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牛人要注意了,今年下半年身边那个经常给你添堵的人一旦离开,你的大运立刻开启,切记别再心软把旧人留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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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八,老宅厨房的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往堂屋走,脚还没迈过门槛,弟媳卢凤仙倚在门框上,胳膊一伸,把我连人带盘子堵在了门口。

她瞟了眼肉,嘴一撇,手指头戳着盘沿就往外推。

“大嫂,这肉太肥了,爸吃了血脂高,你安的什么心?”盘子从我手里滑出去,碎在地上,油汤溅了我一裤腿。

满屋亲戚,没一个吭声。

公公低头喝茶,小叔子假装看手机。

我蹲下去捡碎瓷片,指尖扎出了血,没人递一张纸巾。

我没说话,可那天夜里,我第一次没收拾碗筷就回了自己屋。

我属牛,忍了二十年,但那天晚上我翻出丈夫留下的铁盒子,看着里面的矿工证和一枚旧纽扣,第一次问自己:还要忍多久?



01

腊月廿八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老宅的炕烧了一夜,后半夜火灭了,被窝里凉飕飕的。

我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显示五点二十。

窗外黑沉沉一片,连狗都没叫。

我躺了一会儿,还是起来了,披上棉袄,趿拉着棉鞋往厨房走。

西厢到厨房要穿过院子。

那天的风不大,但冷,吸一口气,鼻腔里像塞了冰碴子。

天边一颗星星都没有,老宅的轮廓黑黢黢的,东厢那边连灯都没亮。

卢凤仙这个点还在睡,她从来不早起,二十年了,厨房里的火都是我第一个生。

水管子在墙角,冻了一夜,龙头拧不动。

我烧了壶热水,一点一点浇下去,浇了五六回,龙头才“咯噔”一声活了,水哗哗地流出来,冰得刺骨。

我把手伸进去洗菜,指关节疼得像针扎,弯都弯不利索。

这是老毛病了,月子里沾了凉水落下的,永康走的那年冬天,我抱着星洲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照常起来做饭,手泡在冰水里洗了一家人的碗,从那以后就落下了病根。

菜是前一天赶集买的,一棵大白菜,两斤五花肉,一条草鱼,还有半斤肉馅。

我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我脸发烫。

锅里的水开了,我把五花肉整块放进去焯,浮沫一层一层往上涌,我拿勺子撇干净,捞出来切成方块。

刀不快,切肉要使暗劲,手掌压在刀背上,一下一下地往下按。

红烧肉是永康最爱吃的菜。

他活着的时候,每到过年就馋这一口,说“桂珍你做的红烧肉,肥的入口就化,瘦的也不柴”。

他走以后,每年年夜饭我都做,公公牙口不好,我特意多炖半个钟头,肉皮用筷子一戳就透。

可这盘菜,做了二十年,没一个人说过好。

炖上肉,我开始收拾鱼。

草鱼三斤多,鳞片在冷水里刮起来“嚓嚓”响,溅了一身腥水。

卢凤仙昨天交代过,鱼要红烧,多放辣椒,她口味重。

可公公吃不了辣,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分了两份,一半红烧放辣椒,一半清蒸,撒了点葱丝。

灶台上两个锅同时开火,油烟熏得我眼泪直流,拿袖子擦了擦,袖口一片油渍。

七点半,公公起来了。他穿着那件穿了七八年的黑棉袄,背着手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桂珍,又做这么多。”

“爸,过年嘛。”

他没再说什么,咳嗽了两声,踱回堂屋喝茶去了。

公公今年八十二,耳朵有点背,跟他说话得凑近了大声喊。

他这人话少,永康走了以后话更少,一天到晚坐在堂屋那把藤椅上,喝茶、看报、打瞌睡。

家里的事他基本不管,卢凤仙说什么就是什么。

有时候我觉得他糊涂,有时候又觉得他什么都明白,就是不想管。

八点多,许国华起来了。

他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看见我在厨房忙活,含糊地说了句“大嫂早”,就回东厢了。

许国华在镇上的水泥厂上班,一个月挣三千多,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是怕老婆。

卢凤仙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打狗他不敢骂鸡。

有时候我看他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眉头拧成疙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九点,卢凤仙终于起来了。

她穿着那件大红睡衣,趿拉着棉拖鞋,头发乱蓬蓬的,先去了趟厕所,然后晃到厨房门口。

她往灶台上扫了一眼,鼻子“哼”了一声。

“大嫂,肉切这么大块,爸嚼得动?”

