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上好学校却被老师家孩子冒名顶替,奶奶翻出旧木盒,换上一身带补丁的旧衣服带我上门,校长看清后当场站起来

分享至

录取通知书没来。

程羽馨却穿着新衣裳去了省城。

我堵在班主任办公室门口,程梅芳头也不抬,说档案没问题。

那天夜里,奶奶从床底拖出个落灰的木盒,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第二天她换上那身带补丁的旧蓝布衫,拉着我坐上去省城的班车。

班车颠得厉害,奶奶咳了几声,用手帕捂住嘴,没让我看。

校长办公室的门推开时,奶奶把木盒放在桌上。

校长低头翻着材料,手指突然停住。

他抬头,看清奶奶的脸,手里的茶杯一晃,人猛地站了起来。

我站在门边,不知道这个连饭都舍不得吃的奶奶,究竟藏了什么。



01

那年夏天热得邪乎,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我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中考成绩单,全县第三。省城财经学校的分数线,我超了四十多分。

奶奶从灶房端出一碗绿豆汤,搁在我手边。碗沿缺了个口,她用了十几年也没舍得扔。

“喝吧,凉透了。”

我端起碗,没喝。眼睛盯着村口那条土路。邮递员老赵的自行车铃铛声,我等了整整八天,没等来。

隔壁院的程羽馨倒是热闹。

她妈程梅芳给她买了新衣裳,粉色的确良衬衫,白色塑料凉鞋,摆在院子里晾着。

村里人都说,程老师家的闺女要去省城念书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程羽馨跟我同班,中考成绩排全校第四十二名。省城财经学校在咱们县只招两个人。

正想着,程梅芳从她家院门出来,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诗涵,成绩出来了?”

“出来了。”

“哦。”她把苹果换了个手拎着,“那个,录取的事你别急啊,学校这边统一安排。”

我没吭声。她走了,脚步比平时快。

又过了三天,班上另一个考上的同学刘小勇,通知书到了。

他家放了一挂鞭炮,震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我爸蹲在院子里,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地上全是烟屁股。

“爸,我去学校问问。”

“别去。”他把烟头摁灭,“程老师说了,统一安排。”

“那为什么刘小勇的到了?”

他不说话了,低头看自己那双裂了口子的手。我妈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咳嗽。她身子骨一直不好,吃药吃了好几年,脸白得像纸。

“再等等。”她说,“再等两天。”

我等了两天,又等了两天。半个月过去了。村口那条土路上,老赵的自行车再没为我停下来过。

八月十号那天,我实在忍不住了,一个人走到镇上中学。

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操场上的草长到了膝盖高。

程梅芳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摞档案袋,看见我进来,手一抖,把一个档案袋碰掉在地上。

“你怎么来了?”

“程老师,我的通知书呢?”

她弯腰捡起档案袋,塞进抽屉,顺手锁上。“我不是说了吗,统一安排。你急什么?”

“刘小勇的到了,为什么我的没到?”

“那是人家的事。”她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东西,眼睛不看我,“你家地址写对了吗?是不是邮递员送错了?”

“地址没错。我问过老赵了,他说没有我的挂号信。”

程梅芳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麻烦。

“许诗涵,我跟你明说吧。省城那边名额有限,学校综合考虑,做了调整。你成绩是不错,但人家那边也有人家的规矩。”

“什么规矩?”

“这个你不用知道。”她拿起包要走,“回去等通知,别瞎跑。”

我堵在门口没动。她站住了,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嘴角绷得很紧。

“让开。”

“程老师,我的名额是不是给别人了?”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胡说什么?再胡说叫你家长来!”

