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2003年8月，新疆昌吉硫磺沟。
一台挖掘机正在焦土上干活。火已经灭了，工程进入收尾阶段。司机一铲子下去，铲斗碰到硬东西，哐当一声。他跳下车，蹲下去扒拉了几下。
不是石头。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一、一把烧了三代人的火
先说这把火是怎么来的。
硫磺沟在乌鲁木齐西南方向，开车四十公里就到。天山北麓，准噶尔盆地南缘。这地方的地下埋着煤，埋得很浅，有些地方煤层直接露在地面上。
1874年，清朝同治十三年。清军在这一带挖煤，工人一镐头下去，火星子溅到了露头的煤层上。按理说，小事故。浇水就灭了。
可这地方的地质太邪门了。
天山是地质活动最剧烈的地区之一。埋在地下的水平煤层，经过无数次地壳运动，被挤得倾斜、断裂、破碎。山体全是裂缝，密密麻麻，像一块被摔碎的饼干。火苗顺着裂缝钻进去，空气从另一头灌进来，氧气源源不断。小火星变成暗火，暗火变成火线，火线在地底下蔓延开来。
这火跟普通的山火不一样。普通的山火，烧的是表面，烧完了就没了。这火是在煤层里烧，煤层有多厚，它就能烧多深。硫磺沟的煤层最厚的地方有两百多米，火就一层一层往下啃。
最要命的是，你根本看不见它在烧。
地面上看不到明火，偶尔冒点白烟，有时候连烟都看不到。但一脚踩下去，鞋底烫穿了。地表的温度夏天能到八十度，地底下的温度，最高测到过1290度。钢铁扔进去，化了。
当地牧民管这叫"阴火"。
二、它烧掉了什么
这把火从1874年一直烧到2003年。
一百二十九年。
光绪死的时候它在烧，宣统退位的时候它在烧，民国乱了三十八年它在烧，新中国成立它在烧，改革开放它在烧。你爷爷的爷爷出生的时候它在烧，你出生的时候它还在烧。
它烧掉了什么？
每年一百七十六万吨优质煤。按照上世纪末的价格折算，一年烧掉一亿七千万人民币。一百二十九年，烧掉的煤炭超过十亿吨，经济损失超过两百亿。这还只是煤炭本身。火区释放的有毒气体——一氧化碳、二氧化硫、硫化氢——每年十万多吨，顺着风飘到乌鲁木齐。硫磺沟在乌鲁木齐的上风方向。乌鲁木齐几百万人，天天闻着这股味儿。
地下水被污染了，庄稼种不出来。地表塌陷，草场枯死，方圆几公里看不见活物。牧民房子裂了缝，地面往外冒热气。有人试过浇水灭火，水浇下去，高温瞬间变成蒸气，把裂缝封住了，地下的压力反而更大，火从别的地方窜出来，烧得更猛。
晚清管不了。民国没空管。新中国头几十年，技术不够，也只能看着。
到了九十年代末，情况变了。火区逼近了尚未开发的深层煤田。那片煤田的储量是十五亿吨。十五亿吨优质煤，如果让火吞掉，不是钱的问题，是国家能源安全的问题。
2000年，国家下了决心。拨了近一个亿，派了全国最好的地质专家和灭火队伍，进驻硫磺沟。
三、四年，五道关
硫磺沟的灭火，被工人们叫做"闯五道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