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诗人，和我们敞开了心扉

↻ 指南作者：青野

拿下鲁迅文学奖之后，如潮的毁誉声中，最让王计兵难以接受的，是文坛好友的反目——

“尽管我说对于论有我的预期，但是还是超出（了特别多）。

特别是一些朋友的反目让我特别难受，甚至有一位老师，最初的时候还帮助过我。他负责组稿的时候，甚至还向我约稿。

这次他也突然反目，我突然在反对的声音里面看见他，对我还是形成一种…… 心理上很难接受。

我的理解是，我几乎承认我是您的学生，您应该感到骄傲，但恰恰相反。”

2026年8月28日，鲁迅文学奖之夜在上海举行。

王计兵（左4）丨鲁迅文学奖之夜

凭借诗集《低处飞行》斩获诗歌奖的王计兵，身着一套略显宽大的西装，作为获奖代表登台发言。

四年前，他以“外卖诗人”的身份走红网络，成为炙手可热的文化明星，诗集一本本接连问世、各大媒体争相报道、甚至还一度登上春晚舞台。

从余秀华到范雨素、陈年喜，随着新大众文艺浪潮的风行，草根作家的成名已经不再是新鲜事。

余秀华、范雨素、王计兵

然而，王计兵的“逆袭”之旅，似乎格外引人注意。

尤其是，当这位外卖员捧起的是象征着最高荣誉的文学奖杯时，引发的轰动可想而知。

最近，我们对王计兵进行了面对面专访。

他坦言，近期网络上的各类评论，让他承受了不小的精神压力。就在采访前一天，他前往老家祭拜时一度情绪失控，在父母墓前失声痛哭、久久不能平静。

1969年，王计兵出生于苏北农村，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也是挨打挨得最少的孩子。

读小学时，王计兵在班里的成绩拔尖，家里条件拮据，贴满整个墙面的奖状，成了最耀眼的装饰。

初二那年，父亲在收音机里听到武校的招生广告，为了让自己体弱多病的小儿子“文武兼修”，便把王计兵送到了武校。

念及一年110元的学费来之不易，王计兵练武非常刻苦，逐渐成为班上的标杆人物，甚至还有希望毕业后留校，成为一名教员。

但贫穷还是击碎了这份期许，后来家里承担不起这笔学费，王计兵只能辍学。

1988年，为了给适婚年龄的二哥盖房娶妻，19岁的王计兵跟着二哥远赴沈阳打工，成为建筑队里最年轻的农民工。

工地上的工友大多是中年人，闲暇之余聊的都是家长里短、男女琐事。王计兵对此提不起兴趣，也很难融入。

为了打发做工后的时间，他每天沿着废弃河道长跑十公里。

有一次，在跑步途中，王计兵偶然看到了一个旧书摊。

就这样，在遥远的异乡、在背对人群的角落，那个孤独的少年第一次邂逅了文学。

那时候，旧书摊上最多的就是《故事会》和武侠小说。

很多次，王计兵刚读到精彩处，书就被别人买走或者租走了。

因为没钱租书，他常常连完整的结局都看不到。

于是，回到简陋的工棚之后，王计兵就凭着记忆和想象，续写那些故事。

某种意义上，正是贫穷，把王计兵引到了写作这条路上。

从沈阳回乡后，王计兵成为一名捞沙工，疲惫和疼痛开始贯穿他的日常。他后来写——

“捞沙的那段日子，算是我这前半生最艰苦的日子。人长时间地浸泡在流水里捞沙，皮肤会变得柔软。沙子在流水里不停地经过，和身体产生摩擦，像砂纸一样打磨着皮肤。”