我让开了。

她从我身边挤过去,皮鞋在走廊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声。

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见她桌上有一张纸,拿起来一看,是省城财经学校的新生报到须知,上面写着报到日期八月二十号。

报到须知下面压着另一张纸,露出一角。

我抽出来,是一张转学申请表,申请人程羽馨,申请理由:随母亲工作调动迁往省城。

审批意见栏里,盖着县教育局的红章,日期是七月十五号。

七月十五号。那天我的成绩单刚拿到手三天。

我攥着那张纸,手心全是汗。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叫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把纸放回原处,走出办公室,下了楼,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站了很久。

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回到家,我妈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事。

我进了屋,把门关上,趴在床上。

被子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

我把脸埋进去,没有哭。

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喘不上气。

天擦黑的时候,奶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她把面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不吃饭?”

“不饿。”

她没再问。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我听见她在堂屋里跟我爸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明天去趟县里。”

“去县里干啥?”

“找邮局,找教育局。问清楚。”

“妈,人家程老师说了……”

“她说了不算。”奶奶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媳妇的药快断了,顺便去药店抓两副。”

我爸不吭声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眼泪这时候才下来,无声无息地,洇湿了枕巾一角。

02

第二天一早,我爸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去了县里。车链子缺油,嘎吱嘎吱响,声音从村口一直响到看不见。

中午他没回来。我妈热了剩饭,我扒了两口就放下了。奶奶在院子里喂鸡,玉米粒撒在地上,鸡扑棱着翅膀抢食。她蹲在那儿,半天没站起来。

傍晚我爸回来了,车后座绑着两包中药,脸色灰扑扑的,像走了很远的路。

“邮局怎么说?”我妈扶着门框问。

“人家查了,说没有咱家的挂号信记录。”

“那教育局呢?”

我爸把中药放在桌上,坐下来,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招生办有个何主任,说档案已经提走了,让咱别找了。”

“提走了?谁提的?”

“他说是正常程序。我问提哪儿去了,他说省城那边直接调的,县里管不着。”

我妈咳嗽起来,弯着腰,咳得整个人都在抖。我赶紧过去扶她,她摆摆手,自己慢慢直起身,嘴唇发白。

“那就是说,咱闺女的名额……”

“别瞎想。”我爸打断她,“人家说了是正常程序。”

奶奶从院子里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玉米粒。她看了我爸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把玉米粒搁在窗台上。

“何主任叫什么?”

“何国兴。”

奶奶没再说话。她走到灶房,舀水洗手。水声哗哗的,冲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凉席上翻来覆去。

隔壁屋里我爸的鼾声断断续续,我妈时不时咳两声。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白晃晃的,照在墙上挂的相框上。

相框里有一张老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制服,站在一栋楼前面。

那是我奶奶,年轻时候的奶奶。

她身后的楼,门楣上隐约看得见几个字,年头太久,看不清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眼皮开始打架,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我去镇上找刘小勇。他正蹲在自家院子里擦新自行车,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站起来。

“诗涵,你通知书到了没?”

“没。”

“不能吧?你分比我高多了。”

“你报到须知上写的啥?借我看看。”

他进屋拿了一张纸出来。

我扫了一遍,跟我在程梅芳办公室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落款是省城财经学校,盖着红章。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新生报到时须携带户口迁移证明及原始档案。

“你档案咋提的?”

“学校统一寄的。”他挠挠头,“程老师让填了个表,说档案学校帮着转。”

我心里一沉。程梅芳帮着转的档案。她帮着转了刘小勇的,那我的呢?

“小勇,你知不知道程羽馨去哪了?”

“她啊,上省城了呗。”他压低声音,“我听我妈说,程老师找了好多人,把羽馨的户口都迁走了。你说她分不够,咋去的?”

我没接话。从刘小勇家出来,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红云。我走在田埂上,两边的稻子齐腰深,绿得发黑。青蛙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

程羽馨去了省城。用谁的名额去的?

回到家,我爸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声音脆响。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弯下去的背。

“爸,程羽馨去省城了。”

斧头停在半空。他慢慢直起腰,转过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分不够,她妈把她的户口迁走了。你说,她用的谁的名额?”

