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福楼的灯亮晃晃的,晃得我眼睛发酸。
满桌子的菜转了一圈又一圈,我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
直到亲家母冯玉芳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出那串数字时,我的手一抖,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沿上,滚到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六十六万彩礼,婚房首付五十万。
她笑得很客气,眼神里却写满了从容。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丁林在桌子底下死死按住了手。
他掌心里的老茧硌得我生疼。
那顿饭散了之后怎么回的家,我几乎记不清了。
只记得进了家门,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一言不发,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儿子推门进来,低低地喊了一声:“妈。”
那天中午,我正围在灶台前炒最后一盘菜。
手机响了,丁鹏涛的声音犹犹豫豫的:“妈,我今天带个人回来吃饭,已经在路上了。”我愣了一下:“什么人?”他沉默了两秒:“女朋友。”这段时间我催过他多少次,他都说忙,没心思,这下倒是猝不及防。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油烟味的旧衣服,又看了看锅里已经炒好的两盘菜:“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家里连条鱼都没有。”他声音带着一点央求:“她说不用太麻烦,吃顿便饭就好。”我挂了电话,解下围裙,从抽屉里抓了两百块钱就往菜市场跑。
正是周末,菜市场人挤人。
我在活鱼摊前挑了一尾鲈鱼,又割了半斤五花肉,想着回头再炒个蒜蓉菜心。
卖菜的大姐认得我,看我急急忙忙的样子,笑着说:“嫂子,今天家里来客啊?”我嘴上应着“可不嘛”,心里却七上八下的,也说不上是欢喜还是发慌。
称菜的时候手都在抖,把一棵菜心掐掉了半截也没注意。
称完菜又看到旁边有卖熟食的,切了半斤酱牛肉。
那半个钟头里,我满脑子就想着儿子的女朋友长什么样。
上了车我才发现忘了买姜,但时间来不及折返了。
到家时,丁林正蹲在门口换鞋。
听说儿子要领女朋友回来吃饭,他第一反应竟然是问我他前阵子买的那件格子衬衫放在哪里。
我正忙着拾掇鱼,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柜子里不是有件灰的吗?穿那个行了。”他又问:“要不要把阳台那盆快死的绿植挪一挪?看着不体面。”我被他问得烦了,忍不住唠叨了他两句。
他这才闭了嘴,进屋换了衣服,又出来,坐在饭桌前,双手摆在膝盖上,像等着被领导接见似的。
我那条鱼刚下锅蒸,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丁鹏涛推门进来,笑了一下,冲我身后让了让:“妈,这是婉琪。徐婉琪。”我从锅沿的雾气里抬起头,看到一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姑娘站在门框里,头发扎成一把低马尾,皮肤白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弯腰换鞋,把换下来的鞋子轻轻摆正,直起身来喊了一声:“阿姨好,叔叔好。”声音不大不小的,听着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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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连忙应了一声,又低头去看锅里的鱼。
不知道为什么,手忽然不知往哪放。
我一边从锅里端鱼出来,一边招呼她坐。
她没往沙发上去,站在饭桌边看了一圈,轻声问道:“阿姨,碗筷要摆吗?”我说不用不用,你坐下歇着。
她也没坚持,走到洗手池边洗了手,又拿抹布擦了擦桌面上的水渍。
丁林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手却一直微微颤着。
我瞥了他一眼,觉得又好笑又好气。
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分明是自己亲儿子带女朋友回家,怎么弄得像他相亲一样。
菜上了桌,四个人面对面坐着。
丁鹏涛给婉琪夹了一筷子青菜,她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我注意到她吃菜不挑,夹什么吃什么。
吃到鱼的时候,她夸了一句:“阿姨,这鱼蒸得真嫩,是不是放了猪油?”我说对,你尝尝看。
她夹了一筷子,又点头说难怪。
我心里微微舒坦了一些,觉得这姑娘家教真好,不是那种嫌东嫌西的人。
吃过饭,丁鹏涛抢着去刷碗,婉琪没有干坐着,帮我把桌上的盘子收了,又拿了抹布擦桌子。
她把盘子里剩的骨头倒进垃圾桶,又用水冲了一遍盘沿,才递进厨房。
我劝她放着别管,她笑着说没事。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热乎乎的。
送她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丁鹏涛说送她到小区门口打车,我倚在门口看着他们并肩走远。
路灯下两人没敢靠得太近,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可那背影看着,说不出的顺眼。
我正要转身进门,又站住了,又看了一眼,直到他们的影子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我关门进屋,发现茶几上她喝过水的杯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一行字:“阿姨,谢谢您做的饭,很好吃。婉琪。”我捏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好几遍,半天没舍得放下。
丁林从卧室走出来,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道:“这姑娘挺好的。”我没有接话,心里盘算着另一个事。
她腕上那块表,我之前接过菜时瞥了一眼,表壳很薄,表带是银色细链的。
我不是识货的人,但那东西看着就不便宜。
我收拾桌子的时候,脑子里反复翻着那支表的样子,心里那点欣慰渐渐掺了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脚后跟捅了捅丁林:“你说咱鹏涛那个对象,家里是做什么的?”丁林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问我干什么?他自己看对眼了就好。”我说你别睡了,你没注意到那姑娘手上戴的表啊?
