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玫瑰与权力游戏④：13岁产子，玛格丽特如何从祭品变执棋者？

玛格丽特·博福特是一个被光明正大摆放在祭坛上的祭品。1岁多，还在襁褓中就被安排了一场婚约，3年后被宣布无效；9岁时，还没有初潮又被改嫁给里士满伯爵。大约刚知人事就圆房，13岁艰难生下独子亨利·都铎。因她当时身体尚未发育成熟，生产对女孩儿的伤害太大，尽管后来又被迫结了两次婚，却终生再未生下一子半女。就是这么一个命如浮萍的女子，却卧薪尝胆，成了玫瑰战争的执棋者，并且，带着她的儿子笑到了最后。

15世纪中叶，英格兰内部战乱之际，这场战争被称为内战，或者“兰开斯特与约克的纷争”。16世纪的威廉·莎士比亚在历史剧《亨利六世》中描述出以下场景：

"既然诸位都守口如瓶，不愿说话，就请用一种无言的符号，表达你们的意见吧。谁要是一个出身高贵的上等人，愿意维持门第的尊严，如果他认为我的主张是合乎真理的，就请他从这花丛里替我摘下一朵白色的玫瑰花。谁要不是一个懦夫，不是一个阿谀奉承的人，而是敢于坚持真理的，就请他替我摘下一朵红色的玫瑰花。"

贵族们通过采摘红白玫瑰公开表明阵营，令红白玫瑰这一概念深入人心。时间来到18世纪，历史学家逐渐将血腥内战与浪漫凄婉的玫瑰编织在一起，将内战称为玫瑰战争。方便记忆，却将争斗浪漫化，丢掉了残酷。事实上，这场战争用表亲战争来形容更为贴切，The Cousins' War，因为所有的主要参与者都来自于一个共同的祖先——爱德华三世。

但也激化了王位继承权的复杂程度，贵族们可以通过与王室联姻，获得王位继承权。爱德华三世七个儿子中有五个活到成年。长子黑太子爱德华骁勇善战却子嗣单薄；次子克拉伦斯公爵没有男性后代；三子冈特的约翰，兰开斯特公爵，结婚三次，子嗣众多，野心勃勃；四子兰利的埃德蒙约克公爵的后代娶了二哥女儿的后代；最后一位伍德斯托克的托马斯格洛斯特公爵，早早在政治斗争中死去……

爱德华三世的悲剧在于活得太久，不得不白发人送黑发人，送走心爱的儿子黑太子爱德华，亲眼目睹精心设计的王朝计划彻底崩溃。他的悲剧还在于活的不够久，没能为孙儿理查二世保驾护航，空留年幼的孙儿在叔父们环绕下登上王位。理查二世登基的时候只有10岁，身边四个年富力强的叔叔虎视眈眈。

黑太子多年以来带病征战沙场，国内势力安插不足。爱德华三世晚年昏庸，导致农民起义此起彼伏、英法小规模争斗不断。理查二世政治手腕稚嫩，妄图迅速集中权力，引得苏格兰入侵，王权与大贵族之间的矛盾激化……最终，冈特的约翰的儿子亨利·博林布鲁克推翻理查二世统治，成为兰开斯特王朝的第一任国王——亨利四世。这夺权行动也为国家动荡埋下伏笔，国王“失德”是可以被推翻的，故而当亨利六世的才干不足以服众的时候，约克公爵揭竿而起，英格兰大规模内战就此爆发。

博福特一族来自于冈特的约翰。约翰·冈特和情人凯瑟琳·斯温福德生了四个孩子，以博福特为姓氏。第二任妻子去世后，约翰·冈特娶了跟着自己二十多年的情人凯瑟琳，但按照英格兰的普通法，父母后续结婚也不可使私生子合法化。

约翰请求国王发布特许状，赋予博福特兄妹世俗法上的合法身份，允许其继承土地、贵族头衔与财产，但他们却被排除在王位继承权之外。彼时的英格兰上流社会普遍瞧不起这一家子，认为凯瑟琳地位低贱，严重破坏了贵族门第规则与王室体面，故而博福特家族一直在背地里被称为私生子家族。

她出生之时，父亲正准备率领一支远征军，前往法国为亨利六世征战。临行前，萨默塞特与国王谈判：“若是我此行为国捐躯，请将我女儿的监护权和婚姻权授予我的妻子。”萨默塞特从法国归来后与国王决裂，并以叛国罪被驱逐出宫廷，不久后便去世了。萨默塞特是王室的首席封臣，根据制度，继承人的监护权归王室所有。既然双方决裂，之前许过的诺言就可以不做数了。

