动作,还嘱咐不能自行增加剂量。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看着车窗外。路边的梧桐树刚冒出一点新叶,风一吹,叶片翻出浅色的背面。

陈浩说:“医生不是说没大问题吗,你别把事情想复杂了。”

我问:“她说疼痛不该这样,是什么意思?”

“恢复本来就有快有慢。”

“药片颜色不一样,也没关系吗?”

陈浩握着方向盘的手动了一下。

“芸芸每天照顾你,她不会乱来。”

我转过脸,看见后视镜里的他。他的眼睛看着前方,脸上没有不耐烦,只有一层疲倦。我原本想把药盒拿回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王芸在家里等我们,厨房的汤刚炖好。她把我的轮椅推到桌边,盛了一碗汤,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热气。

“医生怎么说?”

“让带药盒去复核。”

她的手停在半空,汤勺里的汤滴了一滴在桌面上。

“那下次再带。”

“药盒不是在你那里吗?”

“我放房间了,等会儿找出来。”

她说完便拿抹布擦桌子,动作很快。那滴汤水还没凉,已经被她擦得干干净净。

当天晚上,陈浩在客厅接电话。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烦躁。他说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挂断后,坐在沙发上揉太阳穴。

我喊他进来,问他什么时候能陪我去复诊。

“下周吧,这周实在走不开。”

“周岚医生说要早点把药带去。”

“让芸芸拿去也一样。”

我看着他:“我想让你陪我。”

他抬起头,像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妈,我不是不陪你,最近公司确实忙。”

“那你什么时候不忙?”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便安静了一会儿。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转,王芸站在里面,背对着我们洗碗。

陈浩把目光移开。

“你别总觉得我们不管你。”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得重,而是因为我根本没有说过不管两个字。

王芸关掉水龙头,端着一只空碗走出来。

“妈,药我已经按次数分好了,你别自己动。”

“我只是想看说明书。”

“说明书我看过了。”

“可周医生让我带去复核。”

她抿了抿嘴,把碗放到桌上。

“等我有空。”

我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她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你想多了。”

“那为什么不让我自己拿药?”

“因为你晚上会弄混。”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准确地扎进我最不愿碰的地方。我确实有过记不清吃药时间的时候,可那是失眠之后的事,不代表我连白天都分不清东西。

陈浩立刻开口:“妈,芸芸也是为你好。”

我低下头,手指摸着轮椅扶手上的一道划痕。那道划痕很浅,摸起来却扎手。

“我知道。”我说。

陈浩松了口气,像一场争执总算避过去了。王芸拿起药袋,转身进了卧室。

夜里,我醒来时,听见隔壁有细碎的响声。像塑料板被碰了一下,又像药片在盒里滚动。

我屏住呼吸,侧耳听着。那声音只响了两下,随后归于安静。

王芸的房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灯光。我伸手摸到床边的拐杖,慢慢坐起来。腿上的疼痛一阵阵往上涌,我却没有按铃。

那一刻,我第一次清楚地想到,药盒也许不只是被她收起来了。

05

第二天早上,王芸端来一碗鸡蛋羹,里面放了几滴香油。她把勺子递给我时,难得在床边坐了下来。

“昨天是我语气不好。”

我看着碗里的葱花,没有马上答话。鸡蛋羹蒸得很嫩,勺背一碰,便轻轻晃动。

“你也累。”我说。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摩挲。过了一会儿,她说周末会带我去复诊,药盒也会拿给医生看。

这句话让我松了一点。我吃完半碗,她又把靠垫垫到我身后,还替我把窗户关小。上午的阳光落在她肩膀上,她的头发里有几根白色的细丝。

陈浩中午打电话回来,说晚上一定早点到家。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像压了几天的石头,被人挪开了一角。

下午王芸去培训机构送材料。她走前把药放在桌上,只交代我不要乱动。门关上后,屋里很久没有声音。

我想拿水,轮椅却卡在床脚。费了半天劲,才挪到小桌边。桌下那扇门没有关严,里面露出一角纸盒。

我伸手拉开门,手指碰到里面一只上锁的抽屉。锁扣没有扣实,我轻轻一带,抽屉便开了。

里面整齐放着几板药。我拿出最上面那板,包装上的药名和我以前吃的一样,颜色也一样。药板没有拆过,旁边的盒子上印着日期,正是我住进来的那天。

我又翻出一张药店小票。小票上的时间,是出院后的第二天。那天王芸说药店缺货,过两天才能买到。

我的手慢慢垂下来,药板硌在掌心,边缘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真正的止痛药在这里,一板未动。

我回头看向桌面。王芸给我的药还剩几片,白色,圆形,没有刻痕。它们安安静静躺在透明袋里,像几颗不认识的东西。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慌忙把抽屉推回去,药板却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王芸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菜。她先看见我的手,再看见地上的药板,脸色一下变了。

“你怎么下床了?”

“我想拿水。”

她把菜放到地上,快步走过来。视线落在那板药上,停了半秒,便弯腰捡起来。

“这个不能乱放。”

“为什么?”

“都是药,放一起容易弄错。”

“那你为什么把它放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把药板塞进抽屉,扣上锁。钥匙被她攥在手里,金属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看着她:“我吃的到底是什么?”

“医生开的。”

“我问的是药名。”

她抬起眼,声音变得很轻。

“维生素,帮你补身体的。”

我胸口一沉。

“你不是说是止疼药吗?”

王芸的嘴唇动了动,随后把视线移到窗外。

“你昨晚已经吃过了,不能再吃。”

“所以你拿别的给我?”

“我怕你重复服药。”

她说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我撑着桌边站起来,腿还没有落地,疼痛便先冲了上来。

“你怕我吃多,就可以不给我止痛药?”

“我没有不给。”

“那我这几天吃的是什么?”

她把脸转过去,手掌压着抽屉边缘。

“维生素。”

两个字落下来,屋里只剩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我没有再追问。腿上的疼痛像终于找到了出口,一阵阵往外漫。王芸把轮椅推到我身后,想扶我坐下,我避开了她的手。

她僵在那里,片刻后说:“我不是要害你。”

我看着她手里的钥匙,心里有很多话,却没有一句能顺利说出来。

陈浩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进门便问有没有吃饭,王芸在厨房答了一声。我坐在客厅,面前放着那板真正的止痛药。

“妈,怎么坐这儿?”

“你过来,我有话问。”

他换鞋的动作慢下来,手机从掌心滑到沙发上。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未发送的短信停在页面上。

我看见上面写着,妈,小芸说床位只留到明早九点,你必须去养老院。

陈浩伸手去拿手机,已经晚了。

桌上还放着一张康复养老机构的评估表,姓名栏写着林慧,入住日期是明天,下面只差他的签名。

我的药板、他的手机、那张表,一样一样摆在眼前。原来他们已经替我把明天安排好了。

我抬起头,问:“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陈浩脸色发白,嘴张了几次,没说出话。王芸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我把那板止痛药放到桌面中央,声音尽量放平。

“今晚不问清楚,明早被送走的就是我;现在摊牌,我又怕和唯一的儿子彻底撕裂。可再退一步,我连自己的去留都做不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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