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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五年冬,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机修房的铁皮门上。沈知微站在泥水里,裂开的棉鞋已经灌满雪水,十根手指冻得发紫。
管事刘四海把扳手扔到她脚边,指着停转的水泵:“今天拆不开,就别吃晚饭。技术员不是有本事吗?”
沈知微没有捡扳手,先俯身看了眼电机,又抬头望向墙角。那里有人扶着闸刀,电线上的霜还在轻轻颤。
“电源没断。”她说,“现在碰泵,谁来都可能送命。”
刘四海冷笑一声:“少拿技术吓唬人。陈主任说了,让你徒手拆,就是看看你还服不服管。”
扶闸的人受了示意,手腕往下一压。周砚从人群后挤进来,一把扣住他的手,将闸刀重新推开。
电弧在铜片间爆出蓝光。周砚扯下腰间的铁锁,穿过闸箱扣环,咔哒一声锁死。
“泵壳积水,电线漏皮。谁让合闸,谁先把手按上去试。”他说。
围观的人静了片刻。刘四海认出他,脸色沉下来:“周砚,你一个机修工,也要替敌特出头?”
“我只知道机器没断电不能拆。”周砚弯腰捡起扳手,却没有递给沈知微,“这条规矩今天坏了,明天死的未必是她。”
刘四海盯着两人,忽然咧嘴笑了:“这么护着她,干脆领回家。省得她住牛棚,还占公家的草料。”
笑声从人群里冒出来。沈知微没有低头,只把湿透的脚从水坑里挪开,平静地看着周砚。
周砚脱下棉袄,披到她肩上,转身对刘四海说:“行。我跟她登记,她以后住我那儿。”
笑声一下断了。连沈知微也怔了怔,手指抓住衣襟,却没立刻穿好。
“你想清楚。”刘四海眯起眼,“跟她结婚,你报上去的县机械厂招工名额还能不能留,可不是我说了算。”
周砚把锁匙装进口袋:“婚是我结,名额是组织审。你要撤,也得把理由写在纸上。”
沈知微忽然问:“那个名额,你等了几年?”
“三年。”
“舍得?”
周砚看着她冻裂的鞋:“还没落到手里的东西,谈不上舍不得。”
她沉默几息,又指向闸箱:“先把锁好。钥匙只能放在你身上,修完之前谁来也别开。”
周砚把口袋拍给她看。她这才抬起头,声音不高,却让四周的人都听见了。
“如果你不是拿婚事替我认罪,也不是可怜我,我愿意。”
当天傍晚,周砚借来一辆架子车,没有让沈知微坐。他把她那只薄木箱放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场部。
到了避风的土墙后,她停住脚:“刚才人多,有些话必须重新问一遍。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周砚也停下。他看见她肩上的棉袄不断往下滴水,便将领口往上拢了拢。
沈知微避开他的手:“我没有承认过那些指控。旧试验出了事故,但我没窃取图纸,也没向外传过数据。你若觉得结婚等于替我担保清白,我给不了你保证。”
“我听明白了。”周砚说,“你没认,我也不会替你认。”
“以后有人拿你的工作、口粮逼你呢?”
“我只能告诉你,我现在有一间屋,半份冬储菜,还有一份能并到一起领的口粮。”他顿了顿,“别的我许不了。”
沈知微望着他被冻红的耳朵,终于把棉袄的扣子一粒粒系上。
“还有一件事。”她说,“登记是为了让我活得像个人,不代表我欠你。”
“好。”
“你若以后后悔,要当面说。”
周砚点头:“你也一样。”
场部办事员翻着两人的材料,看了沈知微很久,又把申请推回来:“她的审查结论没改,得有管事人签字。”
刘四海随后进门,拿红铅笔在申请背面画了一道:“我可以签。周砚先把这份情况说明补了,写沈知微对错误已有认识。”
他将纸压在桌上,连钢笔都拧开了。周砚扫过那几行预先写好的话,把纸翻扣过去。
“她没说过的话,我不写。”
刘四海敲了敲桌子:“不写,这婚就登不了。”
沈知微伸手去拿自己的木箱:“那就走。住处没了,我也不拿他的前程换。”
周砚先按住箱盖,对办事员说:“婚姻登记查的是双方自愿,不是让人补认罪书。要是真不能办,请把依据和经办人的名字一并写下来。”
办事员脸色变了。他不愿在这种纸上留名,低头又翻了一遍文件,终于取出印章。
两个红印落下时,窗外天已经黑了。周砚拿起证件,沈知微只看一眼便装进内袋,没有露出喜色。
他们走出办公室,公告栏前围着几个人。新贴的招工名单墨迹未干,周砚原来的位置被红线划掉,换成了刘四海的外甥。
沈知微站在名单前:“你现在还可以去问。”
“问什么?”