萨默塞特爵位与家族政治核心权力落到埃德蒙・博福特手中。玛格丽特则可以继承广袤土地和巨额财富，不到1岁的玛格丽特成为现成的犒劳功臣的“祭品”。玛格丽特1周岁生日那天，国王正式违背约定，将她与大片土地的监护权授予了第一代萨福克公爵威廉·德拉波尔。为了彻底占有这笔财富，萨福克公爵宣布，玛格丽特将会嫁给自己的儿子约翰·德拉波尔。

3年后，萨福克公爵倒台，玛格丽特的婚姻被宣布无效，亨利六世又将女孩儿的监护权授予了埃德蒙·都铎和贾斯珀·都铎。

到了1452年，埃德蒙和贾斯珀都已成为亨利六世少数几位私人顾问的一份子，他们是宫廷中仅有的血亲，两人成为兰开斯特派的忠实干将，自始至终都站在红玫瑰一方。亨利六世与安茹的玛格丽特多年来一直没有生育，人丁凋零的主支令兰开斯特一派人心惶惶。亨利六世迫切需要为兰开斯特注入新的血液，故而，安排流着纯正的兰开斯特血脉的玛格丽特·博福特嫁给埃德蒙，正是为家族开枝散叶的大事儿。

1455年11月1日，12岁的玛格丽特嫁给了比她年长12岁的埃德蒙·都铎。为了尽快诞下后嗣，他们甚至没有遵守贵族女性15岁圆房的规矩，一结婚便怀上了孩子。1456年，兰开斯特与约克的摩擦加剧，白玫瑰的格鲁菲德向红玫瑰埃德蒙挑衅，这场叛乱很快平息。埃德蒙征战之际，亨利六世废黜了约克公爵的头衔。为了报复，约克派遣威廉·赫伯特率领2000人攻占南威尔士，他们偷袭并俘虏了埃德蒙，将他囚禁在卡马森城堡。

3个月后，卡马森城堡爆发鼠疫，埃德蒙死在了那里，留下一个年仅13岁、怀有身孕的寡妻。

又过了3个多月，13岁的玛格丽特在姐夫彭布罗克伯爵贾斯珀的照料下，于彭布罗克城堡诞下一子亨利·都铎。

这是一场可怕的生产，由于玛格丽特年纪尚幼且身材娇小，骨盆尚且没有发育完全，她不得不承受着撕裂的痛苦诞下孩子。而这场生育也给她带来了无法逆转的伤害，哪怕后来她又结过两次婚，却再也没能怀上一子半女，晚年谈起性生活，也表现出非同一般的厌恶。玛格丽特大约花费了半年才恢复健康，随后，贾斯珀・都铎将她嫁给了白金汉公爵汉弗莱・斯塔福德的次子亨利・斯塔福德。

听上去异常残酷，但这并非出于冷酷的政治目的。事实上，白金汉公爵是当时英格兰权势最盛的世俗贵族之一，也是兰开斯特一系的支柱。战争爆发之际，只有最强大的男性领主才能保护女人、孩子和他们的土地与财富。而对于斯塔福德家族来说，这也是一笔不错的“买卖”。亨利·斯塔福德是公爵次子，无法继承公爵爵位与家族核心领地。迎娶玛格丽特，等于娶到了英格兰最富有的女继承人。

这或许是玛格丽特短暂人生中最为平静的一段时光。亨利的性格温和务实，两人的婚姻生活相当长久和谐。儿子亨利·都铎被托付给小叔贾斯珀，玛格丽特每隔一段时间会去探望他。约克家族与兰开斯特家族多年来为争夺王冠而进行的战争最终在1461年的陶顿战役中达到高潮，亨利六世与妻子、儿子出逃，约克派的爱德华四世成为英格兰国王。玛格丽特的公公战死，小叔贾斯珀逃往苏格兰和法国，虽然玛格丽特的土地被国王剥夺，但母子二人均安，已是一桩幸事，不能要求更多。

如果说嫁给埃德蒙时的玛格丽特还是一位迷茫少女，经历过埃德蒙去世，又淌过九死一生的生产后，那颗懵懂的少女之心已经被杀死。她丢掉珠宝华服，戴上温和谦卑的面具，在烈烈战火中谨慎地构建自己的资源与人脉。一时间，兰开斯特卷土重来；一时间，克拉伦斯公爵叛乱；一时间，爱德华四世重掌政权……兵马来了又走，你方唱罢我登场，红玫瑰斯塔福德家族转投白玫瑰约克，城头变幻大王旗。