我没抬头,拿筷子把肉块拨了拨。“炖得烂,不费牙。”

“你确定?”她倚着门框,从睡衣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起来,瓜子壳随手扔在地上。“去年你炖的鸡,爸吃了闹肚子,你忘了?”

去年那只鸡是她买的,买回来就不太新鲜,皮发黏,我说让她换,她非说超市打折划算,结果公公吃完拉了两天肚子。

这事她心里明镜似的,可话到嘴边,就成了我的错。

我没法接,接了就是吵架,吵架我吵不过她。

卢凤仙那张嘴,死的能说成活的,黑的能说成白的,村里人都知道。

我多炖会儿。”我说。

她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扭身走了。拖鞋拍着地面,“啪嗒啪嗒”响了一路。

十一点,亲戚陆续到了。

隔壁村的两个老姑奶奶,公公的两个老兄弟,还有卢凤仙娘家那边的表姐。

堂屋里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凳子不够,从东厢搬了几把。

卢凤仙在堂屋招呼客人,声音又尖又亮,隔着院子都听得清。

“哎呀,姑奶奶来了,快坐快坐。今年这桌菜,都是国华他大嫂做的,我就在旁边打个下手。”

我在厨房听了,手底下剁姜末的刀顿了顿。打下手?她连一根葱都没剥过。

十二点,菜差不多了。

我把红烧肉盛进白瓷盘里,码得整整齐齐,肉皮朝上,油亮亮的,撒了几粒葱花。

端起来,往堂屋走。

路过院子的时候,风一吹,肉香飘出去老远,小孩那桌有人喊“好香”。

进了堂屋,卢凤仙正跟老姑奶奶说话,看见我端着肉进来,脸上的笑收了收。我往桌边走,她跟上来,胳膊一伸,手指头戳在盘沿上。

“大嫂,这肉太肥了,爸吃了血脂高,你安的什么心?”

她没等我答话,手指头往外一推。

我手里那盘红烧肉就飞了出去,盘子砸在青砖地上,“啪”的一声,碎成七八片,油汤溅了我一棉裤,红烧肉滚了一地,有两块沾了灰,还在冒着热气。

堂屋里静了。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在半空。

公公端着茶杯,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许国华低头划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老姑奶奶张了张嘴,被卢凤仙一个眼神瞪回去。

卢凤仙娘家表姐把脸别过去,假装看墙上的年画。

我蹲下身,一片一片捡碎瓷。手指头按在瓷片尖上,钻心地疼,血珠子冒出来,滴在油汤里。我抬头看了一眼,满屋子人,没一个动的。

“哎哟,大嫂你手破了,我去拿创可贴。”卢凤仙嘴上说着,身子没动,嘴角还挂着笑。

“不用。”我站起来,把碎瓷片拢到手里,走去厨房扔了。

回来拿抹布擦地,擦到红烧肉跟前,手停了停,把没沾灰的两块夹起来,放在灶台边上。

星洲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肥的瘦的一起嚼,说香。

那天中午我没上桌。

在厨房灶台前站着吃了半碗冷饭,就着两块捡回来的红烧肉。

肉凉了,油凝成白花花的冻,嚼在嘴里发腻,我咽了两口就放下了。

下午包饺子,我一个人和面、擀皮、剁馅。

白菜猪肉馅,剁了满满一盆。

卢凤仙在堂屋跟老姑奶奶们打牌,瓜子嗑得满地都是,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许国华出来倒水,经过厨房门口,脚步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大嫂,你歇会儿,我来擀。”

“不用,快包完了。”

他站了两秒,走了。这个家里,许国华算是个老实人,可老实人的老实,有时候比坏还让人难受。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晚上七点,年夜饭上桌。

我端了最后一道汤进去,卢凤仙已经坐在主位旁边,招呼老姑奶奶吃菜。

公公坐上位,许国华坐对面,我的碗筷摆在最下首,靠近厨房门口的位置,二十年来一直是那个位置。

吃到一半,卢凤仙给公公夹了块鱼,嘴里说:“爸,你多吃点鱼,补蛋白。不像有些人,做菜光图省事,一锅炖一大盘,也不管老人能不能消化。”