“问他,只要我在那张说明上按手印,能不能把名字换回来。”
周砚把架子车拉离公告栏:“你刚说过没认。我再去问,就是替你开价。”
分给周砚的单身宿舍只有七步长,窗纸破了两处,炉膛里全是冷灰。沈知微进门后先把木箱靠墙放正。
她挽起袖口:“伙食按定量各出一半。洗衣、做饭、挑水也分开,不因为我是女人就该多做,更不因为你帮过我,我就什么都不做。”
周砚正在堵窗纸,闻言回头:“炉子归我,你咳得厉害,别碰煤灰。饭轮着做,衣服各洗各的。挑水看谁先下工。”
“这样可以。”她取出一支短铅笔,在旧报纸背面认真记下两人的口粮和煤票。
床板只有一副,周砚便用砖和木板在墙边搭了窄铺。他翻出两床被子,一床棉花完整,一床边角露絮。
沈知微把好被子推回去:“一人一半。”
“拆了会漏风。”周砚将好被子放到她的床板上,“你鞋湿透了,今晚先暖过来。我补那床破的。”
她看着他穿针。那双能拆轴承的手捏着细针,几次都没穿进针眼,却始终没开口求她。
沈知微坐到灯下,接过针线:“我补。算今晚我做的家务。”
两人隔着桌角缝被子,谁也没有碰谁。门外忽然传来拍门声,场部干事递进一张通知。
通知上写着,周砚既已组成家庭,不再符合单身宿舍条件,限三日内腾退房屋。
风从门缝灌进来,油灯晃得几乎熄灭。沈知微把针插回线团:“名单没了,房子也要收。明天我去找刘四海。”
“找他做什么?”
“告诉他婚是我自愿结的,与你无关。他要罚,就罚我。”
周砚将通知折好:“你去说这些,他只会让你换一种认罪。屋子能另找,话落到纸上收不回来。”
他把补好的破被抱到窄铺上,又把唯一完整的被子展开,盖住她冰冷的脚。
“先睡。”周砚吹熄灯,“天亮以后,我去找一间不归宿舍管的屋。”
天刚亮,周砚便带沈知微去了泵房后面的废值班房。屋顶塌了一角,墙上结着白霜,门板只能靠铁丝拴住。
老杜站在门口抽旱烟,听完来意,脸色比冻土还硬:“这地方放废料都嫌漏,你想住,自己修。”
周砚指向院里那台冻裂的水泵:“我把它修好,省下送县里大修的钱。场里给几张油毡、两根檩条,算抵工。”
老杜没有答应,目光越过他落到沈知微身上:“你知道我儿子怎么死的吗?”
沈知微脸色发白:“知道。旧试验最后一次试车时,他在现场。”
“那你还敢进我的机修院?”
“敢。”她说,“因为泵不会替活人撒谎。”
老杜狠狠磕掉烟灰,转身把仓门钥匙扔给周砚:“三天。修不好,你们连这间破屋也别占。”
水泵在院里冻了整个冬天,泵壳裂纹却不是最要紧的。沈知微绕着它看了两圈,蹲下摸了摸轴端。
“先别焊。”她说,“叶轮擦壳,轴承座偏了。裂缝只是冻出来的后果,不是它停转的原因。”
周砚拆开端盖,果然看见一圈新鲜刮痕。老杜站在远处,脸上的轻蔑慢慢收了些。
没有合适的拉具,周砚用旧钢板烧红弯成卡爪。沈知微报尺寸,他磨削;她校正中心线,他垫铜片。
两人从早忙到深夜,只说必要的话。周砚递过去的工具总比她开口早半步,她算出的间隙也从未错过。
第三天下午,水从出水管猛地涌出,冲开沟里的薄冰。围观的人往后退,沈知微却盯着压力表,直到指针稳定才松手。
验收表送到面前时,她把铅笔递给周砚:“写你的名字。”
“故障是你找出来的。”
“我现在没有技术岗位。写我,刘四海会说这台泵手续不合格,连你换来的屋料也不给。”
周砚接过表,却在修理人一栏写下两行名字。他将纸递给负责验收的老杜:“谁实际修的,就记谁。”
老杜的嘴角抽了一下:“出了问题,两个人都担?”