亨利六世1470-1471年短暂复辟，但随着约克家族在巴尼特战役中的胜利，兰开斯特败局已定。“请您带走我的孩子，无论您走到哪里，请将亨利带到哪里。”玛格丽特恳求再次被迫逃亡海外的贾斯珀·都铎，“他13岁了，不会花费您太多精力。”贾斯珀带走了兄长的独子，此后14年，玛格丽特都没能再见她唯一儿子一面。她不傻，亨利六世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伦敦塔，兰开斯特嫡系男嗣彻底断绝，亨利·都铎已经是兰开斯特最后的希望。比起母子分离，儿子的性命更重要。

爱德华四世不顾造王者沃里克伯爵的反对，迎娶伊丽莎白·伍德维尔，并且大力扶持岳家与内维尔家族对抗。

最简单办法，就是让伍德维尔家族与老牌贵族联姻。白金汉公爵继承人迎娶了伊丽莎白王后的妹妹凯瑟琳，凭借这层姻亲关系，玛格丽特与炙手可热的王后派扯上了点关系。1471年，亨利·斯塔福德在为约克派作战中身负重伤，回去没多久便撒手人寰。这一年玛格丽特28岁，已经是第三次守寡了。

守寡半年后，玛格丽格人生第一次主动选择进入婚姻，也是最后一次。她嫁给了爱德华四世的心腹宠臣托马斯・斯坦利。斯坦利是另一位拥有巨额财富、权势和土地的巨头家族，尤其在英格兰西北部，他们家的影响力几乎无人能及。玫瑰战争期间，斯坦利家族被历代英格兰国王拉拢，托马斯始终左右逢源，既不完全得罪兰开斯特，也不令约克家族失望。当爱德华四世登上王位后，斯坦利家族成为约克王朝的坚定支持者。“灵活”的处世政策，令斯坦利家族在玫瑰战争中屹立不倒，几位国王都以安抚招揽为先。

嫁给托马斯，玛格丽特能够获得直接进入宫廷核心的身份，也可以获得斯坦利家族的军事和政治庇佑。而对于左右逢源的斯坦利而言，玛格丽特的钱财和土地能够扩充家族财富。而且，她那流亡海外的儿子，也是他们与兰开斯特家族保持“友好”的通道。就这样，玛格丽特步入英格兰政治核心圈，被伊丽莎白王后选为女儿的教母。

“那是一位虔诚、低调的善人。我听说她给教堂捐了不少钱财，这些年来潜心研究神学与法律，从不公开议论朝政。”宫廷的贵妇们如是评价道。玛格丽特微微低着头，她谦卑地走在王后身后，很少发表意见。一旦王后发话，她必然附和，一切以王后的意志为准。她是这样温柔顺从，老实虔诚，以至于爱德华四世与伊丽莎白对她逐渐丧失戒备之心。

顺从只是面具，暗地里玛格丽特一直与流亡布列塔尼的儿子保持联系。她一直为儿子提供资金，让他在海外能够维持体面，并且有余裕结交人脉。1471年的蒂克斯伯里战役断绝了兰开斯特主支男嗣，亨利·都铎竟成为兰开斯特血脉中，唯一在世且具备合法身份的男性继承人。

而随着心腹大患死去，约克家内斗开始。爱德华四世先失去了沃里克一系的支持，然后处死了叛乱的亲弟弟克拉伦斯公爵，引发约克家族内部动荡。如果他能够在王位上坐得更久一些，他的儿子继承王位的年纪再大一些，玛格丽特也不敢想后面的事儿。但这位战场上的勇猛战士于1483年4月的某天夜里一睡不起，丢下孤儿寡母撒手人寰。

13岁的爱德华五世惴惴不安地坐在王座上，曾经老实巴交的叔叔理查德骤然发动政变，将两位年幼的侄子关进伦敦塔，自己登基称王，也就是理查三世。弒亲篡位的行为彻底激怒了原本忠于爱德华四世的约克派贵族，教会、普通民众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王。蛰伏在约克宫廷十余年的玛格丽特将一切尽收眼底，她清楚地意识到如果有人推上一把，理查三世的统治便会如同雪崩一样坍塌。

加冕典礼上，玛格丽特一面不断盘算着手中的牌，一面优雅地提起王后安妮·内维尔的裙摆。庆祝的礼炮声轰响，她仿佛听到儿子登基的欢呼。没过多久，两位王子被谋杀的传言四起，玛格丽特立刻抓住机会，通过共同的医生路易斯·凯尔莱昂与前王后伊丽莎白·伍德维尔联系。丧夫丧子的白王后与玛格丽特密谋废黜理查国王，并联手拥立玛格丽特的儿子亨利·都铎为新王，条件是亨利在登基后必须迎娶白王后的女儿约克的伊丽莎白为妻。