公公“嗯”了一声,把鱼吃了。

我低头扒饭,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耳朵里嗡嗡响,像那年接电话时的感觉。

星洲打电话说买了后天的票,提前请假回来,我当时在电话里说“好,妈给你做红烧肉”,星洲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就馋这一口”。

可那盘红烧肉,现在还在灶台边上搁着。

饭后我收拾碗筷,一摞一摞端到厨房。

卢凤仙坐在堂屋烤火,脚翘在凳子上,跟老姑奶奶说今年铺面生意不好做,挣不着钱,日子过得紧巴巴。

我在厨房听得真切,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都盖不住。

“可不是嘛,一年到头就吃她一顿饭,还做得马马虎虎。我跟你讲,那肉切得跟砖头似的,爸嚼了两口就放下了。”

老姑奶奶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卢凤仙又笑了一声。“她那个人啊,就是命好,嫁了老大。老大要是还在,哪轮得到她……”

后面的话被水声盖住了。

洗到最后一个碗,我手停了。碗沿上有个小缺口,跟了我五年,一直没舍得扔。我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然后关了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没有回堂屋收桌子。

推开西厢的门,屋里冷得像冰窖。

我坐到床边,伸手从床底下拉出那个铁盒子。

盒面生了锈,扣子有点紧,我掰了两下才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一张永康的矿工证,照片上的他年轻,咧着嘴笑;一枚从他工装上扯下来的旧纽扣,黄铜的,磨得发亮;还有一张折了又折的纸,是当年矿上给的赔偿金单据,数字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一万八千块。永康一条命,一万八。

这笔钱,公公说替星洲存着上学用。

可星洲上大学的学费,是我去镇上餐馆洗碗、给人做钟点工挣出来的。

那张单据,一直在盒子里搁着,我没动过,也没问过。

那天夜里我坐在床边,手攥着那枚纽扣,攥得手心发烫。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空气里飘进来硝烟味,混着堂屋的瓜子香。

我忽然想,永康要是还在,他会不会让我忍这么多年?

铁盒子扣上,我躺下,睁着眼到天亮。那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没洗碗就睡觉。

02

第二天是腊月廿九,天阴得沉,像要下雪。

我一早起来,去厨房烧水。灶台上那两块红烧肉还在,油凝成了白花花的冻。我把肉热了热,盛在小碗里,放在案板角落,等星洲回来吃。

堂屋传来卢凤仙的声音,她在打电话,嗓门大得全院都听得见。

“可不是嘛,一年到头就吃她一顿饭,还做得马马虎虎。我跟你讲,那肉切得跟砖头似的,爸嚼了两口就放下了……”

我没听下去,拿了扫帚去扫院子。

地上瓜子壳厚厚一层,混着碎花生皮,扫了两堆。

扫到东厢门口,门开了,卢凤仙探出半个身子,手机还贴在耳朵上,眼睛斜着我。

“大嫂,你扫院子能不能别往我这边扬灰?刚洗的衣裳晾着呢。”

我没说话,把扫帚往回收了收,灰是扬起来了,可我确实没往她那边扫。她“砰”地把门关上,震得门框上的春联晃了两下。

上午十点,许星洲到了。

他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两箱牛奶,进了院门先喊“妈”。

我应了一声,从厨房出来,他站在院子当中,高了,也壮了,脸冻得红扑扑的,头发上沾着碎雪粒子。

“妈,你手怎么了?”

他一眼就看见我右手食指上缠的创可贴,我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没事,切菜划了一下。”

他没追问,把牛奶递给我,又拿出一条围巾。“给你买的,羊绒的,你摸摸,可软了。”

围巾是枣红色的,我搭在脖子上,暖和,眼眶有点发酸。

卢凤仙听见动静从东厢出来,脸上堆着笑。“星洲回来啦,让婶看看,又长高了。城里就是养人,白净多了。”

星洲叫了声“婶”,没多话。他进了西厢,把包放下,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看墙角的煤炉子,又看看窗户缝里塞的旧报纸。

“妈,你这屋还是这么冷。”

习惯了,不冷。

他没接话,伸手在窗台上摸了一把,手指头上一层灰。他皱了皱眉,还是没说什么。

中午饭在堂屋吃,公公坐了上位,星洲坐他旁边。

卢凤仙今天格外热情,给星洲夹菜,问他工作怎么样,有没有对象。

星洲一一答了,话不多,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吃到一半,卢凤仙忽然叹了口气。

“星洲啊,你妈这些年不容易,你也该劝劝她,别总省着,该吃吃该喝喝。你看她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亏待她呢。”

星洲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婶,我妈在咱家,到底算啥?”

