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现场,灯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坐在最后一桌,面前那杯橙汁一口没动。
台上,老板曹子轩忽然换了英语,说谁能听懂并复述,年终奖翻倍。
满场安静,有人低头,有人假装鼓掌。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没人知道,二十年前,我站在大学讲台上,教的正是这门课。
我放下杯子,笑着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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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行政部的暖气片坏了三天,没人来修。
我裹着那件穿了五年的灰羽绒服,手指头敲键盘敲得发僵。
屏幕上是一张机票订单,曹子轩下周三飞深圳,头等舱,靠窗。
旁边贴着一张便签,程秋月留的,说林丽芳又把上个月的报销单扔过来了。
我翻开报销单,餐饮发票、打车票、还有一张五千块的礼品卡。
林丽芳的字,签在经办人一栏。
我拿着单子去了财务室,林丽芳正对着镜子补口红,五十岁的人了,嘴唇涂得跟刚吃了死孩子似的。
“丽芳姐,这张礼品卡没写用途。”
她眼皮都没抬。“曹总知道的,你贴上去就行。”
我没动。她这才放下口红,转过椅子看着我,脸上那层粉底在日光灯下浮着。“韩玉梅,你一个行政,审我的单子?”
“我没审,就是问一句。”
“问什么问,叫你贴就贴。”她转回去,对着镜子抿了抿嘴,“你一个月拿几个钱,操这份心。”
我没再说话,拿着单子回了工位。
程秋月端着保温杯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笑了笑,把礼品卡的事记在了本子上。
那个本子是我随身带的,巴掌大,记了五年。
晚上回家,女儿韩羽彤正在厨房煮面。她今年大四,实习单位刚定下来,在城东,每天通勤一个半小时。面端上来,她坐在对面看我,欲言又止。
“妈,学费下个月十号前要交。”
“知道了。”
“八千四。”她补了一句,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要不我跟我爸那边……”
“不用。”我打断她,“妈有办法。”
她爸那边,早就有了新家,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低头吃面,汤有点咸,我没吭声。
吃完面,我打开电脑,登进一个很久没用的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几封未读邮件,全是英文的。
我扫了一眼,又关掉了。
第二天上班,行政部来了个新人,曹子轩亲自带过来的。
小伙子二十出头,据说是他表侄,叫曹磊。
曹磊往我旁边一坐,脚翘在桌角上,问我WiFi密码多少。
我告诉他了,他又问,阿姨,你在这干了多久了。
我说五年。
他哦了一声,转头跟旁边人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看懂了。
林丽芳从财务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摞单子,往我桌上一拍。
“韩玉梅,这些下午之前录完。”她看了一眼曹磊,脸上立刻换了副笑模样,“磊磊,中午想吃啥,姐给你点。”
曹磊说随便。林丽芳扭着腰走了。程秋月在旁边叹了口气,没说话。我把那摞单子理了理,最上面一张是曹子轩的差旅费,金额比上次多了三倍。
我没问。
下午录单子的时候,曹磊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说我打字挺快。
我说练出来的。
他问我以前做什么的,我说做过几年老师。
他问教什么,我说教英语。
“那你英语挺好呗?”
“会点。”
他笑了一声,没再问。
我继续录单子,手指在键盘上没停。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是曹子轩转发的,收件人是全公司,英文写的,下周三有外商来考察,需要一名翻译,有意者到行政部报名。
邮件发出去十分钟,没人回复。
曹子轩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喊了一声:“都聋了?英语翻译,没人能接?”
走廊里安安静静。
林丽芳低头翻账本,程秋月假装打电话。
曹磊戴着耳机打游戏。
我盯着屏幕上的邮件,光标在“回复”按钮上停了两秒,又挪开了。
曹子轩骂骂咧咧回了办公室,门摔得挺响。
程秋月凑过来,小声说:“你英语不是挺好吗?”