不久后，白金汉叛乱被国王平复。经调查，玛格丽特参与了白金汉叛乱，即便不是幕后主使，至少是其中一员。理查三世通过议会法案，剥夺了玛格丽特的所有头衔和地产，并宣布她犯有以下罪行：玛格丽特·里士满伯爵夫人，即国王伟大的叛乱者和叛徒亨利·里士满伯爵的母亲。最近密谋、商议并犯下了针对我们至高无上的君主理查三世国王的叛国罪，手段五花八门，尤其是在向亨利发送信息、信件和信物方面……此外，该伯爵夫人还挪用了大量钱财……并且该伯爵夫人还密谋、商议并策划了对我们至高无上的君主的毁灭……

为了拉拢斯坦利家族，理查三世没有完全剥夺玛格丽特的公民权，而是将她交到了丈夫托马斯手中。“您现在已经位极人臣，可若亨利·都铎登上王位，我愿保斯坦利家族百年兴盛。”玛格丽特对丈夫如此说道。2

曾在白金汉叛乱期间为理查三世效力的托马斯，1485年博斯沃思原野战役中却选择按兵不动，两边投注的斯坦利家族置身事外，眼睁睁看着国王命丧博斯沃思，然后亲手将王冠戴到了继子亨利·都铎头上。金雀花家族三百余年的统治终结，亨利·都铎建立都铎王朝，史称亨利七世。

他在第一届议会上推翻了对母亲剥夺公民权的法令，并宣布她为单身女性。几百年来，英国普通法中，已婚妇女的法律地位被视为与其丈夫的法律地位融合。婚后，妇女不再拥有独立的法律地位，在夫权制下，妇女成为“受保护妇女”，而单身女性则保留拥有财产和以自己名义订立合同的权利。“单身女性”赋予了玛格丽特相当大的法律和社会独立性，使她可以独立于男性之外。她被允许拥有与丈夫分开的财产（如同未婚女性一般），并有权提起诉讼。

经丈夫同意，玛格丽特在伦敦主教理查德·菲茨詹姆斯面前贞洁誓言，离开斯坦利，独自居住在北安普敦郡的科利韦斯顿。她积极参与王室的家务生活，制定了一套关于王室继承人出生和抚养的正式礼仪。宫廷中，玛格丽特强压在前太后伊丽莎白和她的儿媳约克的伊丽莎白之上，她穿着与王后同等品质的长袍，步履也始终紧随其后。

传记作家琼斯和安德伍德认为，玛格丽特的一生都可以从她“对儿子深沉的爱和忠诚”这一背景来理解。据说亨利也同样深爱着她。亨利写给母亲的一封现存信件展现了他的感激之情：“凡是符合你意愿和喜好的事物，我都全心全意地给予你……我将竭尽所能地取悦你，满足你的心愿，而且我深知，我和任何活着的人一样，都有义务这样做，因为你一直以来都对我怀有无比深厚的爱和感情。”

玛格丽特甚至比儿子亨利七世活得更加长久，她是儿子的遗嘱执行人，确保其孙亨利八世顺利继承王位。玛格丽特死于1509年6月29日，这一天是她孙子亨利八世18岁生日的第二天，也是他加冕5天后。

2.托马斯·斯坦利被封为德比伯爵，这个家族一直延续至今，第二十一代德比伯爵依然在世。后世最有名的是十四代德比伯爵爱德华·史密斯-斯坦利，是英国首相中，少数能三度拜相的人。

玛格丽特·博福特从未成为女王，却是都铎王朝的奠基石。

她是玫瑰战争的终结者之一，也是英国历史上最引人入胜，经历最曲折动人的女性之一。史书上，她常常被描绘成一个刻薄、冷酷、报复心强、权力欲极强的可恶老太婆。常年穿着黑色长袍，面容冷肃，皱纹横生。那个真实的、为了自己和儿子前途拼搏、隐忍、谋定而后动的玛格丽特则完全被掩盖。

儿子成为国王后，真实的玛格丽特开始浮现：曾因沉迷纸牌游戏，派出侍从代替她出席一场重要的政治会议；曾经斥巨资购买大量上等葡萄酒，比较哪一种更加美味；她还迷上了赌博，喜欢热闹，乐于举办大型派对……

如果人生一片坦途，谁又真正想要殚精竭虑呢？若玛格丽特是个男子，那些精于算计会被称为谋略过人，冷酷无情会被称为当断则断。但这些“美德”放在女人身上，历史学家们说出的话便不那么好听。在我看来，处于动荡年代的玛格丽特从躺在供桌上的祭品变成执棋者，是一场伟大的胜利。

要么被人宰杀，要么杀人，玛格丽特选择了后者。更重要的是她成功了，成者王又有什么错呢？

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