饭桌上静了。公公的筷子停在半空,许国华往嘴里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卢凤仙脸上挂不住,干笑了两声。“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妈当然是一家人。”

“一家人?”星洲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那东厢和铺面,咋没我妈的份?”

卢凤仙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许星洲你什么意思?你婶我操持这个家二十年,你回来就挑事?”

“我挑事?”星洲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地面刺耳地响,“我妈天不亮就起来做饭,你们谁搭过手?昨天那盘红烧肉,你当着全家的面推地上,以为我没看见?我在门口站着,看得清清楚楚。”

卢凤仙脸涨红了。“你妈做的肉太肥,我是为爸好!”

为我爸好?”星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响,“那我爸留下的铺面,你经营二十年,账目拿出来看看?

这一句戳了肺管子。卢凤仙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指头戳着星洲。“你算老几?你姓许,可你爸死了,这家里轮不到你说话!”

许国华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行了,大过年的。”

“你闭嘴!”卢凤仙回头骂了一句,许国华脖子一缩,不吭声了。

公公把茶杯往桌上一顿,闷响。“都给我坐下。”

星洲没坐。他走到我身边,把手搭在我肩膀上,那手掌又厚又热。“妈,咱们走。我租房子,你跟我去城里住。”

我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筷子,看看星洲,看看公公。公公低着头,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卢凤仙冷笑了一声。“走啊,有本事走了别回来。”

星洲拉起我的胳膊,我站起来了,腿有点发软,可心口那儿,有什么东西像被点着了。

我看了卢凤仙一眼,她嘴角还挂着冷笑,可那笑里头,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二十年没顶过嘴,话到嘴边愣是出不来。

最后是公公抬了手,冲我摆了摆。“桂珍,你先回屋。”

星洲还想说什么,我拽了他一下,他看了我一眼,把话咽了回去。我们回了西厢,关上门,星洲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忽然站住。

“妈,我爸当年留下的东西,还在吗?”

我看了他一眼,弯腰从床底下拉出那个铁盒子。

星洲接过去,翻开矿工证,拿出那张赔偿金单据,对着光看了又看,然后从自己包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妈,这事你别管了。”

他把盒子扣上,塞回床底,然后坐在我旁边,攥着我的手。他手心里有汗,热乎乎的,跟他爸当年一模一样。

院子里静了,堂屋那边传来卢凤仙摔碗的声音,还有许国华低低的劝解声。我坐着没动,窗外的天阴得更沉了,碎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那天下午,星洲出了趟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没打开,只说了一句话。

“妈,爸当年的事,有人知道。”

我看着那个纸袋,心跳得厉害,手指头攥着围巾的穗子,一下一下地搓。二十年了,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我从没往外拿过。

可星洲拿出来了。



03

腊月三十,雪下大了。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早早起来扫雪,从西厢门口一直扫到院门口,扫出一条窄道。

东厢那边没动静,卢凤仙昨天吵完架,今天赌气不出来,许国华一个人在厨房热剩饭,锅碗碰得叮当响。

星洲吃了早饭就出门了,说去镇上办点事。我问他办啥事,他说“妈你别管,等我消息”。他走的时候背包鼓鼓囊囊的,那个牛皮纸袋也带上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他走远,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回屋的路上经过东厢窗户,听见卢凤仙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只隐约飘出来几个字:“……单据……不可能……你确定……”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了顿。窗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卢凤仙的身影晃来晃去,像是在翻什么东西。我没敢多站,快步回了西厢。

中午星洲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在镇上吃过了,让我别等。

我一个人在厨房下了碗挂面,就着昨天的剩菜吃了。

公公也没出来吃饭,许国华端了碗汤进去,又端了空碗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下午三点,星洲回来了。

他进了院门,没回西厢,直接去了堂屋。我在厨房听见他跟公公说话,声音不大,但一句一句挺清楚。

“爷爷,我爸当年的赔偿金,到底是多少?”

公公没吭声。

“爷爷,我爸是矿上正式工,当年矿难赔偿是有标准的。我问了人,也查了当年的文件。我爸的赔偿金,不止一万八。”

堂屋里静了很长时间。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攥着围裙,心跳得咚咚响。

“星洲,”公公的声音哑了,“你听谁说的?”