“会点。”我说。
“会点也行啊,总比没人强。”
我摇了摇头。“再看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下班的时候,我路过曹子轩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英语,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我听见他在跟对方解释,说公司有翻译,水平没问题。
我脚步没停,直接走了过去。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床底下的箱子拖出来,翻到最底下。
里面是一本旧相册,夹着一张泛黄的证书。
省外语学院,英语讲师,韩玉梅。
证书上的照片里,我三十岁,头发扎得利落,眼睛里有光。
我把证书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丈夫的字:给最棒的韩老师。
他走了七年了。我合上相册,把箱子推回床底。韩羽彤在隔壁房间喊,妈,你睡了吗。我说睡了。她没再出声。
我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翻到曹子轩那封英文邮件,又看了一遍。
外商的名字叫沈俊茂,公司名是嘉恒国际。
这个公司我知道,业内口碑不错,做事规矩。
我关掉手机,躺下,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里像一道细线。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的时候,曹子轩已经在会议室里了。
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他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份英文合同,说:“你看看,能不能看懂。”
我扫了一眼,是一份采购协议,条款写得绕,但不难。我说:“大概能看懂。”
“大概?”他皱了皱眉,“年会你准备一下,到时候有个环节,我说几句英文,你给翻译一下。”
“行。”
“别掉链子。”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我回到工位,程秋月凑过来问怎么样。
我说年会让我翻译。
她眼睛一亮,说那是不是要涨工资了。
我说不知道。
林丽芳从旁边经过,哼了一声,说会点英文就显摆,别到时候上台丢人。
我没理她。
打开电脑,找到那份合同的英文版,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有一行数字对不上,采购单价和总价之间的差额,正好是林丽芳那张礼品卡的金额。
我拿起那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到最新一页,把数字记了下来。
02
年会定在周五晚上,金源酒店三楼。
行政部提前一周开始准备,订菜单、排座位、写主持词。
程秋月负责流程,林丽芳管钱,我打杂。
曹磊什么也不干,坐在旁边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程秋月让他把耳机戴上,他装没听见。林丽芳从财务室探出头来,说让他玩吧,又不耽误事。程秋月气得脸发白,我拍了拍她胳膊,说算了。
年会前一天,曹子轩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靠在皮椅上,转着一支钢笔,问我英文到底怎么样。
我说日常交流没问题。
他说这次外商很重要,是嘉恒国际,要是合作谈成了,公司能上一个台阶。
“你好好表现,亏待不了你。”
“曹总,我女儿学费下个月要交。”
他看了我一眼,把钢笔放下。“先把事办好。”
我没再提。
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叶洪涛正好往里走。
他是公司副总,曹子轩的表舅,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油光,走路带风。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我不太舒服。
晚上回家,韩羽彤问我年会穿什么。
我说就穿平时那件。
她说不行,好歹是年会,得穿精神点。
她从衣柜里翻出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是她去年给我织的,针脚不太匀,但颜色正。
“戴上这个,显气色。”
我把围巾围上,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四十五岁,眼角有细纹,头发里藏着几根白的。
算不上老,但也不算年轻了。
韩羽彤从背后抱住我,说妈你其实挺好看的。
我拍开她的手,说别贫。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
翻来覆去想着那张合同上的数字,又想起沈俊茂这个名字。
嘉恒国际的沈俊茂,会不会是当年那个沈俊茂?
