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市早苗新动作背后的小心思

9月17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改组内阁。在首次入阁的人员中，众议员簗和生与关芳弘曾因自民党的“黑金”丑闻而受到党内处分。这也是“黑金”丑闻曝光后，首度有因此受到党内处分的议员入阁。此外，维新会的前干事长中司宏担任规制改革担当大臣。这也是维新会议员首次入阁，标志着自民党与维新会由阁外合作转向阁内合作。

“黑金议员”入阁，是否体现出了自维联盟对政治献金问题的态度发生了变化？日本政坛的稳定性是否会因此受到影响？在高市支持率持续下跌的背景下，此次改组会为其政治生涯带来新的变化吗？此外，维新会正是日本极右翼政党代表，“九一八”前夕入阁将进一步为日本右倾走向带来何种影响？

18日，辽宁大学日本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陈洋接受南都N视频记者采访指出，高市政权目前进入了一个“稳定性与不确定性并存”的阶段，而“维新会首次入阁”可被视为日本政治右倾化进一步制度化、执政化的新信号，“偏右主张获得了更直接的政策传导渠道”。

9月17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中）出席内阁会议。新华社发

维新会入阁加重右倾趋势

南都N视频：自维联盟结成后，你曾向我们指出，当时的“阁外合作”意味着日本维新会与自民党之间的合作基础并不牢固。如今这种情况发生改变了吗？

陈洋：事实上，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此次改组内阁的亮点不多，或者说没有太多让人眼前一亮的惊喜。

相对引起争议的，除了总务大臣、去年总裁选举的竞争对手林芳正“出阁”外，就是日本维新会前干事长中司宏入阁，这确实意味着自民党与维新会之间的合作，从“阁外合作”转向“阁内合作”，但不能完全说双方的合作基础更为牢固，只能说相较此前略微有所加强。

事实上，高市引入维新会入阁，但没有给予太多实权，反映出高市自民党对维新会缺乏完全的信任。按照日本首相官邸网站公布的正式阁僚名单来看，中司宏的身份是“内阁府特命担当大臣”，负责儿童政策、少子化政策，以及日本国家公务员制度等。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特命担当大臣”与“大臣”之间的区别。简单来说，两者在内阁的地位是平等的，拥有相同的内阁投票权，但“特命担当大臣”主要是负责跨省厅的横向政策统筹与解决，没有自己独立长官的省厅，主要依靠内阁府的幕僚机构，协调各个省厅推进政策。“大臣”则是某个中央省厅的最高行政负责人，直接掌管一个常设行政省，拥有独立省厅的完整行政权、人事权和预算指挥权等。

从这样的微妙差异就不难看出高市的小心思。

毕竟，作为一个省厅的最高行政负责人的“大臣”，通过掌管一个实体，可以培养自己的势力、将政策资源进行倾斜；而“特命担当大臣”只是负责推进解决某些具体的议题，存在感和影响力显然要更低一些。这里其实也可以对比“自公联盟”时期，当时自民党长期将内阁国土交通大臣的职位留给公明党，由公明党负责管理日本全国的国土综合利用、开发、保全，以及交通政策的推动等，无疑是一个非常实权的职位。

总的来说，“维新会首次入阁”不等于双方在所有政策上的分歧已经消失。与其说自维联盟已经实现了“分歧弥合”，不如说双方已经从过去相对松散的利益合作，进一步转向利益绑定和责任绑定。如果二者政策分歧重新集中暴露，维新会进入内阁反而可能使矛盾更加直接地呈现出来。

在沈阳的“九·一八”历史博物馆，参观者观看展览。新华社发

南都N视频：维新会正是极右翼政党代表之一，“九一八”纪念日前夕，其成员首次入阁，是否会带来特别的政治影响？已经在不断右倾的日本军事安保政策会否因此出现更激进的趋势？