“爷爷,我爸的工友还活着。当年跟爸一个班的老赵叔,现在住邻县养老院。我去找他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公公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沉,像是把二十年的东西都叹出来了。

“星洲,你进来,把门关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堂屋的门从里面关上了。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院子里,扫过的窄道又白了。我在门口站了很久,脚冻麻了,才回屋。

傍晚星洲从堂屋出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他进了西厢,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妈,你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份泛黄的复印件,上面的字迹模糊但能辨认。

那是当年矿上给的赔偿金明细,上面写着: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供养亲属抚恤金,三项加起来,一共是六万四千块。

六万四。不是一万八。

“爷爷说,当年这笔钱下来,是卢凤仙去矿上领的。她跟爷爷说只赔了一万八,剩下四万六,她说矿上扣了税、扣了手续费,还说你一个女人家拿这么多钱不安全,她替你保管。”

我的手抖得厉害,纸片哗哗响。

“妈,老赵叔说,当年矿上根本没扣那么多钱。卢凤仙拿了钱,在镇上买了一套门面,就是现在五金店那间铺子。她用你丈夫的命换来的钱,做了她自己的生意。”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嗡嗡响。

二十年前的事,一幕一幕往外翻。

永康出事那年冬天,卢凤仙突然有钱盘下那间铺面,说是娘家借的。

我当时还纳闷,她娘家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钱?

可我没问,没敢问。

原来那间铺面,是我丈夫的命换来的。

“星洲。”我开口,嗓子哑得自己都不认识,“这事你爷爷知道?”

“爷爷说他知道。当年卢凤仙跟他说了实话,说这钱算她借的,以后铺面挣了钱还给你。可这一借,就是二十年。”

我闭上眼,眼前是永康那张矿工证上的照片,咧着嘴笑,露着一口白牙。

他死的时候三十四岁,星洲才七岁。

我抱着星洲在灵堂前跪了三天,卢凤仙在旁边哭得比谁都响。

原来那哭声里,藏着一间铺面。

“妈,你打算怎么办?”

我睁开眼,看着星洲。他长得像他爸,浓眉毛,宽额头,眼神直愣愣的。我想了想,说:“先别闹。等你爷爷表态。”

星洲把纸收进牛皮纸袋,塞进包里。“妈,爷爷说了,初五那天,把全家叫齐,他有话要说。”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永康那枚纽扣,攥得发烫。二十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命苦,以为忍忍就好了。

可那天晚上我忽然明白,我忍的不是命,是人。

04

正月初一到初四,家里安静得诡异。

卢凤仙没再挑事,见了我也不说话,斜着眼瞟一下就走。

许国华天天躲在东厢不出来,偶尔在院子里碰见我,嘴唇动一动,到底没说出话。

公公在堂屋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天,茶杯续了又续,茶叶泡得没色了还端着。

星洲初四晚上跟我说,老赵叔那边他又去了一趟,拿到了当年矿上赔偿金发放的签字单复印件,上面有卢凤仙的签名。

他把复印件给我看,那个签名我认得,是卢凤仙的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像是怕人认不出来。

“妈,这东西我收着。明天爷爷说话的时候,我拿出来。”

我把复印件看了又看,手指头描着那个签名,描了好几遍。

窗外有人放烟花,初四晚上最后一轮热闹,红的绿的炸开在天上,映得窗户纸一亮一亮的。

我想起永康活着的时候,每年过年他都抱着星洲在院子里放鞭炮,星洲捂耳朵,他就笑,说“小子胆这么小,长大可别随你妈”。

我不胆大。可那天晚上,我把那份复印件折好,压在了枕头底下。

初五早上,公公起得比谁都早。

我进厨房烧水的时候,堂屋的灯已经亮了。

公公坐在藤椅上,穿着那件黑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像是要去赶集。

桌上摆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个油纸包,鼓鼓囊囊的,用麻绳捆着。

九点,人都到齐了。

公公、许国华、卢凤仙、星洲,还有我。

堂屋的八仙桌四面坐满,公公坐上位,我和卢凤仙坐对面,星洲挨着我,许国华缩在角落里。

公公先喝了口茶,然后把茶杯放下,手按在那个油纸包上。

“今天叫你们来,有件事,压在我心里二十年了。”