沈知微接过铅笔,在名字后面签了日期:“我担判断的责任。”
泵连续运转两小时,没有异响。老杜收起验收表,当晚叫人送来油毡和木料,却一句夸奖也没有。
新屋依旧狭窄,好在能关严门。沈知微把两张铺板分放在屋子两侧,中间摆一张捡来的桌子。
此后几年,他们就这样过日子。她叫他“周师傅”,他叫她“沈同志”,外人听着不像夫妻,倒像两个恰好共用炉灶的同事。
一九七六年春,灌溉渠的泵轮又坏了。沈知微不能进图纸室,便在灶灰上画流道,周砚照着改出木样。
新叶轮装上后,耗电少了一截。验收记录里仍有她的名字,刘四海想划掉,老杜却把表抽回去,说机器是谁修的,账就该记在谁头上。
那年冬天,场里第一次清查个人书信和旧材料。消息传来时,沈知微正在屋里整理一册蓝皮笔记。
笔记里夹着旧试验的抄录数据、材料批号和几张磨损严重的草图。她把火钳伸进炉膛,点燃一角旧报纸。
周砚推门进来,看见她把蓝皮本举到火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纸角已经烤得发黄。
“松开。”她声音发颤,“他们若从这里搜到,连你也会被说成替我藏材料。”
“烧了,就只剩别人写的结论。”
“留着可能把你拖进去。”
周砚夺下笔记,用湿手抹灭焦痕:“你可以不告诉我里面是什么,但别替我决定该怕什么。”
门外已经传来搜查人的脚步。他扫了一眼屋内,搬下父亲留下的坏收音机,卸开底板。
那台收音机早已不响,木座却有夹层。周砚用油纸裹住蓝皮本,压进夹层,再把锈死的螺丝逐个拧回。
沈知微看着他:“若被找到,你说不清。”
“那就等有人来问时再说。”他把收音机放回柜顶,“现在先把桌上的纸收干净。”
搜查的人翻了箱子、掀了铺板,还用铁棍捅过墙缝。刘四海亲自进来,看见收音机只嫌弃地踢了一脚。
人走后,沈知微把散落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她没有道谢,只在夜里多添了一块煤,让周砚补被子时不至于冻手。
一九七七年夏,场里缺零件,两人把三台报废泵拼成一台。沈知微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纠正老杜的尺寸,老杜沉默半天,照她说的重车了一遍。
试机成功后,老杜把一碗酒放在儿子遗像前,又给沈知微倒了半碗:“我还不能信你,但我信这台泵。”
沈知微端起碗,没有喝:“您不必因为今天的机器,原谅旧事故里的任何人。该查清的,不能用一碗酒盖过去。”
老杜盯着她许久,最后把自己的酒泼在地上:“这句话,我记着。”
一九七八年秋,周砚发高烧,沈知微独自守了两夜。第三天清晨,他醒来时发现床仍分开,她却趴在桌边,手里捏着未算完的药量。
他把完整的被子披到她肩上。她惊醒后先摸他的额头,确认退烧,才恢复往常的客气。
“粥在炉上。”她说,“今天的水我挑过了,你不用补。”
周砚嗯了一声,也没提她眼下的青黑。两人把关心藏在分工里,谁都没有越过当初说好的界线。
一九七九年,收音机的零件终于配齐。周砚下工回来,听见废值班房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广播声。
沈知微坐在桌前,拆开的底板放在膝上,油纸包已经被她取出。她看到那册蓝皮笔记,手停了很久。
“你一直没挪过?”她问。
“没有。”
“你也没看?”
“第一页写着未经核对不得引用。我不是验收的人。”
沈知微把本子重新包好,却没有放回夹层:“以后若有人来查,不要只交笔记。纸上的材质数据能被说成抄错,必须找到对应编号的实物。”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明旧事故取证所需的条件。周砚想问最后一次试车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却把底板推回去,拧紧螺丝。
“现在还缺能互相印证的东西。”她说,“只说一半,反而会害死愿意作证的人。”
一九八〇年冬,平反通知送到机修院。沈知微被撤销原有错误结论,恢复技术人员身份,并要求尽快返京接受工作安排。
她捏着通知站在雪地里,半晌没动。周砚先替她看清报到期限,又去仓库借木箱,像处理一桩普通调动。
临行前夜,她把五年来的粮票、煤票和账目全部摊开。周砚看也没看,推回她面前。
“路上要用。到北京安顿下来再算。”
沈知微打开蓝皮笔记,犹豫片刻,只带走其中一张写着试验组名单的薄纸,其余仍交给周砚。
“本子留在这里。若我来信让你寄,也不要立刻寄。先核对笔迹,再问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问题。”
周砚看着她:“你担心谁?”