我教过的学生里,有一个叫沈俊茂的,家是农村的,成绩好,但差点因为学费辍学。
我帮他申请了助学金,又私下垫了两千块。
后来他毕业去了南方,就断了联系。
如果是同一个人,他应该认不出我了。我老了很多。
年会当天下午,公司提前放了假。
林丽芳在群里发消息,说五点半酒店集合,迟到的不等。
我回家换了件深蓝色的毛衣,围上韩羽彤织的围巾,把那个巴掌大的本子塞进兜里。
到酒店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
曹子轩站在门口迎客,穿了一身黑西装,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乱。
看见我,他点了下头,说待会儿别紧张。
我说不紧张。
程秋月把我拉到最后一桌,说这是行政部的位置。
我坐下,面前摆着一杯橙汁,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淌。
大厅里开着暖风,灯光调成了金黄色,舞台上铺着红地毯,背景板印着公司的Logo和“年度盛典”四个大字。
七点整,主持人上台。是曹磊,拿着话筒念了一段网上抄来的开场白,磕磕巴巴的。台下有人笑,他也不在意,念完就下去了。
曹子轩上台,先讲了一通今年的业绩,又讲了一通明年的目标。底下人该鼓掌鼓掌,该夹菜夹菜。我夹了两筷子青菜,没怎么动。
讲到一半,曹子轩忽然停住了。
他扫了一圈台下,笑了笑,换成英语说了一段话。
语速不快,带着一股刻意的腔调。
我听懂了。
他说的是:今晚谁能听懂我这段话,并且用英语复述出来,年终奖翻倍。
限一个人,现在上台。
大厅里安静下来。
有人左右张望,有人低头看手机。
林丽芳坐在第二桌,回头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程秋月碰了碰我的手,小声说:“你上不上?”
我没回答。
曹子轩站在台上,脸上挂着笑,眼神里全是笃定。
他料定没人能听懂。
这段英语里夹着两个生僻词,语法还有一处错误,一般过了四级的都不一定听全。
可他不知道,二十年前,我在大学讲台上教的就是高级英语。
沈俊茂坐在贵宾席,穿着深灰色的西装,侧着头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
他比大学时候胖了一点,眉眼没怎么变。
他往台下扫了一眼,目光从我这边掠过,没停。
曹子轩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有人吗?”
我的手放在桌下,攥了攥围巾的穗子。
韩羽彤织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但围着暖和。
我想起早上出门前,她把围巾给我围上时说的话。
她说,妈,你今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放下筷子,拿起那杯橙汁喝了一口。然后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程秋月拉住我的袖子。“你干嘛?”
“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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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往舞台方向走的时候,第一桌到第三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
林丽芳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曹磊坐在过道边上,手机举到一半停住了。
曹子轩站在台上,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僵着看我一步步走近。
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
我走了大概十几步,经过第二桌的时候,叶洪涛侧过身,胳膊肘撑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没看他。
经过第三桌,程秋月跟了上来,在我身后小声说,你别冲动。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让她回去。
走到台前,我停了一下。
舞台有三级台阶,铺着红毯。
曹子轩站在上面,居高临下看着我。
他嘴唇动了动,用中文低声说:“你上来干什么?回去。”
我没理他,抬脚上了台阶。
台下开始有动静了。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拿手机对着台上。
我听见后排有人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扎耳朵。
程秋月站在第三桌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脸涨得通红。
我站到曹子轩旁边,伸手拿过话筒。他下意识松了手,大概没想到我真敢拿。话筒握在手里有点凉,我对着嘴边吹了一下,音响里传来一声闷响。
“曹总刚才说的是,谁能听懂并复述,年终奖翻倍。”
我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清清楚楚。台下安静了。
“我复述一下。”我转向曹子轩,换成英语,一字不差地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说到那两个生僻词的时候,我放慢了一点,咬字很清楚。
说完,我又补了一句,用中文:“曹总,您刚才那句里有个语法错误,助动词用错了,应该是have不是has。”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曹子轩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往前迈了半步,想抢话筒。我把话筒往旁边挪了一下,没让他够着。
“既然您说了翻倍,那我想问问,行政岗的年终奖翻倍是多少钱?”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这个,会后再说。”
“会后就不好说了。”我看着他,“您当着全公司说的,不会不算数吧?”
