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73岁的他带队在南海深处做水声实验,返航时主机停车船在漂流,他却先问数据纸带放哪个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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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报告,主机停车,舵也失灵了,船转不了向。」

1978年11月的南海深处,一条小实验船横在浪里打转。船上是晕头转向的汪德昭,和一群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中国有史以来第一批深海水声数据,刚到手。

那年他73岁。一年多前他给中央写过一封信,信里求的是:别提拔我。

01 

1978年8月,北京,中关村北四环边上。

声学所大楼三层,309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过路的人都听得见,屋里几个年轻人争得正凶。

黑板上留着一条歪斜的曲线,粉笔灰撒了一桌。

「几千米深的深海声道里有会聚区,教科书上写死的。」

一个小伙子把粉笔戳在黑板上。

「可我们要去的那片海,水深一千多米,两千米到头。那儿根本没有完整的深海声道。」

「没有声道,你告诉我会聚区从哪儿来?」

对面的人不让:「声波打到海底,反射回来,照样能聚。」

「国外谁测出来过?」

「……没有。」

「理论上谁算出来过?」

「也没有。」

窗边的藤椅上坐着一位老人,从头到尾没插话,白衬衣领口扣得齐整,手里捏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点了三下。

汪德昭,声学所所长。

年轻人回过头来等他发话。

他撂下铅笔。

「应尽快予以实验验证。」

黑板前那小伙子怔住:「汪先生,我们国家……还从来没做过深海实验。」

「那就做第一次。」

「船呢?设备呢?谁下海?」

老人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粉笔灰。

「我去。」

11月的南海,风高浪大。实验船小,摇起来能把人掀到舱顶。可这老头说要去,三个月后就真去成了。



02 

1956年以前,汪德昭这个名字在法国科学界,是有分量的。

第一,他有篇博士论文,题目是《大小离子平衡态研究》。

这题目当时是个死结。世界各地实验室报上来的参数,差着几倍,有的差几十倍,谁也说服不了谁。

汪德昭没钱添设备。他成天琢磨怎么在实验室里人工造一个不受干扰的小环境,走路琢磨,吃饭也琢磨。

有一天他在中餐馆吃饭,瞥见邻桌点了一盘蚊香。

烟一缕一缕往上飘,匀得很。

他盯着那盘蚊香看了半晌,饭没吃完就往回跑。回去画草图,自己吹玻璃,做出一个小型圆筒状的金属电容器,把点着的蚊香搁进去。

数据出来了。

他冲着仪器兴奋的说:「成功了。」

他的导师是朗之万,法国物理学界的一座山。朗之万的小儿子那天正好在实验室里玩,撒腿往楼上跑,冲他父亲喊汪德昭的实验成了。

当天下午,朗之万把这篇论文带到法国科学院的院士会议上当众宣读,随后推荐给科学院院报。

后来这套理论被国际学界称作「朗之万-汪德昭-布里加理论」。

一个中国人的姓氏,嵌在大气电学的经典理论里,占中间那个位置。

第二,二战爆发,法国国防第四研究组清退全部外籍人员。

名单交上去,留了一个外国人。

汪德昭。

他在那儿干的活,是帮朗之万解决主动声呐的加大功率问题。卡壳的地方在换能器,石英和金属粘不牢,功率一加就散。

他拿出一套新的粘接工艺,把这道坎迈了过去。法国海军的反潜本事,因此往上抬了一截。

四十多年后,法国空间和研究部部长访华,还专门提起这桩旧事,说当年在法国,能干这活的只有他一个。

第三,1948年,法国原子能委员会要一台超敏度静电计。

敏感到什么份上?一千个电子的电荷,它得测得出来。

汪德昭做出来了。这台仪器后来被命名为「居里-汪氏」型。

姓氏前头那一个,是居里。

到1956年,他在法国已经待了二十多年。研究指导主任的位子,原子能委员会的顾问头衔,几家公司的技术咨询,一样不缺。

那年,国内发出向现代科学进军的号召。

汪德昭当晚提笔写信,请求回国。

回信来得比他料想的快。信里转达了周恩来的一句话。

凡是对人民作出贡献的人,人民永远不会忘记。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逢人就说自己没齿不忘。