“我还不知道。”她合上木箱,“平反是好事,可有人比我更早知道我要回去。”
第二天,机修院的人都来送行。老杜把一只磨平的旧轴套塞进她行李,说北京若有人肯重查,他愿意讲儿子出事前说过的话。
汽车鸣笛催促。沈知微站在踏板上,忽然回头:“周砚,等我到北京,我想办法接你——”
送行的人同时拥上来,刘四海高声催司机开车,后半句话被发动机的轰鸣吞没。
周砚只来得及把她的围巾往箱缝里塞紧。汽车驶出场门时,她仍扶着车窗看他,直到雪雾遮住两人的视线。
沈知微抵京后的第二天下午,场部通讯员送来一封电报。薄纸上只有两行字,开头四个字是:“暂勿联系。”
后面写着:“不要进京,勿寄旧物,等我另讯。”落款是沈知微,发报局戳和日期都清清楚楚。
周砚把电报读了三遍。第一遍只看见“暂勿联系”,第二遍看见“不要进京”,第三遍才留意到“旧物”两个字。
他去场部问发报时间。通讯员翻出登记簿,说电报确从北京发来,署名、地址和收报人都没有抄错。
“是不是她本人发的,得问北京那边。”通讯员说,“不过这类电报发报员会核对签名,冒名没那么容易。”
周砚道了谢,将电报折进上衣口袋。回到废值班房,他第一次觉得屋子空得能听见炉灰塌落。
分开的两张铺板还在原处。她用过的搪瓷杯洗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杯沿那道缺口朝着墙。
她在北京恢复工作,有了新的住处和身份。也许那句没说完的“接你”,本来就不是他以为的意思。
周砚把她留下的半袋粮票装进信封,想按地址寄回去。笔尖落到纸上,他却想起“勿寄旧物”,最终没有写信。
接下来的几天,他照常修泵、值夜、挑水。有人问沈知微何时接他进京,他只说不知道,不替她编解释。
第七天傍晚,一个穿灰呢大衣的男人来到机修院,自称受沈知微委托,来取她遗留的书籍和技术材料。
男人递出的介绍信盖着北京某单位的红章,姓名写作高启明。他说话客气,眼睛却越过周砚,反复看向废值班房。
“沈同志刚恢复工作,事情多,不方便亲自写信。”高启明说,“她交代得急,请周师傅配合。”
周砚没有接他的烟:“电报说勿寄旧物。”
“正因为不能邮寄,才让我来取。”高启明笑了笑,“夫妻之间的话,你不会连这个都想不明白吧?”
“她要什么?”
“旧书、图纸、记录本,凡是试验期间留下的东西,全都装走。”
周砚注意到,他没有列清单,也没有说明经手部门:“哪个试验组的材料?”
高启明含糊道:“就是她原来工作的那个组。年代久了,名称不重要。”
“全称是什么?”
男人的笑意淡了:“周师傅,我只是办事。你不必审我。”
周砚把介绍信举到灯下:“既然是办事,就该经得住核对。你留下正式收据,写清接收单位、物品名称和数量,我再去场部验章。”
高启明伸手想夺回介绍信,周砚已经记住了编号。他把纸还回去,却没有让开门。
“今天太晚,场部没人。”他说,“明早一起去。”
男人盯着他几秒,转身离开。院外停着一辆蒙着泥的吉普车,后牌照有一角弯曲。
周砚走到水槽边,借着结冰的窗玻璃反光,看清车牌尾数。他用粉笔记在袖口内侧,又记下高启明左眉上方的浅疤。
吉普车开走后,老杜从仓房出来:“真是沈知微派来的?”
“说不准。”周砚将袖口翻给他看,“他连试验组全称都说不出,却想拿走所有材料。”
老杜皱眉:“也许她怕你知道旧事,故意没让他说。”
这句话正刺中周砚。他摸了摸胸口的电报,低声说:“若她真要跟我断,拿回自己的东西也合理。”
“那你给不给?”