在这个肉身被无限磋磨的时期，给王计兵带去最大安慰的，是读书写字。

有一次父亲给了王计兵20元钱，叫他去集市买一件御寒的毛衣。

不承想，王计兵去了三次，每次都背回来一蛇皮袋的旧书。

在淘来的杂志扉页上看到征稿启事后，王计兵尝试投稿，第一次寄出的是一篇小小说《小车进村》。

王计兵《小车进村》

没有高学历，也没有名师指点，纯粹凭着一腔热爱落笔的王计兵，竟然一投即中，此后就有了第二篇、第三篇……

当时的稿费并不高、也就是三五块钱，但那种满足感却是无与伦比的。

尝到发表甜头，王计兵开始动笔写一部长篇小说，故事带有自传性质，围绕自己的几个小伙伴展开。

一旦落笔，便一发不可收拾。

平日里除了外出捞沙干活，其余时间他就整日窝在自家桃园那间简陋的看园小屋里，闭门埋头写作，几乎与世隔绝。

王计兵

有一次，为了精准诠释小说主人公的丧亲之痛，王计兵穿了一身白，模拟披麻戴孝，但这一举动最终惹怒了父亲。20万字的长篇手稿被父亲一把火烧掉。

一同化为灰烬的，还有王计兵的少年心气。

那段日子，甚至村里还传出王计兵精神失常的流言。当时王计兵正值谈婚论嫁的年纪，几乎没人把他当作正常人看——

“每一次见面的对象，要不然智力有问题，要不然身体有问题，我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每天让我这样去相亲，对我的心灵摧残很严重的，也是和我亲近的人越觉得我精神有问题，在他们心中，我已经是个残疾人了。”

人生最绝望的时候，王计兵遇见了后来的妻子。

结婚的时候，他向家人承诺，以后安心生活、不再写作。

王计兵和妻子郭依云

尽管对文学的热爱无法割舍，但写作从此成了家里无法言说的禁忌。王计兵只能偷偷写，写完就丢、不再投稿、也不和人分享，往后的漫长岁月，生活逐渐被谋生的艰辛所填满。

王计兵和妻子辗转漂泊的脚印，从新疆到山东，终至昆山。

他们开过翻斗车、摆过地摊，在最山穷水尽的时候，甚至靠四处捡拾破烂维持生活。

2005年，王计兵夫妇终于靠一点一点积攒的本钱在昆山开起一家日杂店，取名“金雁商店”——金来自他的小名，雁则是妻子的名字。

金雁商店

生活稳定下来之后，王计兵买了一台电脑，闲暇时在网上里写一写日志，由于打字技术的不熟练，他的表达被迫变得精简，写作一点一点转向了诗歌，几年下来，竟也写下了两千多首。