同年11月,他把巴黎的实验室交了出去,回到了北京。

那年他51岁。搁在物理学家身上,这正是最出东西的年纪。



03 

1958年初夏的一天,汪德昭还在原子能研究所的实验室里忙。

电话响了。

「张劲夫副院长请你马上过去,有急事。」

到了院部,张劲夫开门见山:「我国要发展自己的水声学了,你赶紧准备一下,参加水声考察小组。」

汪德昭点了头,一句多话没问。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人选是聂荣臻元帅点的将。

当时的中国,正经跟声呐打过交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他二十年前就在朗之万手底下干过这一行。

这副担子有多沉,他心里也有数。

水声学听着窄,说穿了就三件事:声波在水里怎么发出去,怎么传,怎么收回来。落到实处,就是声呐,水下的雷达。

这东西干什么用?防潜艇,反潜艇。

那时候的中国,海岸线北起鸭绿江口,南到北仑河口,一万八千公里。管辖海域三百万平方公里。

可「海防」这两个字,老一辈人提起来都沉。

有海无防。

五十年代中期,不明国籍的潜艇还能在我们的近海来去自如。

水下是一双瞎眼。

要让这双眼睛睁开,得有声呐。要有声呐,先得有水声学。

而当时的中国水声学,四个字:一片空白。

也正因为空白,1956年制定第一个科学技术发展远景规划时,国防水声被列为紧急重大项目,写进了中苏一百二十二项重大科技合作的单子。

摆在汪德昭面前的,有两条路。

头一条是他最熟的。

物理底子厚,又摸得清国际动向,挑几个前沿题目往深里扎,一篇一篇写出有分量的论文,学术上站得稳,名声也跟着来。按这条路走,他这辈子的收成不会差。

第二条不一样。

不出论文,不出成果,不要个人的名。把自己当成一台机器。

一台专造别的机器的机器。

这行当里有个词,叫工作母机。

早在巴黎的时候,他就跟留学生们翻来覆去掰扯过一个问题:回国以后到底怎么干。

大伙儿最后的意见差不多一致。

得看你学的这一行,在国内是什么底子。地质、动物、植物这些,国内早有人做,根基摆在那儿,回去接着深耕,冲着拿奖去,没问题。

可要是这一行国内压根没有,或者薄得像张纸,那就两说了。

一个人做研究,做出来的是几篇论文。一大批人做研究,做出来的是骨干,是千千万万的成果。

回国后他又听到一桩旧事。

五十年代初,严济慈在沈阳的中科院东北分院。郭沫若院长去视察,想请他到北京做科学组织工作。

严济慈不愿动,话说得婉转。

「一个科学家离开了实验室,他的科学生命就完结了。」

郭沫若笑了。

「你这话很对。可是,是一个人在实验室干好呢,还是动员千千万万的人干好呢?」

这一句把严济慈说通了。

汪德昭把这两件事摆在一块儿掂量。

他那年快52了。就算身体硬朗,能在第一线撑到七十,也不过十八年。

十八年,他一个人做得出多少东西?

十八年,够他带出多少人?

他后来只跟人讲过一句:国家要的不是我多写几篇论文。

于是他挑了第二条。

这一挑,等于亲手把自己的名字从国际学术那张计分板上划掉。



04 

1958年秋,水声考察小组从苏联回来。

汇报完,院党组给中央写了报告,建议马上组建一支水声研究队伍。

报告里有一条催得急。那一年的大学毕业生早分配完了,要等下一届,就得再拖一年。

一年耽误不起。

报告因此建议,从全国几所重点大学的物理系高年级里挑人,品学兼优的,提前毕业,直接分到中国科学院做水声。

聂荣臻把报告送了上去,毛泽东主席亲自批准。周总理同意抽调一百名差半年到一年毕业的大学生,边干边学。

拔青苗。

一百棵青苗真拔来了,全送进电子学研究所。汪德昭也从原子能所调了过去,任副所长,兼七室主任。七室就是国防水声研究室。

头一天见这批人,他心里凉了半截。

一百个人里,多数不知道水声是什么。有人只听过这两个字的音,没弄清是哪两个字。还有人在宿舍里跟同屋抱怨,说自己学的是物理,怎么调来研究水生生物。

更要命的是教材。

一本都没有。

汪德昭把几个通外文的召到一块儿,分头译书。柏格曼那本《水声学物理基础》重译,秋林那本《声波在海水中传播的基本现象》也重译。边译边刻蜡版,刻一批发一批。

培训班开课,第一课他自己上。

阶梯教室通风不好。八月的北京,屋里像口蒸笼。

他讲水声物理,讲水声技术,讲声波在海里为什么会拐弯。讲到要紧处,抬手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个框,把那几个字框起来。