我爸把斧头往地上一插,转身进了屋。我听见他在屋里翻找什么东西,抽屉拉得哗哗响。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是我中考的准考证。

“明天,我再去趟教育局。”



03

我爸第二次去县里,连教育局的门都没进去。门卫拦着不让上,说领导在开会。他在门口站了一上午,最后何国兴出来,把他拉到一边。

“老许,我跟你交个底。你闺女的档案,省城那边有人来调,手续齐全,我们按程序放。你要是有疑问,去省城问,别在县里闹。”

“谁调的?总得有个名吧?”

何国兴拍了拍他的肩,没回答,转身进去了。我爸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门卫过来赶人,他才走。

回来之后他病了一场,发烧,躺在床上说胡话,翻来覆去念着我的名字。

我妈拖着病身子给他熬姜汤,手抖得端不稳碗。

奶奶把姜汤接过去,喂我爸喝下,又拧了湿毛巾搭在他额头上。

“别慌。”奶奶说,“天塌不下来。”

可我看得出来,她也在慌。

她慌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不说不闹,就是手上没停过。

她把家里所有柜子都翻了一遍,旧衣裳叠了又叠,箱子底下的东西翻出来又放回去。

有一次我看见她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对着一只旧木盒发呆。

那木盒巴掌大,黑乎乎的,上面落了一层灰,锁扣生了锈。

她摩挲着盒面,手指在上面来回蹭,像是想打开,又不敢。

我没有走过去。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在收拾旧东西。

八月底,省城的同学赵小燕给我写了封信。她去年考到省城读高中,暑假没回来。信不长,歪歪扭扭写了半页纸,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我眼睛里。

她说:诗涵,你们县今年是不是有个叫程羽馨的来了我们学校?

她分到财会班了,穿得挺洋气。

但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们班有个程羽馨,成绩一般啊。

而且她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自己是许诗涵,你说奇怪不奇怪?

是不是重名了?

我拿着信,手在抖。赵小燕认识我,她见过我照片。她不会认错。

许诗涵。程羽馨用我的名字,我的成绩,我的档案,去了省城。

那天下午我跑到镇上邮局,想给赵小燕回信问清楚。

走到邮局门口,看见周银娥坐在柜台后面分拣信件。

她三十来岁,圆脸,说话嗓门大。

看见我进来,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寄信?”

“嗯。”

“寄哪儿?”

省城。

她接过我的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正面。“省城财经学校?你寄那儿干啥?

“找同学。”

“哦。”她把信封扔进一个筐里,又低头分信,不再说话。我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我。

“哎,你奶奶是许慧兰吧?”

“是。”

“她身体还好?”

“还好。”

周银娥点点头,又低头忙去了。我没多想,出了邮局就往家跑。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奶奶在院子里收衣裳,月光底下,她弯着腰一件一件从绳上取。

“奶奶。”

“嗯?”

“赵小燕来信了。她说程羽馨在省城,用我的名字。”

奶奶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她没去捡,慢慢直起腰,转过来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像刀刻的,眼睛很深。

“你确定?”

“确定。赵小燕认识我,她不会看错。”

奶奶站了很久,衣裳在地上摊着,她没管。然后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搭在胳膊上。

“进屋说。”

屋里,我爸靠在床头,我妈坐在床边。奶奶把门关上,从柜子最底层摸出一样东西。就是那只旧木盒,黑乎乎的,上面的灰擦掉了一半。

她把木盒放在桌上,手按在盒盖上,没有打开。

“你爸上访没用,何国兴是程梅芳的表哥,周银娥是她表妹。县里这条路走不通。”

我爸和我妈都愣住了。我也愣住了。程梅芳、何国兴、周银娥,他们是一家人?

“妈,你咋知道的?”我爸问。

“我嫁到许家之前,在省城做过帮工。那时候程梅芳她爹在县里做事,跟我东家认识。后来程梅芳嫁到镇上,我见过她一回,她没认出我。”奶奶的手在木盒上拍了拍,“这些事,我本来不想提。”

“那这盒子里是啥?”我爸问。

奶奶没回答。她看着木盒,眼神很远,像是在看几十年前的事。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明天我去省城。”

“妈!”我爸急了,“你去省城干啥?你认识谁啊?”