命运的钟声，在2018 年的夏天敲响。

那一年，为了补贴家用，王计兵做起了外卖骑手。

正是送外卖的经历，给王计兵提供了全新的、高密度的灵感来源。

他的很多短诗就诞生于他等餐、等红灯的间隙，不方便拿纸笔，他就用手机语音快速记下那些一闪而过的句子。

王计兵

有一次，被一个顾客故意连续发错地址、最终超时三个订单后，王计兵心中愤懑，写下了那首《赶时间的人》——

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

从骨头里赶出火从火里赶出水

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

世界是一个地名 王庄村也是

每天我都能遇到一个个飞奔的外卖员

用双脚锤击大地在这个人间不断地淬火

2022年，一个媒体人读到这首诗后，感动之余，顺手转发到了微博。

陈朝华的微博

出人意料的是，短时间内，这篇帖子竟引起来近三千万人围观，圈内圈外无数人转发留言。

“外卖诗人”王计兵，从此一夜成名。

此后，便是人生崭新的篇章：出书、接受媒体采访，甚至是登上春晚舞台。

30年的写作积累，争分夺秒的写作练习，让王计兵接住了命运的垂青。

出版社纷纷找上门来，过去的、新写的，短短几年时间，他的诗歌、散文被先后出版成《赶时间的人》《低处飞行》《手持人间一束光》以及《成珍》等多部作品。

而其中《低处飞行》，正是今年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的获奖作品。

王计兵《低处飞行》丨作家出版社

聚光灯下，无数人看见，一个奔忙在生活风雨的人，原来也可以是一个诗者，他有他的真实、粗粝，也有他的柔软和轻盈。

2025年，王计兵受邀登上春晚舞台，为歌手王菲报幕。

忙碌的彩排间隙，他和妻子逛到了中华世纪坛。

走到鲁迅、茅盾塑像前时，妻子停下脚步，双手合十，静静祈祷。

王计兵问她在祈祷什么，妻子笑而不语。

其实王计兵知道，妻子希望他能够获得鲁迅文学奖、茅盾文学奖这样的大奖，只不过，她并不知道，戴上这顶桂冠，要承受多大的重量。

鲁迅、茅盾塑像

之后，获奖名单公布。

尽管有所准备，但舆论的汹涌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一个非科班出身、来自底层的写作者，一举拿下中国文学的至高荣誉，在很多人眼里，这似乎成了一种“僭越”，是对文学神圣性的抹煞。

如潮的毁誉声中，最刺耳的，莫过于说他诗歌直白，靠的是身份获奖。

而其中对他指摘的，甚至还有专业诗歌圈曾经对他有所帮助的师友。

王计兵

在此前的惯例中，这类国家级奖项是精英写作的专属，基层写作者往往无缘。而王计兵的出现显然打破了这个平衡，在他看来，上山的路不止一条——

“这个奖项接纳了我们，就已经拓宽了文学的界限。他告诉我们写作的方式是不一样的，上山的路不止一条，有的人顺着山路，有的人走台阶，而我是手脚并用，我想一个砍柴人，我也能够爬上来。”

正如王计兵说，直白不代表没有诗意。那当然也没有谁能定义，怎样才是上山的标准姿势。

和很多得奖者表现出来的自持不同，王计兵坦诚地说，自己是一个喜欢荣誉的人。

他从不回避这一点，他喜欢荣誉带来的满足和激励。

但这段时间，他也看见了更多荣誉的暗面。

所幸的是，生活给了他文学，也粹炼出了他坚强乐观的品性。

王计兵

当我们提到，网上有人批评他的诗歌中弥漫着一种“讨厌的乐观”这样的负面评价时，王计兵给我们举了一个棉农和铁匠的例子——

“我本身就是一个棉农，我学会了纺纱织布，这是我的写作。我有我的田野，采到棉花，我可以织布，可以做衣服，这是写作带给我的。

我不是铁匠，况且我怕火，那么多棉花，一根火柴对我来说就是危险。大家非要让我打出一把刀子给所有人，打刀子是铁匠的本事，我的能力是做一件件衣服给大家。

你冷吗？穿上我的作品，它是温暖的。”

王计兵

“这就是我想表达的文学态度，而有的读者希望：你就应该打一把刀子给我们，让每个人手里拿着刀子，变得更加勇敢。但是有铁匠，想要刀的，你去找铁匠，我是纺纱织布的人，到我这里，我只能给你衣服。

这就是写作者和读者之间，对文学理解的不同，我也承认，那一部分读者也是正确的，刀的作用是衣服替代不了的。也有很优秀的写作者，他们就善于锻造刀子，文字里面火花四溅。

我允许你喜欢他们，我也允许你不喜欢他们；但是我不希望你拿刀子来伤害我。”

在不久前的一场文学活动中，《人民文学》主编徐则臣评价说，鲁奖颁给王计兵，不是颁给外卖员这个身份，而是颁给一种“前所未有的文学经验”。

徐则臣

棉农式的写作是否有它的意义和价值？我想，市场会证明，读者会证明，时间也会证明。

正如王计兵在《低处飞行》里写的那样——

谁说展翅就要高飞

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

也有风声如鸟鸣

有车轮，如流星

参考资料：

1.王计兵：赶时间的人：一个外卖员的诗丨台海出版社

2.王计兵：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丨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3.王计兵：低处飞行丨作家出版社

4.王计兵：成珍丨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内容策划：夏夜飞行 翟晨旭

排版设计： 陈仁铭 洛溪

文学杂志小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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