丁林嘟囔了一句:“表不就是看个时间嘛。”我气得背过身去。
丁林的呼噜声很快响起来。
我直挺挺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罩上积年落下的灰渍,心里乱糟糟的。
直到后半夜,我还是睡不着,爬起来到客厅倒水。
路过儿子房间时,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里面有说话声。
我本来想敲门的,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
侧耳听了听,只隐隐约约听到他说“到家就好了”
“那早点睡”两句。
声音压得很低,像含着一口蜜。
我心里一软,又轻手轻脚退回房间。
我躺回床上,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嫁到丁家时,也是这般又欢喜又忐忑。
一转眼,轮到儿子了。
我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下。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姑娘人品好,家里什么样,我不计较太多。
可没过几天,我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丁鹏涛站在客厅里,支吾了半天才说出口:婉琪的父母知道了我们在一起的事,想见见我们。
地点定在城南的一个别墅区,人家家里。
他特意强调了一句:“她爸妈人挺客气的。”我放下手里的毛线活,半天没有接话。
家里的底子,我一清二楚。
他爸这辈子就一个国企电工,工龄到了就退休了,攒了一辈子钱,也就是给我们俩养老的老本,省吃俭用也就存了二十来万。
加上我这些年陆陆续续存的一点,总共也就三十几万。
那点钱在城南住别墅的人面前,大概也就够人家吃几顿饭。
我看着儿子那张带着期待的脸,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应了一声“好,我们过去”。
见面那天丁林又翻了半个钟头的衣柜,才从最底层翻出一件深灰色薄夹克。
那是前年侄子结婚时买的,一共就穿过一回。
他穿上之后在镜子前面站了半天,问我:“这行吗?”我替他理了理领子,说行,挺好的。
我自己挑了件暗红色薄呢外套,是去年商场过年打折时买的,吊牌还挂着,一直舍不得穿。
那件外套我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总觉得还不够体面。
可想想衣柜里那几件旧衣裳,翻不出比这个更好的了。
车子跟着导航拐进别墅区。
路两旁种着整排的香樟树,浓阴盖地,路面的柏油漆黑崭新,连一粒石子也看不到。
我坐在副驾上,后背微微有些发紧。
丁林放缓了车速,嘴里低声说道:“这一带的房子,怕不便宜。”我没有接话。
他把车停在一栋白墙灰瓦的三层小楼跟前。
铁门虚掩着,旁边栽着两棵桂花,枝叶修剪得整整齐齐。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按门铃,手在半空被丁林握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别慌,我们又不欠他们什么。”我甩开他的手,按了门铃。
铁门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开处,徐婉琪站在那里,穿了一件白色家居服,冲我一笑:“阿姨,叔叔,快进来。”她侧身让路,招呼我们进门。
门厅很大,地板是浅色大理石,擦得能映出人影。
我刚迈进去,脚不自觉缩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穿了三年还擦得发亮的黑皮鞋,踩上去声音格外响。
客厅里亮着一盏水晶吊灯,暖黄色的光洒下来,把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
我对面的女人站了起来。
五十岁出头的样子,穿了条黑色连衣裙,短发烫着小卷,唇色红润,笑着迎上来:“这就是亲家母吧?玉芳。冯玉芳。”她声音很脆,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
冯玉芳引我们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是真皮的,坐下去微微陷进去。
茶几上已经摆了洗净的葡萄和切成小瓣的橙子,旁边是两个描金边的白瓷茶杯,杯沿干干净净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有一种淡淡的茉莉花的香味,在嘴里绕了一圈又咽下去,喉咙里回甘。