我认识一个人。在不在,认不认,去了才知道。

04

那天夜里我没睡踏实。半夜起来倒水喝,看见堂屋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奶奶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木盒里的东西。

我站在门外,从门缝里看。

木盒里有一张发黄的照片,边角卷起来了。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年轻男人。

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扎两条辫子,笑得腼腆。

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背景是一栋楼,跟墙上挂的那张老照片里的楼一模一样。

除了照片,盒子里还有一张纸,黄得厉害,折了好几折。

奶奶把那张纸打开,凑在灯下看。

我隔得远,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只看见纸上有字,有红印,像是借条之类的东西。

奶奶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放回盒子里,又把照片放进去,合上盖子。她的手按在盒盖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把灯拉了。

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回到自己屋里。躺下之后,眼前全是那张照片上的两个人。年轻女人是我奶奶,那年轻男人是谁?

第二天一早,奶奶换了一身衣裳。

她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肩膀上打了块补丁,针脚细密,缝得整整齐齐。

她平时在家都穿得随意,今天却穿得板板正正,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黑发卡别在耳后。

“奶奶,我跟你去。”

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换双好走路的鞋。”

我爸在院子里拦着。“妈,你告诉我,你到底去找谁?你几十年没去过省城了,路都不认得。”

“路在嘴上。”奶奶把木盒用一块蓝布包好,揣在怀里,“你在家看着你媳妇,药别断。诗涵跟我走。”

“妈……”

“别说了。”奶奶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去了没用,净耽误事。”

我爸张了张嘴,没再吭声。他转身从屋里拿了五十块钱出来,塞给奶奶。奶奶接了,揣在兜里,没推辞。

我们走到村口等班车。

太阳刚出来,露水还挂在草叶上,打湿了裤脚。

奶奶站在路边,腰板挺得很直,怀里抱着那个蓝布包,一动不动。

班车来了,她先上去,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颠得厉害。

土路坑坑洼洼,每过一个坎,人就往上弹一下。

奶奶把蓝布包抱紧了些,眼睛望着窗外。

田地在车窗外面往后退,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

奶奶,你以前在省城做什么?

“帮工。”她顿了一下,“在一个学校,给老师们烧水扫地。”

“那照片上的人呢?”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是校长,那时候还是教务主任,姓唐。年轻,斯文,对人客气。”

“后来呢?”

“后来我嫁到许家,就回来了。”

“那他为啥给你留照片和借条?”

奶奶的手在蓝布包上按了按。

“那年他家里出事,急着用钱,我手里正好攒了点工钱,借给他了。他说要写借条,我说不用,他非要写。后来我走的时候,他送了我这张照片,说以后有机会再还。”

那他为啥一直没还?

“人这一辈子,走散了就走散了。”奶奶的声音很平,“三十多年了,谁知道他还在不在那个学校。”

她咳嗽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捂在嘴上,咳了好一会儿。

手帕拿下来的时候,我瞥见上面有一抹暗红。

她飞快地把手帕叠起来塞回兜里,眼睛望着窗外,像是没看见我在看她。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奶奶,你……”

“没事,嗓子干。”她打断我,“还有多久到?”

我看了看路边的站牌。“还得一个多小时。”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班车继续颠,发动机嗡嗡地响,车窗外面的田地和村庄一个接一个往后退。

我看着她闭着眼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还在微微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蓝布包就搁在她膝盖上,四四方方,被她两只手紧紧按着。



05

省城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班车进了站,我扶着奶奶下车,脚踩在水泥地上,还有点发飘。

车站里人来人往,说话声、喇叭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奶奶站在车站门口,左右看了看,认了认方向。

“走,往南。”

“奶奶,你认得路?”