底下人一见他画框,笔尖赶紧跟上。

一个下午讲下来,白衬衣的后背洇透了。

离下课没几分钟,他把话头一拧。

「我再跟你们说一件事。」

「从第一次世界大战末期起,各国都把水声当最高机密。」

「做出来的东西不准发表,做了也白做。」

「国外有一批人,就为这个,一辈子的成果压到很晚才见天日。」

他停了停。

「所以这门学问,没有人会教你们。」

「全世界都在暗处摸。」

「你们要树雄心,立壮志。」

底下坐的是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们后来干了一辈子水声。

这一百棵青苗里,日后长出三位中国科学院院士:张仁和,侯朝焕,李启虎。再往后数,经他带出来、影响到的声学科技人才,近千名。

那台「工作母机」,就这么开动起来了。



05

队伍有了,家底还是零。

设备零。经验零。中国近海究竟是什么水声条件,一张数据表都拿不出来。

声波在海里传,快慢得看水温、盐度、深度。这三样在自家海域怎么分布,谁也说不清。

这东西只能一次一次下海去量。

1960年,中苏联合的南海水声考察铺开了。

前后八十五天。出海七十四个航次。差不多天天有船出去。

汪德昭那年55岁,跟着跑了大半程。他有个习惯,每个航次的原始记录本都要过一遍,一页一页翻。

那次考察攒下的,是我国第一批内容翔实的水声研究报告。

后来合作中断,外国专家撤走。摊子还在,得自己扛。

汪德昭给自己列了四件事:建机构,定战略,带队伍,定目标。

由近及远,由浅入深,由高到低,有合有分。

这十六个字管了几十年。

机构也一处一处立起来。南海站,东海站,北海站,先后建成。

1964年7月1日,中国科学院声学研究所正式挂牌。他当第一任所长,那年59岁,全所六百多人。

有人问他给所里定个什么目标。

他给的目标大得吓人。

「要建一个能在世界声学研究领域处于领先地位的中国声学研究单位。」

底下有人嘀咕,说我们才刚起步。他听见了,没驳。

后来他在别的场合把这意思说透了。

国际水声这支大合唱队,我们眼下是队员。将来要当领唱。

不。要当指挥。



06 

真正难的,从来不是技术。

后来那些年,声学所三次变更隶属关系。

对一个研究所来说,这四个字比听上去要重。归口一改,人事关系、经费渠道、课题立项全得从头再走一遍。上一年报的题作废,下一年的船期批不下来。

队伍就是这么散的。

当年那一百棵青苗,那会儿都三十出头,正是能出活的年纪。有人调去了别的单位,有人分到外地,剩下的守着几间屋子,设备封在库里,钥匙挂在墙上。

一支带了将近二十年的队伍,眼看就要不成个形状。

1977年8月,他提起了笔。

信是写给邓小平的。

这封信不短。他先讲声学这门学科的性质、任务,讲它在国际上发展到了哪一步,然后落到正题。

请求立即恢复声学研究所。

信里他用了一个很硬的说法:把分散的力量再集中起来,形成拳头。

他给上面算了笔账。这支队伍有一定设备,有相当基础,九百多人,能给声学基础理论研究当骨干,能服务于国民经济和国防项目。

散了,再也拢不回来。

写到末尾,他才提了一句自己的事。局里又通知他,必须上调,去海洋局当副局长。

他写:

「希望让我留在研究所工作,留在基层工作,恳请领导不要把我从科研一线调到海洋局当副局长。」

「像我这样长期搞科研的人,不发挥我的专长,却要我担任我所不熟悉的副局长工作,对党是不利的。」

「我今天已经七十二岁了,但身体很好,精力充沛,每天仍可以工作十个小时以上。」

「我决心和我共同战斗了二十年的战友们在一起。」

后来有人把这封信概括成八个字:不愿当大官,只想搞科研。

只读这八个字,就把这个人读浅了。

他不清高,也不在乎自己坐哪张椅子。他怕的是自己一走,那支带了二十年的队伍再没人护着。

邓小平当即审阅了这封信,提笔批了一句。

「我看颇有道理,请方毅同志研究处理。」

1978年6月,声学所复所。汪德昭仍任所长。

回所那天,他推开三楼办公室的窗,灰扑了一屋。有人劝他歇着,说我们来扫。他摆了摆手,自己找抹布去了。

五个月后,他上了那条实验船。



07 

出海名单定下来那天,家里却炸开了锅。

头一个拦他的是妻子李惠年,中央音乐学院的教授。这些年她一直是力挺他的那个人。他半夜爬起来算数据,她从不抱怨。

这一回她堵在门口。

「岁月不饶人,你这把年纪了。」

儿女也劝。那年他73岁,从北京到海南,再转船出海,光路上就得折腾好几天。11月的南海,浪起来两三米高。

一个向来敬重妻子的人,这天硬气了。

「你们谁也阻挡不住我。」

「这次是非去不可的。」

家里还要说,他把话堵了回去。

「深海实验是周总理的嘱托。」

「又是所里回来以后头一次大实验。」

「我怎么能不去?」

他不是逞强。海上实验这回事他太熟,1960年那八十五天、七十四个航次,是他一个航次一个航次跟下来的。

正因为熟,他才不放心。

我们国家从没做过深海实验。设备下到一千多米,缆要放多长,拖曳角怎么控,接收阵什么时候提,哪个环节都没人干过。

309室那帮年轻人,理论算得漂亮。

可海不看理论。

出发前开动员会,他把技术安排交代完,末了添了一条。

「每人带一个脸盆。」

屋里静了两秒。

「再带一包咸萝卜干。」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汪德昭没笑。

「脸盆是吐用的。」

「萝卜干压一压,能少吐几回。」

「我把话撂在前头。」

「晕船也得干,吐着也得干。」

1978年11月6日下午,实验船解缆。

老人立在甲板上,手扣着栏杆,望码头一点点往后退。

他身边这一圈人,平均年龄不到三十。

其中几个,就是二十年前那一百棵青苗里的。

08 

出港没多久,大海就变了脸。

11月的南海,风顶着浪走。船小,吃不住劲。一个大浪压上来,船头先扎进水里,再被托起,整条船像让人从底下掀了一把。

舱里的人一个接一个撂倒。

头一个吐的是在黑板前争得脸红的那个小伙子。他抱着脸盆蹲在过道里,吐完抬头,眼泪都给逼出来了。

有人把咸萝卜干递过去。他摆手,说咽不下。

到第二天,站得住的不到一半。

汪德昭没事。

这位老人在科技人员里有个名声,从不晕船。1960年那七十四个航次,他一次都没趴下过。

头一天,他在甲板上盯缆。第二天上午,他还在。

第二天下午,跟他一起看记录的人发现不对劲。

他扣在栏杆上的指节发青,脸色灰下去了。

「汪先生,您进舱歇会儿。」

「不用。」

「您脸色不对。」

「我说不用。」

他不肯挪窝。那一整天,他就倚在舱门边的角落里盯着甲板上的操作。有人来问数据,他一句一句答。

到了晚上,有人给他端了碗稀饭。

他摇头。

「咽不下,你端走。」

上船三天,他没吃过一口东西。

第三天,守在旁边的人看见他扒着舷边在吐。

吐出来的是黄的。

胃里早空了,吐的是胆汁。

到这份上,谁也不敢再由着他。

「汪先生,进船长室。」

「我还……」

「汪先生!」

几个年轻人这回没跟他客气,连劝带架,把他弄进船长室按在铺位上。

他躺下了,嘴里还在交代。

「接收阵的深度别放错。」

「知道了。」

「记录本收好,别沾水。」

「知道了,您歇着。」

有人替他掖了掖薄毯,转身去带舱门。

就在这一下。

一个横浪砸在船身上。

整条船往一侧甩过去,舱里没固定的东西全飞了起来。

老人的身子从铺位上被掀开,腾空。

底下半米的地方立着一张铁桌子,桌角朝上。

他的后脑,正对着那个角落下去。

刚要出门的那个年轻人回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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