陈洋：这一点确实值得关注。把时间节点放在“九一八”以及日本年底修订“安保三文件”的背景下来看，所表现出的安全保障政策取向同样值得重视。

在高市政府年内修订“安保三文件”、进一步增加防卫投入的关键时期，维新会首次进入内阁，确实具有超出一般人事调整的政治含义。特别是目前防卫费进一步增加、防卫装备和远程打击能力建设、新型作战方式等都在加速推进，维新会进入内阁意味着一个在安全保障和修宪问题上立场较为强硬的政党，将从过去的“阁外支持者”变成直接参与政策制定和执行的执政力量，这或将让日本的军事安保政策变得更为激进。

要知道，2022年日本政府修订“安保三文件”的时候，自民党还要顾忌奉行“和平主义”的公明党的意志和态度，而维新会在安保防务方面的某些主张甚至比自民党更为激进。所以，从政治象征意义来看，维新会首次入阁可以被视为日本政治右倾化进一步制度化、执政化的一个信号。过去一些偏右、偏强硬的安全保障主张，更多存在于执政党内部或者执政联盟之外；现在，维新会直接进入内阁，就意味着这些主张获得了更直接的政策传导渠道。

当然，也不能简单地认为维新会入阁后，日本的“再军事化”路线就缺少了现实阻拦。事实上，日本政治仍然受到国会、社会舆论、地方政府以及和平主义传统等多重因素制约。真正需要警惕的是一种长期趋势：如果防卫预算持续增加、“安保三文件”不断强化进攻性能力，再叠加修宪、核政策调整以及日美军事一体化，那么日本安全保障政策的结构性变化就可能越来越明显。

在“九一八”这个特殊时间节点，更应该看到历史与现实之间的联系。当前讨论日本增加军费、强化军事能力，并不是要把当下日本与战前日本简单画等号，而是要警惕历史教训被淡化之后，军事力量不断扩张可能带来的地区安全风险。维新会此次从“阁外”走向“阁内”，某种程度上正是观察这一变化的一个窗口。

2023年底“黑金政治”丑闻持续发酵，日本前首相岸田文雄受此影响曾对其内阁成员进行临时人事调整。新华社发

“黑金议员”入阁为明年选举布局

南都N视频：早期围绕“黑金政治”，自维联盟实际上并未完全达成共识。在此基础上，本次改组任命簗和生与关芳弘是否体现出了联盟对“黑金”问题的态度发生了变化？黑金议员入阁对当前日本政坛的稳定性会有产生影响吗？

陈洋：自民党的“政治黑金”问题曝光于2023年下半年，而此次入阁的自民党众议员簗和生、关芳弘都曾涉及过该问题，确实属于“肌体不纯粹”。但从高市的角度来说，自民党“政治黑金”丑闻发生后，簗和生、关芳弘经历了两次众议院选举并最终当选，这就意味着在“政治黑金”问题上，他们获得了选民的原谅，所以入阁没有任何不妥。但这只是表面说辞。

事实上，高市任命两人入阁的最核心目的是为明年9月的自民党总裁选举布局。簗和生、关芳弘均属于自民党旧安倍派，尽管安倍派早就解散了，但派阀内部的人际关系并没有被斩断，仍旧盘根错节。由于高市本人在自民党内没有坚实的支持群体，所以为了能赢得明年的自民党总裁选举、实现长期执政，她就必须笼络自民党内最大的派阀安倍派（尽管其已解散），而任命簗和生、关芳弘“带病”上岗，实际就是向旧安倍派主动示好。

需要强调的是，维新会进入内阁与“黑金议员”入阁是两个不同层面的问题，不能简单认为两者代表自维联盟已经在“政治黑金”问题上达成共识。维新会此次进入内阁，核心是共同承担执政责任、推动政策落实；而簗和生、关芳弘的任用，则更多涉及高市对自民党内部人事和政治资源的重新配置。