台下开始有人鼓掌。
先是零星几声,后来越来越多。
程秋月站在第三桌旁边,巴掌拍得最响。
林丽芳脸色铁青,低头翻手机。
叶洪涛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笑,看不出什么意思。
曹子轩站在台上,西装笔挺,额头上却冒了汗。他往贵宾席看了一眼,曹春生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杯,面色沉静,正看着我。
沈俊茂也看着我。他忽然站了起来。
“韩老师?”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楚。我转过头看他。他绕过桌子,走到台前,仰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真的是您?韩玉梅老师?”
台下哗然。曹子轩的脸色从红转白,又转青。他看看我,又看看沈俊茂,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沈俊茂转向曹子轩,语气很客气,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曹总,您刚才说年终奖翻倍,还算数吗?如果算数,我建议现在就定下来。如果不算数,那嘉恒国际跟贵公司的合作,我需要重新评估。”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空调的风吹过来,我脖子上那条围巾的穗子晃了晃。
曹子轩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看向曹春生。曹春生放下茶杯,站起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子轩,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曹子轩攥了攥拳头,松开,脸上挤出一点笑,对着话筒说:“算数。韩玉梅的年终奖翻倍,会后落实。”
我看着他,没再说话,把话筒放回台上,转身走下台阶。经过沈俊茂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韩老师,我找您找了很多年。”
我脚步没停,只点了一下头。
回到座位上,程秋月一把抓住我的手,掌心全是汗。
她说你吓死我了。
我笑了一下,拿起那杯橙汁,这回真喝了一口。
橙汁有点酸,但嗓子舒服多了。
林丽芳那桌传来窃窃私语,有人往我这边看,目光不一样了。
曹磊低着头玩手机,没再抬头。
叶洪涛端着酒杯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笑了一下,说:“韩姐,深藏不露啊。”
我抬头看他。“会点英文而已。”
他眯了眯眼,举了举杯,走了。
年会继续,后面的节目我都没怎么看。
快结束的时候,曹子轩从台上下来,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过去。
他的背影绷得很直,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散场的时候,程秋月陪我走到酒店门口。
外面下着小雨,路灯照在地上,湿漉漉的。
她问我什么时候学的英语。
我说以前教过几年书。
她张了张嘴,没再问。
我站在门口等出租车,雨丝落在围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上面写着:韩老师,我是沈俊茂。
方便的话,明天想请您喝杯咖啡。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兜里。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上全是雨点,外面的霓虹灯糊成一片。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手心还在微微发麻。
04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去公司。早上起来给韩羽彤做了早饭,她坐在餐桌对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妈,昨晚年会怎么样?”
“还行。”
“我听你同事的女儿说,你上台了?”
消息传得倒快。我喝了口粥,没否认。韩羽彤放下筷子,两只手撑着下巴,说妈你真厉害。我说有什么厉害的,就是翻译了几句话。
“那不一样。”她认真地看着我,“你以前从来不说的。”
我没接话,起身收拾碗筷。她跟在我后面进了厨房,靠在门框上,说:“妈,你是不是以前教过大学?”
我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你那个旧相册我翻过。”她的声音低下来,“我看见了那张证书。”
水龙头哗哗地流,我没关,也没回头。过了几秒,我说:“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你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关上水,把碗扣在沥水架上,“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她没再问。
我擦干手,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开。
最新一页上记着合同里的数字差额,和那张礼品卡的金额。
再往前翻,是这些年攒下的零碎记录,谁的报销单有问题,哪笔账对不上,日期、金额、经手人,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我合上本子,看着窗外。雨停了,天还是灰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沈俊茂那条短信还在。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我到了城西的一家咖啡馆。
沈俊茂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美式。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还是大学时候的习惯。
“韩老师。”
“坐吧。”我在他对面坐下,“别叫老师了,叫韩姐就行。”
他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把咖啡往我这边推了推。“当年您帮我垫的那两千块钱,我一直记着。”
“早忘了。”
“我没忘。”他端起杯子,没喝,看着窗外,“后来我去学校找过您,他们说您辞职了。我托人打听,谁也不知道您去了哪。”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
“您当年教我们高级英语,班上三十个人,您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他转回来看我,“您怎么会……”
“家里出了点事。”我放下杯子,“都过去了。”
他没再追问,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嘉恒跟曹氏合作的合同草案。曹子轩那边给我的数据,我让财务核了一下,对不上。”
我翻开文件,找到第三页,目光停在那行数字上。跟我在公司看到的那份一模一样,差额还是那个数。
“这个差额,对应的是一笔采购返点。”我指着那行数字,“供应商是林丽芳的弟弟开的。”
沈俊茂看着我,眼神很复杂。“韩姐,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您还愿意在曹氏干?”