“先核实。婚姻可以不要,东西不能交给连收据都不敢写的人。”
第二天一早,周砚到场部查介绍信。值班干事翻遍来函登记,没有找到对应公函,红章的单位名称也少了一个字。
他又请通讯员向北京发报局查询原电报。回话只能确认电报由窗口交发,发报人登记姓名确为沈知微,无法证明是否受人逼迫。
两个结果摆在一起:断联电报很可能是她亲自发的,取物的人却很可能是假的。周砚没有因前者放弃警觉。
他回屋把沈知微留下的蓝皮笔记包进防潮油布,暂时交给老杜锁进只有两人知道的废工具柜。
老杜接过包裹,脸色仍不好看:“我替你藏,不等于我信她。”
“我知道。”
“若这里真有我儿子事故的东西,你也不能永远压着。”
周砚点头:“等找到实物编号,纸和东西一起交。只交一边,谁都能说是假的。”
第十二天,高启明又来了。这次他没进机修院,只让人送来一张便条,上面写着沈知微常穿的灰围巾压在木箱底层。
那条围巾临行时被周砚塞进箱缝,随沈知微带去了北京。便条提到的确是她常穿的围巾,位置却说错了。
便条末尾仍催他交出蓝皮笔记。周砚盯着那四个字,手心慢慢收紧。
对方未必熟悉旧试验,却知道他们屋内的细节。这不是随便冒用一个名字,而是有人从沈知微身边听到了什么。
周砚把便条夹进电报纸,没有回话。他开始逐日记录来人、车辆和索要物品,连门锁上的新刮痕也画了下来。
第十六天夜里,有人撬过废值班房的窗。屋内没有丢粮票,也没有碰桌上的钱,只把收音机从柜顶搬到地上。
底板的螺丝全被卸过。来人发现夹层已空,又将螺丝原样拧回,若不是周砚事先在线槽里夹了根头发,几乎看不出来。
老杜看到后,终于不再说这是夫妻之间的私事。他把废工具柜又加了一道锁,并提出将笔记烧掉。
“烧不得。”周砚说,“他们越急,越说明旧验收材料缺的那几页能对上别的东西。”
“留着会招祸。”
“祸已经上门了。”
第二十一天,刘四海拿着场部通知来到机修院,说北京来函要求清点沈知微遗留物品,由物资科统一封存。
通知没有附原函。周砚问经办人,刘四海拍着桌子:“你一个机修工,什么时候轮到你审场部手续?”
“东西在我家,交出去就得有签收。”
“沈知微已经跟你断了联系,你还拿夫妻名义霸着她的材料?”
周砚看向他:“她的电报只说暂勿联系。断没断,不由你替她宣布。”
刘四海脸色一沉,命人去搬收音机。老杜挡在门前,把多年保存的验收表摊开:“先把公函拿来。我是机修院负责人,少一张纸也不签。”
双方僵持到下工,刘四海最终没有拿到东西。他临走前却盯了一眼院后的废件库,那里面堆着多年前调来的泵壳和叶轮。
断联后第三十天傍晚,周砚和老杜按旧验收表查编号。多数铭牌早已锈烂,只有一只报废叶轮内侧还残留半行冲压号。
老杜用煤油擦去污垢,手忽然抖起来:“这是我儿子出事那台设备的配套号。我记得,报告上写的是合格材料。”
叶轮边缘有一道旧切口,断面颜色与正常合金不同。沈知微笔记里记过同批零件的材质数据,正能与它互相印证。
老杜蹲在废件堆旁,半天没有起身:“他出事前说,有人临验收换过叶轮。我当他推卸责任,连最后一面都没好好跟他说话。”
周砚没有安慰。他把叶轮装进木箱,用铁条封住箱盖,请老杜在封条上共同签名。
这是断联后的第三十天。两人刚封好木箱,仓库保管员便气喘吁吁跑来,手里攥着一张当天才下达的命令。
命令要求当夜清空废件库,所有无账旧件装车送往熔炼点,不得留存。签发栏盖着物资科的章,经办人正是陈茂成。
周砚看完日期,又看向院外逐渐落下的暮色。那个从未露面的旧验收负责人,终于把手伸到了这只叶轮上。
老杜把库门从里面闩死:“他们今晚会来。”
周砚将断联电报、假介绍信编号和车辆尾号一起装进贴身口袋,随后提起工具箱。
“你守住叶轮。”他说,“我去报告火险,也报告有人要毁现行证物。今晚谁来清库,都得先留下名字。”
老杜忽然叫住他:“等等。笔记上的数据怎么和叶轮对上,你得讲明白。”
木箱已经封好,不能再动叶轮。周砚从废工具柜取出蓝皮笔记,隔着门缝递给老杜。
老杜翻到那张叶轮草图,只看两眼就扔了回来:“光看草图,怎么看出叶轮有问题?”