徐永福从里屋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我们来了,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大步走过来握住丁林的手:“哎呀,老丁!可算把你盼来了。鹏涛这孩子,我早就想见见他父母了!”他声音洪亮,一口白牙。
丁林被他握着手,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跟着憨笑了两声。
他招呼我们坐下,先聊了一会闲话。
无非是问路况怎么样、这里好找不好找、家里收拾得真利索。
可聊着聊着,话头就拐了方向。
冯玉芳一边给我们续茶,一边好像漫不经心似的问了一句:“亲家母,你们现在住哪里啊?”我说住城东那边,老小区了。
她哦了一声:“老小区方便倒是方便,就是房子旧了点吧?楼龄多少年了?”我笑了一下:“快二十年了。”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可那道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说不上是什么意思,我心里却微微一沉。
徐永福那边也在跟丁林聊。
他绕着弯问了丁林单位的事,又问退休了没有、退休金怎么样、平时身体好不好、有没有什么老毛病。
丁林有一说一,老老实实全答了。
徐永福听得连连点头,话锋一转:“老丁啊,我特别欣赏你们家鹏涛,踏实肯干,又没有花花肠子。现在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他话锋一转,“不过老丁,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现在结婚不比我们那会儿,一套房子压死人。既然两个孩子感情好,那我们做长辈的,肯定是要帮衬的。帮多帮少是能力问题,出不出是态度问题。”他话说得柔和,可我听懂了他的意思。
我脸上挂着笑,笑太久,脸颊有些发酸。
徐婉琪一直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给她妈妈添了一回茶,目光不时越过茶几向楼梯方向望一眼。
没过多久丁鹏涛也从外面进来了,换了一件淡蓝色衬衫,头发打理过,看起来精神不少。
他走到我身边,低低喊了一声“妈”,又朝徐永福夫妇点点头。
冯玉芳看到他却格外热络,招呼他在身侧坐下,又问他工作忙不忙、现在住哪里、自己的房子买了没有。
丁鹏涛规规矩矩说现在单位附近租了一间小的,一直在忙买房子的事,但还没定下来。
冯玉芳笑着说:“年轻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慢慢来,不着急。”我握着手里的茶杯,杯壁已经被手心捂出一道温热的汗渍,那汗意顺着掌心一直黏到心里去,黏糊糊的,怎么也甩不掉。
临走的时候,冯玉芳从里屋拿出一个深红色的丝绒盒子,打开来,里面躺着一只玉镯。
颜色温润得很,像一汪水凝在绒布上。
我连忙推辞,她却笑着把那盒子塞进我手心里:“头回见面,我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这只镯子我戴了好些年,虽说不上多贵重,却是老坑种的料子,养人的。我一片心意,你可莫要推。”那盒子贴在掌心里,凉丝丝的,我捧着它,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她太客气了,客气得让我不知所措。
我看了丁林一眼,他也有些局促,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最后我只能把那盒子放进了包里,嘴里说着“这怎么好意思”,心里却翻来覆去的,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滋味。
回家的路上,车里沉默了很久。
我坐在副驾上,膝盖上放着那个丝绒盒子,轻轻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那只玉镯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好看倒是好看,可总觉得像套了根绳子在手腕上,紧巴巴的透不过气来。
丁林开着车,忽然开口冒了一句:“这家人太客气了。”我说客气还不好吗?
他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悠悠说了一句:“客气过头了,反而让人心里没底。”我没有作声,把盒子关上,搁进包里。
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去,光在玻璃上一一闪过,映着我的脸明一阵暗一阵。
到家以后,我把那只玉镯锁进了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没有往手上戴。
正式会亲的日子定了下来,就在两周之后,地点是徐永福定的,在城东的鸿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