我没回答。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勺子碰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想了想,说:“我女儿下个月要交学费。”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收起来,又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我手边。“嘉恒这边缺一个翻译主管,待遇比曹氏好。您要是愿意,随时联系我。”
我拿起名片看了看,放进了兜里。
回家路上,手机响了。
是曹子轩打来的,语气比平时客气了不少,问我周一能不能早点到公司,有个接待任务。
我说行。
他又说,外资那边的材料需要重新整理,你英语好,你来负责。
我说好。
他顿了一下,说,那个年终奖的事,财务那边走流程,下个月发。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车来车往。兜里那张名片硬硬的,硌着大腿。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曹子轩已经在会议室里了。桌上摊着一堆英文材料,他坐在对面,难得地给我倒了杯水。
“这些你先看,看完跟我说说有什么问题。”
我翻了几页。全是嘉恒那边要的资质文件和财务报表,做得漂亮,但仔细看,有几处数据前后对不上。我把有问题的地方用铅笔圈出来,合上文件。
“曹总,这些数据跟实际不符。”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知道就行。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先过了这关再说。”
“那嘉恒那边发现了怎么办?”
“发现不了。”他靠回椅背,“你只管翻译,别的不用管。”
我没说话,把文件收起来。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叶洪涛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我,笑了一下。
“韩姐,听说曹总把外资的活儿都交给你了?”
“嗯。”
“辛苦。”他喝了口茶,语气轻飘飘的,“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对你没坏处。”
我看着他。“叶总说的是什么事?”
他没回答,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那只手落在肩上的重量,让我后脊梁一阵发紧。
回到工位,程秋月凑过来,问我曹子轩找我什么事。我说外资的材料让我整理。她皱了皱眉,说那个项目叶洪涛也在管,让我小心点。我说知道了。
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沈俊茂发来的,抄送了曹子轩。
内容很简单,说合同草案已收到,下周签约前需要最后确认几项数据。
措辞很客气,但每个字都像在敲桌子。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把今天发现的数据问题又记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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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签约前的那个星期,公司上下都绷着一根弦。
曹子轩天天开会,嗓子都哑了。
叶洪涛往财务室跑得格外勤,每次出来都关着门。
林丽芳见了我绕着走,不再扔单子过来了。
周三下午,沈俊茂带着两个人来公司做最后对接。
曹子轩让我全程陪同翻译。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曹子轩开场先讲了一通,英语,语速比年会那天慢,但语法错误还是没改。
我坐在他旁边,等他讲完,低声把关键点翻译给沈俊茂听。
沈俊茂听完,点了点头,说:“曹总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合同第三页的采购单价,我想再确认一下。”
曹子轩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他笑着说:“那个是财务算出来的,应该没问题。”
“是吗?”沈俊茂翻开合同,“我这边财务核了一下,单价和总价对不上,差额是十二万。曹总能不能解释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叶洪涛坐在曹子轩旁边,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林丽芳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曹子轩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求助,也带着威胁。我低下头,假装翻面前的资料。
“这个……可能是财务那边录入的时候出了点差错,我让他们重新核。”曹子轩的声音有点干。
沈俊茂合上合同,笑了笑。“不急,签约前改过来就行。”
会议结束后,曹子轩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韩玉梅,刚才为什么不帮我说话?”