周砚没有争辩。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卡尺、粉笔和一块报废泵壳,照着草图标出叶轮受力的位置。
“正常断裂会从根部向外撕开。箱里那只叶轮的裂口却停在补焊边缘,说明试车前已经裂过一次。”
他又把两种焊条并排放在地上:“补焊用的不是这种合金配套焊条。受热以后,裂口只会更快扩大。”
老杜盯着粉笔线,脸上的皱纹慢慢绷紧。他蹲下去,用手指沿着虚拟裂口摸了一遍。
“我儿子死后,事故组给我看过一块断片。”他说,“断口就在这个位置,可他们说那是超负荷造成的。”
“谁给你看的?”
“陈茂成。他是验收负责人。”老杜声音发哑,“他说我儿子擅自提高转速,还让我在家属意见上按手印。”
周砚翻到笔记中一页。沈知微在页角记着:送验叶轮表面有旧热痕,申请复验未获批准。日期正是事故前一天。
老杜猛地合上笔记:“她当年为什么不拿出来?”
“她写过申请,没进最后报告。谁压下去的,还没查清。”周砚收回本子。
门外忽然传来碎雪被踩响的声音。周砚抬手熄掉煤油灯,贴着门缝望出去。
院墙外有个人影停了片刻,见库门紧闭,便转身朝物资科方向走。那人脚上穿着场部才发的新胶靴。
老杜压低声音:“陈茂成的人。他们知道我们进了废件库。”
周砚把蓝皮笔记重新裹好:“所以今晚不能只守一只叶轮。事故后剩下的零件收在哪里?”
老杜闭了闭眼,像是在逼自己重新走进那一天:“事故后第三天,陈茂成叫我把送验备件装进木箱,说统一回收。”
“箱子上有什么记号?”
“我儿子怕领错,在侧板凿过一个‘杜’字。后来陈茂成让我换箱,我没肯,箱子就被拉进旧材料棚。”
那座材料棚并入废件库多年,外侧堆满锈管。老杜守着封好的叶轮,周砚则沿后墙扒开冻住的杂草,找到一扇几乎被铁皮遮严的小门。
锁鼻早已锈断,里面塞着几十只空箱。周砚用手电逐只照过去,在最下层看见一个被刨去字迹的箱角。
刨痕很深,却仍剩半个弯钩。老杜伸手摸了摸:“就是这个‘杜’字。有人想抹掉,没刨干净。”
箱内没有完整零件,只有一块扇形断片和几团油纸。断片边缘带着补焊熔瘤,厚度与封存叶轮缺损处相合。
老杜用卡尺量了三次,第三次时手再也稳不住:“当年给我看的就是这一块。陈茂成说鉴定后已经销毁了。”
周砚没有把断片拿出来。他让老杜站在原处,自己找来封条,连木箱和所在位置一起封住。
“这一次,你愿不愿意把刚才的话写下来?”
老杜望着箱角残缺的“杜”字,许久才说:“我写。不是替沈知微,是替我儿子把没说完的话留下。”
他伏在工具箱盖上,写明事故后见过断片、受命更换零件箱以及陈茂成宣称断片已销毁的经过,末尾郑重签下姓名。
周砚也签了见证人。两份材料,一份由老杜贴身收好,一份和蓝皮笔记分开放置。
院外传来汽车减速的声音。先前那道人影跟在车旁,朝废件库指了一下,车却没有立即开进来。
周砚认出那辆吉普车弯曲的后牌照,正是高启明第一次来取材料时乘坐的车。
高启明下车后没有靠近,只隔着院墙数了数亮灯的窗户。陈茂成随后从副驾驶下来,把一张纸交给仓库保管员。
两人停留不到一分钟便离开,像只是路过。保管员拿来的仍是先前那道要求当夜清库的命令。
老杜将证词塞进棉衣夹层:“他们不是要清废铁,是要清知道废铁在哪儿的人。”
周砚看了一眼与库房相连的侧屋。看库人老秦腿脚不便,入冬后一直睡在那里,周围还住着两户临时工。
“你别出声,也别开门。”周砚把蓝皮笔记放进另一个铁制工具匣,“我先把附近的人叫醒,再去报告火险。”
老杜抓住他的胳膊:“他们若在你回来前动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