“三十多年了,记不太清,大概方向没错。”她抱着蓝布包,迈开步子往前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后脑勺上那个黑发卡,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走了快一个小时,问了三次路。

奶奶问路的方式很特别,她不找年轻人问,专找路边摆摊的、扫大街的、看门的老头老太太。

有一回她问一个卖冰棍的老太太,两个人站着聊了半天。

我在旁边听着,奶奶只问了省城财经学校在哪,老太太问她找谁,她说找个人,没说找谁。

终于到了学校门口。

铁栅栏门,旁边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省城财经学校”几个字。

门卫室窗户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喝茶看报纸。

奶奶走过去,敲了敲窗户。

“同志,我找唐长根。”

门卫抬起头,打量了奶奶一眼。“找唐校长?你预约了吗?”

“没有。你跟他说,有个姓许的找他,从县里来的。”

“姓许?”门卫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你等等,我打个电话。”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说了几句,放下电话摇了摇头。“唐校长在开会,你们先在门口等吧。”

奶奶没动。她往门卫室旁边的台阶上一坐,蓝布包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

“奶奶,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先吃点东西?”

太阳升到头顶了,水泥地被晒得发烫。门卫出来看了一眼,又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两杯水出来,递给我们。

“大娘,唐校长会开完了,但马上又要出去,你们再等等。”

奶奶接了水,没喝,放在脚边。“我等。

这一等,等到了下午三点多。

门卫都换了一班,新来的年轻保安过来问了两回。

奶奶一动不动,就坐在台阶上。

我蹲在她旁边,腿都麻了。

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影子慢慢拉长。

三点半,一辆黑色轿车从校园里开出来,拐向大门。

奶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路中间站住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跟过去。

轿车刹车,停在她面前,司机探出头来喊:“不要命了!”

奶奶没理他,眼睛盯着后座的车窗。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清瘦的脸,戴着眼镜,头发花白。他看了奶奶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找谁?”

奶奶往前走了一步。“唐长根。”

他愣住了。推开车门下来,站在奶奶面前,比她高一个头。他盯着奶奶的脸,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

“你是……”

奶奶把蓝布包打开,从里面取出那张发黄的照片,递过去。

唐长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又盯着奶奶看,这次看得很仔细,从上到下,从头发丝看到脚后跟。

他的手指开始抖。照片差点掉在地上,他攥住了。

许……许大姐?

奶奶点了点头。

唐长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转头对司机说了句什么,然后一把扶住奶奶的胳膊,往校园里走。

他的步子很急,奶奶跟不上,他就慢下来,手一直没松。

“许大姐,你咋来了?你咋找到这儿的?三十多年了,我……”他的声音在抖。

奶奶没说话,跟着他走。

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个蓝布包,布包里还有一样东西,奶奶没让我看。

穿过操场,上了一栋楼,进了最里面一间办公室。

唐长根把门关上,扶着奶奶坐在沙发上,又倒了一杯水,手抖得水洒了一半。

“许大姐,你这些年……”

“唐校长。”奶奶打断他,“我今天来,是有事求你。”

你说,你说。

奶奶从我手里拿过蓝布包,打开,取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泛黄借条,放在茶几上。

唐长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借条,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又看奶奶,奶奶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了一句话。

“我孙女考上你们学校,被人顶了。”

唐长根没说话。他拿起借条,展开,看了很久。借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红印也褪了色,但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看一封等了三十多年的信。

然后他站起来。动作很猛,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撞在墙上。他绕过茶几,走到奶奶面前,弯下腰,把借条双手递还给她。

“许大姐,当年你借我五十块钱,救了我一家。你说不用还,我记了三十多年。”他的声音哑了,“今天你来找我,是我的福气。”

他直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喂,招生办吗?我是唐长根。查一下今年新生档案,财会班,有个叫许诗涵的,还有一个叫程羽馨的。马上查,我在这儿等着。”

他放下电话,转过头来看着我和奶奶。他这时候才注意到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问奶奶:“这就是你孙女?”

