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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到桃坑山里一户人家做客。
那天落着细雨,山路湿滑,竹叶上挂着水珠,屋场边溪水哗哗响。进门,主家把我让到火塘边,火塘里烧着干柴,铁架上吊着一只黑砂锅,满屋子柴火气。
坐了一阵,主家从灶屋里端出一碗腊肉。那碗腊肉切得厚薄不匀,颜色黑里透红,肥肉透亮,瘦肉紧扎,碗边汪着一层油。
热气一冲,一股股浓浓的香甜味直往鼻子里钻,不是街上腊味那种咸冲冲、烟燎燎的味道,而是肉里带着甜,甜里裹着柏香、米糠香和灶火香。
我立刻脱口而出,这是桃坑山区的腊肉,一问,果然是。
主家笑,说你的鼻子还蛮尖。
我说,不是鼻子尖,是这味道认得人。
主家又讲,这腊肉是山里老亲戚送来的,猪是自家养的,灶头上熏了大半年,平时舍不得吃,今天来了客才割一块。
那么,桃坑的腊肉为什么格外地香甜?原因如下:
一是桃坑以前养猪都需养一年以上,吃的是山中野菜,山中产的红薯南瓜等作物,猪的品质非常好,猪肉自带香甜味。那时桃坑人家,哪家不养猪?开春抓回一只小猪崽,关在屋后猪栏里,猪栏用杉木条围起,地上垫着干草。
清早,家里的女人背起竹篓上山,扯苦荬菜、葛藤叶、车前草,剁碎,拌上米糠、潲水,倒进石槽。
灶屋里一口大铁锅,红薯藤、南瓜、米糠煮得咕嘟咕嘟,猪听见脚步声,就哼唧哼唧拱过来。
秋天红薯挖回来,小的、破的,煮一锅;南瓜切成大块,也倒给猪吃。猪长得慢,一天一天,一月一月,到冬至边上才肥。
那猪肉,板油厚,肉色红,切下去粘刀,炒起来满屋香。
杀年猪时,屋场里的人都来帮忙,烧水的烧水,按猪的按猪,小孩围着看。
新鲜肉只留一点,其余用盐腌起,准备熏腊肉。
这样的猪肉,本身就有甜味,不用放糖,不用放味精,煮出来汤面上浮一层油花,喝一口,喉咙里都是香的。
如今想起,才晓得那时候的猪,吃的是山里百草,喝的是山泉水,晒的是山里日头,肉味自然不同。
二是桃坑熏制腊肉方法十分原始。
客家人十分讲究用料,一般喜欢用山中柏树米糠熏制,很多人家直接把猪肉悬挂在灶台上,任由米饭菜烟气熏染,时间长达半年以上,烟火香气早浸入肉内。
桃坑人熏腊肉,不赶急。冬至后杀了猪,肉砍成三五斤一块,趁热抹盐,盐里有时拌一点花椒、八角,也有人淋一点自家米酒。
腌上七八天,翻动几回,再挂到灶头上去。灶是土灶,烧的是柴,煮饭、炒菜、烧水,一日三餐,烟火不断。
讲究的人家,会去山上砍柏树枝,晒半干,掺上米糠,慢慢焖出烟来。
柏树的香,米糠的甜,柴火的烈,混在一起,顺着灶台往上爬,一天一天,钻进肉里。
肉先是红,后来紫,再后来黑,表面结一层油壳。挂上半年,甚至更久,割一块下来,用温水洗净,蒸熟切片。切的时候,刀上都是油,手上也香。那肉,肥的不腻,瘦的不柴,咬一口,油在嘴里化开,烟香、柏香、肉香一齐出来,尾巴上还带一点回甜。
桃坑客家人讲,腊肉要熏透,熏到骨头边都香,才算好腊肉。有的人家还把腊肉挂在火塘上方,冬天烤火,夏天烧茶,烟气长年累月地养着,肉就慢慢有了魂。
三是随着时代的变迁,大量桃坑客家山民外移,养一年以上的猪越来越少,很多客家人直接从菜市场买肉,肉香味差不多会减去一半。
这些年,桃坑变了。年轻人出去打工,在城里安家,老人也跟着下山带孙辈。
老屋空着,猪栏塌了,灶膛冷了。以前家家杀年猪,如今一个屋场难得听见几声猪叫。
有的人家还养,也只养几个月,喂的是饲料,猪长得快,膘来得急,肉却松。
更多人家,直接在菜市场买猪肉,盐一抹,挂几天,用煤火、电火急急熏一阵,颜色是好看了,烟味也有了,可那肉香薄,甜味淡,吃进嘴里,总像少了点什么。
有回我在城里买过一块腊肉,包装好看,蒸出来硬邦邦,咸得发苦,嚼半天,只嚼出一点烟灰气。
那时候我就想,桃坑腊肉的味道,怕不是单靠熏出来的。有人说,少的是山里野菜,少的是养一年的耐心,少的是灶台上半年不断火的烟气。
我也觉得,桃坑腊肉格外香甜,香的不只是肉,甜的不只是味,还有那方山水,那些年月,那些人家的烟火气。
只是如今再想吃到从前那样的腊肉,越来越难了。
有时候在别人家吃到一块,舌尖一碰,就想起桃坑的山,桃坑的灶,桃坑屋场里杀年猪的热闹。
肉香味差不多会减去一半,这话不假,减去的,何止一半呢。
鄙人十分思念正宗的桃坑土腊肉啊!
(李苏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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