“曹总,数据是错的,我没法帮您说。”
他转过身,盯着我。“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是行政部的,拿公司的工资。”我看着他,“但数据错了就是错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挥了挥手。“出去吧。明天把修改后的数据做出来。”
我走出办公室,叶洪涛靠在走廊墙上等我。他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看见我出来,直起身子。
“韩姐,曹总发火了?”
“没有。”
“那就好。”他把烟塞回烟盒,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事,你心里明白就行。说出去,对你没好处。”
“叶总,我什么也没说。”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笑。
“你是个聪明人。”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你女儿在城东实习是吧?每天坐地铁二号线?”
我的脚步顿住了。他笑了笑,摆摆手走了。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暗了半秒又亮起来。我站在原处,手心攥出了汗。
那天晚上回家,韩羽彤已经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那个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五年,二十七条记录,涉及采购、报销、差旅、礼品卡,每一笔都对得上某个人。
我把本子合上,放进围巾口袋里。然后拿起手机,给沈俊茂发了一条消息:明天签约前,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回得很快:好。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上班。
曹子轩把修改后的数据给了我,让我重新做一份英文版合同。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数字改了,但改得很粗糙,总价和单价之间还是差着一截。
我没吭声,把文件放进包里。
签约定在下午三点,公司大会议室。
沈俊茂带着嘉恒的人准时到了,曹春生也来了,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
曹子轩站在投影前,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我坐在角落的翻译席上,面前摆着话筒和那份合同。叶洪涛坐在曹春生旁边,林丽芳站在门口。程秋月给我发了条消息:小心。
两点五十五分,曹子轩开始致辞。
英语,还是带着那股腔调。
他讲完,示意我翻译。
我拿起话筒,把他的话翻了一遍,字字准确。
然后我放下话筒,从包里拿出那个本子,翻到最新一页,站起来。
“沈总,签约之前,我想补充一点信息。”
曹子轩的脸色变了。“韩玉梅,你坐下。”
我没坐。
我看着沈俊茂,把手里的本子翻开,指着上面的记录,用中文一条一条说下去。
采购返点、礼品卡、差旅虚报、数据篡改,五年,二十七条。
我说得很慢,每一条都带日期和金额。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曹春生手里的核桃不转了。
叶洪涛站起来,想往我这边走,被程秋月挡在了过道上。
林丽芳靠着门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沈俊茂听完,把合同合上,放在桌上。“曹总,数据造假,合同作废。嘉恒跟贵公司的合作,到此为止。”
曹子轩站在投影前,脸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投影仪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曹春生慢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看着我,目光很深。“你叫韩玉梅?”
“是。”
“外语学院的韩老师?”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沈总跟我说了。”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曹子轩,“你干的好事。”
曹子轩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投影仪上,机器晃了晃,差点掉下来。他扶住桌子,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俊茂走到我身边,低声说:“韩姐,后面的事交给我。”
我点了点头,把本子收好。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程秋月在门口等我,眼睛红红的。她一把抱住我,什么也没说。
走廊尽头,周桂兰正在拖地。她看见我,停下手里的拖把,朝我竖了个大拇指。我朝她笑了一下,往电梯口走去。
06
签约会后的那个周末,公司乱成了一锅粥。
曹春生连夜召集高层开会,曹子轩被停职,叶洪涛暂时接管业务。
嘉恒那边的合作彻底黄了,曹春生亲自给沈俊茂打了电话道歉,沈俊茂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跟韩老师没关系。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发现工位上放着一束花,卡片上写着“谢谢”。
没有署名,但字迹我认得,是程秋月的。
林丽芳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曹磊没来,桌上那台电脑的主机被人搬走了。
曹春生让秘书通知我,十点去他办公室。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曹春生正站在窗前打电话。他看见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坐。电话讲了大概五分钟,挂断后,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韩老师,这些年委屈你了。”
“曹董别这么说。”
“子轩的事,我替他给你道歉。”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公司内部的问题,我会彻查。叶洪涛那边,我也在查。”
我没接话。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你当年为什么离开学校?”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旧伤口上。我沉默了一阵,说:“家里出了事,不想再待了。”
他没再追问,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我想请你回来,做行政副总。待遇你提,我尽量满足。”
我看着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公司的Logo。五年了,我每天从这个Logo下面走过,从来没想过它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我面前。
“曹董,我考虑一下。”
“行,不急着答复。”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韩老师,你教出来的学生,比我这儿子强多了。”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从曹春生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遇见了叶洪涛。他站在消防栓旁边,手里没拿烟,脸上那层笑也没了。
“韩姐,恭喜。”
“谢谢。”
“你那个本子,记了不少东西吧?”