至于对政坛稳定性的影响，需要从两个方面来看。一方面，起用这两名议员有助于高市进一步整合自民党内不同的力量。

另一方面，政治资金问题又可能成为新的政治攻防点。如果高市政府能够对相关问题作出充分说明，并进一步推进政治资金制度改革，其影响可能逐步下降；但如果相关问题再次演变成“政治与金钱”的争议焦点，就可能增加执政阵营内部协调以及政府与在野党之间博弈的成本。

日本民众举行护宪集会。新华社发

“稳定性与不确定性并存”

南都N视频：虽然此次改组整体变动不大，亮点不多，但它会为高市的政治生涯带来新的变化吗，尤其是当前其支持率持续下跌的背景下？

陈洋：这次改组对高市政治生涯的影响，关键不在于“换了多少人”，而在于它是否能够帮助高市完成从“高支持率上台”到“稳定执政”的转换。

从目前的人事安排看，高市显然更看重“稳”。外相、防卫相、官房长官等核心阁僚留任，说明她并没有通过大规模换血来改变执政路线，而是希望保持外交、安全保障等政策的连续性。同时，维新会首次有人入阁，也有助于高市扩大执政基础。

但这次改组能否真正成为高市政治生涯的新转折点，还取决于后续施政成效。特别今年以来，高市内阁支持率总体下降的情况下，仅靠人事调整很难长期解决经济民生、政治资金以及执政联盟协调等问题。

因此，这次改组更像是高市为执政“续航”进行的一次重新布局，而不是政治生涯已经发生根本性转折。接下来一段时间，高市能否通过具体政策成果稳住民意、协调好自民党内部及维新会之间的关系，将比这次改组本身更能决定其后续政治空间。

高市早苗。新华社发

南都N视频：此次改组对明年的总裁选举布局影响如何？

陈洋：高市此次不仅对内阁进行了改组，还对自民党高层进行了人事调整。在内阁方面，去年与高市竞争自民党总裁的外相茂木敏充、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均留任，只有总务大臣林芳正“出阁”；在自民党方面，小林鹰之继续留任自民党政调会长，小林也在去年的自民党总裁选举中与高市竞争。之所以说，茂木、小泉以及小林的留任会影响他们明年参选自民党总裁，主要有两点原因：

第一，政治道义与自民党内惯例约束。自民党内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内阁大臣属于首相的阁僚团队，公开挑战现任总裁/首相，在党内会被视作“造反、背叛”，会严重影响个人的政治声誉，造成自民党国会议员票和地方党员党友票严重流失。因此，为了不背上叛徒的骂名，茂木、小泉以及小林预计大概率将不会参加明年的自民党总裁选举。

第二，想自由挑战首相，最好的位置是“不在阁内”。自民党总裁选举的本质是竞争党内国会议员的支持，以及地方党员党友的广泛支持，这需要花费巨大的时间与精力。如果以内阁大臣的身份去争取这些的话，不仅容易荒废国政，而且很容易被批评为不务正业。也就是说，内阁大臣的工作本身就限制了茂木、小泉去拉拢和争取“反高市”势力的支持。此外，外务、防卫本身就是内阁重要职位，且曝光度极高，对茂木和小泉来说，手握这样顶级曝光岗位，也有助于在自民党内和日本社会不断积累声望，充实政治履历，为今后竞选总裁积累更多的政治资本。

对于早期“高市政权相对稳固”的判断，现在需要作一些调整，但不宜简单转向“政权即将动摇”的判断。

我更倾向于认为，高市政权目前进入了一个“稳定性与不确定性并存”的阶段。短期看，核心阁僚留任、维新会入阁以及对潜在竞争者的吸纳，有助于维持政权运转；但往后看，年底“安保三文件”修订、经济民生政策、政治资金问题以及明年总裁选举，都可能成为影响党内力量重新组合的变量。特别是如果高市支持率继续下降，党内潜在竞争者的政治自主性就可能进一步增强。因此，现阶段与其说高市政权已经不稳，不如说其稳定性正在从“相对确定”转向更多取决于政策成效、民意变化和党内协调能力的动态状态。

南方都市报（nddaily）报道

出品：南都即时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肖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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