卢凤仙的脸色变了,嘴张了张,没出声。许国华低着头,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出了褶子。

公公把油纸包推到我面前。“桂珍,你打开。”

我手指头有点抖,解开麻绳,一层一层揭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叠成四折,展开来,是一份手写的遗嘱,永康的字迹。

“本人许永康,矿上出事前留此书。若我不测,赔偿金六万四千元,其中四万六用于购置临街铺面一间,归我妻冯桂珍所有,作为她和孩子日后生计。铺面经营收益,一半归桂珍,一半用于父亲养老。任何人不得侵占。”

下面是永康的签名和手印,还有两个见证人的名字。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来了,可字迹清清楚楚。

我抱着那张纸,手抖得压不住。永康的字我认得,他念过高中,在矿上是文书,字写得工整。这份遗嘱,是他下井前写的,交给公公保管。

“永康出事以后,凤仙去矿上领了钱,回来跟我说只赔了一万八。”公公的声音发沉,一字一字往下砸,“我当时信了。后来她拿钱盘了铺面,我才知道不对。我问她,她跪下来求我,说铺面挣了钱就还给桂珍。我……我一时糊涂,想着家和万事兴,就替她瞒了下来。”

公公说到这儿,老泪淌下来,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流。“这一瞒,就是二十年。桂珍,爸对不住你。”

卢凤仙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

“爸!你说这些干什么?那铺面我经营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说那钱,那钱是许国华他哥的,又不是她的……”

“住口!”公公一巴掌拍在桌上,紫砂壶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那钱是永康拿命换的!你花了二十年,还不够?”

卢凤仙嘴唇哆嗦,脸上的肉直跳。她转头看许国华,许国华把头埋得更低,整个人缩成一团。

“好,好。”卢凤仙往后退了两步,手指头点着屋里每个人,“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我走!”

她转身往外冲,走到门口,星洲站起来。“婶,铺面的账目,你还没拿出来。”

卢凤仙脚步一顿,回过头,眼睛里像淬了毒。“许星洲,你别逼人太甚。”

“我逼你?”星洲从包里抽出那份签字单复印件,拍在桌上,“这是当年矿上赔偿金发放的签字单,上面是你的名字。你领了六万四,跟我爷爷说一万八。婶,剩下的四万六呢?”

卢凤仙脸白了,嘴唇抖得说不出话。她看了看那张复印件,又看了看公公,最后看了看许国华。

许国华终于抬起头。他看看卢凤仙,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愣住。

“大嫂,那铺面的账……我也查过。这些年凤仙从铺面里转走的钱,不止四万六。”

卢凤仙猛地转头瞪他,眼睛瞪得溜圆。“许国华你疯了?”

“我没疯。”许国华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放在桌上。

“这是铺面这些年的流水,我偷偷记的。凤仙每年从铺面拿钱,存到她娘家弟弟名下,加起来……有四十多万。”

堂屋里死一般地静。

卢凤仙瘫坐在门槛上,大红棉袄蹭了一后背的灰。她张着嘴,像离了水的鱼,喘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出来。

公公闭上眼,靠回藤椅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星洲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我看着卢凤仙,二十年了,这张脸在我跟前晃了二十年。

她推过我的盘子,扔过我的东西,骂过我是“白吃白住的寡妇”。

我忍了二十年,一直以为是命。

可命不是这样的。

我把永康的遗嘱折好,收进怀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卢凤仙面前,低头看着她。

“铺面,东厢,你占了二十年。我不赶你,但账,你要还。”

卢凤仙抬起头,眼里有恨,有怕,还有一丝我从来没见过的什么东西。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没钱。

“那就拿铺面抵。”我说,“从今天起,五金店归我。东厢你们先住着,找到地方就搬。”

卢凤仙没再说话,垂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抖。许国华站在她身后,想扶她又不敢,两只手悬在半空。

那天中午谁也没吃饭。

公公回了里屋,关上门,再没出来。

许国华扶着卢凤仙回了东厢,门关得严严实实。

堂屋里就剩我和星洲,还有满桌没动过的茶水和那把倒了的椅子。

星洲把椅子扶起来,坐到我旁边。

“妈,你刚才挺厉害的。”

我笑了一下,笑没到眼睛里。“厉害什么,憋了二十年才说这几句话。

窗外又下雪了,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槐树是永康种的,他说等树长大了,夏天好乘凉。