“记性不好,怕忘。”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冷下来。“有些东西,记了不如不记。你女儿在城东实习,每天二号线转三号线,路上得一个小时吧?”
我没躲他的目光。“叶总,我女儿的事,不劳您操心。”
他笑了一声,从我身边走过去。擦肩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等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我拿出手机,给沈俊茂发了条消息:叶洪涛在查我女儿的通勤路线。
回复来得很快:我来处理。你注意安全。
那天下午,程秋月陪我去了一趟派出所,把叶洪涛的威胁登记备案。
民警做了笔录,说会跟对方联系。
从派出所出来,程秋月拉着我的手,说要不你请几天假吧。
我说不用,该来的躲不掉。
晚上回家,韩羽彤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看电视,看见我进门,站起来迎过来。
“妈,今天有个陌生号码给我打电话。”
我的心提了起来。“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是不是韩羽彤,我说是,他就挂了。”她看着我,有点紧张,“妈,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可能是打错了。”
她没再问,但晚上睡觉前,她把房间门反锁了。我听见锁舌咔嗒一声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第二天上班,曹春生又找我谈了一次。
他把叶洪涛的问题查了个底朝天,发现叶洪涛不仅跟曹子轩合谋做假账,还私下挪用了公司一笔备用金。
曹春生报了警。
叶洪涛被带走那天,站在公司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上了警车。
林丽芳在办公室收拾东西,财务主管的位置被撤了。
她抱着一个纸箱子出来,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走了。
我看着她出了门,心里没什么感觉。程秋月端来一杯热水,说都过去了。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沈俊茂约我吃饭。还是在城西那家咖啡馆,他点了两杯美式,跟上次一样。
“韩姐,嘉恒那边的翻译主管,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还没辞职。”
“曹董那边不放人?”
“他想让我做副总。”
沈俊茂愣了一下,笑了。“那您怎么想?”
我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的街灯。
一辆公交车进站,下来几个人,又上去几个人。
我想起很多年前站在讲台上的日子,想起丈夫去世后那段灰暗的时光,想起韩羽彤出生那天他抱着女儿笑的样子。
“我想做翻译。”我说,“教了那么多年书,后来不教了,现在想做点跟语言有关的事。”
沈俊茂点了点头。“那曹董那边……”
“我去跟他说。”
第二天,我走进曹春生的办公室,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他看了信,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
“想好了?”
“想好了。”
“什么时候走?”
“月底。”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公司给你的补偿。不多,你收着。”
我没推辞,把信封收好。站起来的时候,曹春生也站了起来,朝我伸出手。我握了握他的手,粗糙,有力,像一个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
“韩老师,以后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谢谢曹董。”
走出公司大门那天,是个周五。
阳光很好,门口那棵银杏树抽了新叶,绿得晃眼。
程秋月和周桂兰站在门口送我。
程秋月眼睛红红的,说常联系。
周桂兰拉着我的手,说韩姐你是好人。
我拍了拍她的手,说你也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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