奶奶点头。

“考了多少分?”

“全县第三。”奶奶说。

唐长根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东西在动。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他的手很大,很暖,拍在肩上沉甸甸的。

06

招生办主任来得很快,手里抱着几份档案。他进门看见奶奶和我,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唐长根的脸色,没敢多问,把档案放在办公桌上。

“唐校长,查到了。财会班确实有个叫许诗涵的,学籍照片和档案照片对不上。档案照片是一个瘦长脸的女孩,学籍照片是圆脸。”

“把档案调出来。”

主任翻开一个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报名表、成绩单、体检表,摊在桌上。

唐长根戴上眼镜,一张一张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栏都盯半天。

看到一半,他停住了,手指点在成绩单上。

“这上面写的分数,跟你刚才说的全县第三,对不上。”

我凑过去看。成绩单上写的总分比我的实际分数低了八十多分。语文七十八,数学六十五,英语七十二,全是刚刚及格的分数。这不是我的成绩。

“档案被改过。”唐长根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手指攥紧了。

他又翻到报名表,看照片。照片上的人扎着马尾,瘦长脸,是我。但旁边学籍系统里打印出来的照片,圆脸,下巴上有颗痣。程羽馨。

录取通知书呢?寄给谁的?

招生办主任又翻出一张存根。“寄到县里中学,收件人是程梅芳。签收日期是七月十八号。”

七月十八号。我拿到成绩单是七月十二号。

唐长根把存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通知书寄给班主任,档案被改,户口迁走,学籍照片换人。这是一条链子,不是一个人干的。”

主任脸色发白,站在旁边不敢接话。

唐长根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

“喂,县教育局吗?我找你们局长。省城财经学校唐长根。你们招生办有个叫何国兴的副主任,对,马上查他经手的档案。我这边有证据。”

他放下电话,转过来看奶奶。

奶奶坐在沙发上,蓝布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按在上面。

她的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

“许大姐,你放心。这事我管到底。”

奶奶点了点头。“唐校长,我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唐长根苦笑了一声,“三十多年前那五十块钱,我找了你多少年。你一声不响就走了,连个地址都没留。我托人打听过,说你嫁到外县去了,后来就再没消息。”

“那时候穷,嫁了人就顾着过日子了。”奶奶说,“借条的事,我本来没打算再提。”

“那你今天咋又拿出来了?”

奶奶看了我一眼。“我孙女让人欺负了,我没别的法子。”

唐长根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们,看着外面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许大姐,你当年在我们学校帮工,一个人烧六个锅炉,冬天手冻得全是口子。我那时候刚当教务主任,家里老母亲住院,拿不出钱。你二话没说,把攒了半年的工钱借给我。我问你为啥,你说,看你像个好人。”

他转过身来,眼睛有点红。“我唐长根这辈子没欠过谁的情,就欠你的。今天你来找我,我要是不把这个事办明白,我对不起当年那五十块钱。”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他写字的时候手不抖了,一笔一画,很稳。写完之后他把纸递给招生办主任。

“马上办。第一,冻结程羽馨学籍。第二,恢复许诗涵学籍。第三,通知县教育局,何国兴停职接受调查。”

主任接过纸,看了一眼,迟疑了一下。“唐校长,程羽馨的家长是县中学的老师,她表兄是县教育局招生办的,听说县里还有人……”

我不管她是谁。”唐长根打断他,“你告诉她,让她来找我。我唐长根在这个学校当了八年校长,还没怕过谁。

主任不敢再说什么,拿着纸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唐长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奶奶坐在沙发上,把蓝布包重新包好,抱在怀里。

我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着他们。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中间隔了三十多年的光阴。

五十块钱,一张借条,一张发黄的照片,把两个本来再也不会见面的人,拉回了同一间屋子。

“奶奶。”我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我。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脸埋在她膝盖上。她的手落在我头上,粗糙,温热,带着一路班车颠簸的灰尘。

别哭。”她说,“还没完呢。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