树现在长得比房檐还高,可种树的人,骨头都化了。

我攥着怀里那张遗嘱,纸被体温焐热了,贴在胸口,像是永康的手。



05

初五那场架吵完,家里彻底冷了。

卢凤仙把自己关在东厢三天没出门。

许国华每天端饭进去,又端空碗出来,脸一天比一天灰。

公公躺在里屋,我进去送了两回粥,他摆摆手说不饿,翻个身面朝墙躺着。

星洲初七要回城里上班,走的前一晚,坐在我屋里说了半宿话。

“妈,铺面的事,你别一个人扛。我托了人,等过了正月就回来帮你。”

“你工作不要了?”

“不要了。那破工作,辞了再找。”

我看着他,想说别冲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长大了,比他爸有主意。

初八星洲走了,我去镇上送他,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碰见一个人。

萧武祥,我初中同学,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在村口小卖部门口站着,看见我,笑了笑。

“桂珍,好久不见。”

萧武祥在镇上开了间茶室,他老婆五年前没了,一个人过日子。我们初中毕业以后没怎么联系,去年镇上赶集碰见过一回,说了几句话,没深聊。

“你怎么在这儿?”

来这边看个老客户。听说你……家里有点事?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也没多问,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茶室缺个帮手,你要是有空,来坐坐。别的不说,喝茶管够。”

我接过名片,揣进兜里。回家路上,风刮得脸疼,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枣红色的羊绒围巾,星洲买的,贴着下巴软乎乎的。

过了正月十五,卢凤仙终于出东厢了。

她瘦了一圈,眼圈发青,头发随便扎着,没了以前那股跋扈劲。

她在院子里碰见我,脚步顿了顿,嘴张了一下。

“大嫂,铺面的钥匙在国华那儿,你找他拿。”

说完就走了,没回头。

许国华当天下午把钥匙送过来,一串四五把,用铁丝串着,挂在门上用了二十年的那把锁已经磨得发亮。他把钥匙放在灶台上,站着没走。

“大嫂,凤仙她……查出肝上有东西。初十去省城医院查的,大夫说不太好。”

我正揉面,手停了停。“什么不好?

“说是肝上长了瘤,要住院。省城的医院让下周一去办住院手续。”

我看了他一眼,许国华的眼圈红了。

这个老实了半辈子的男人,站在灶台前,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往棉袄兜里一揣,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我说了句:“大嫂,铺面的事,对不住。”

门帘子一掀一落,他走了。

我站在灶台前,手上全是面粉,白扑扑的一层。

面盆里的面团还没揉透,我拿拳头一下一下地捣,捣了十几下,面团光滑了。

可我心里那团东西,捣不散。

卢凤仙得了病,要住院。铺面归我了,东厢她暂时住着。这些事堆在一起,像灶台上的油盐酱醋,瓶瓶罐罐挤着,哪个都碰不得。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找到萧武祥的茶室。

茶室不大,临街一间门面,里面摆着六七张桌子,墙上挂了几幅字画,空气里一股茶香。

萧武祥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

“来了?坐。”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杯白茶,汤色清亮,热气袅袅的。我喝了一口,从嗓子暖到胃里。

“我想找个活干。”我说。

“我这儿缺人,你要来,明天就能上班。包吃,一个月两千,不多,但清闲。”

“行。”

我放下茶杯,看着窗外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镇上的街比村里宽,铺面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

我以前来镇上都是匆匆忙忙,买菜、买肉、给公公抓药,没工夫站下来看。

那天我在茶室坐了一下午,萧武祥没多问,就让我坐着喝茶。窗外的太阳慢慢往西偏,茶室的暖光一点点亮起来。

晚上回家,路过东厢窗户,听见卢凤仙在打电话,声音哑哑的。

“嗯,查出来了,肝上长的东西不好,大夫说可能是恶性……下周去省城住院……你别跟旁人说,我不想让人知道……”

我脚步顿了一下,又往前走。

推开西厢的门,屋里冷,但铁盒子还在床底下,永康的遗嘱压在枕头底下。

我摸了摸那张纸,然后打开灯,开始收拾东西。

明天要去茶室上班,得找件干净衣裳。

06

正月二十,我去茶室上班第一天。

萧武祥给我围了条蓝布围裙,让我在柜台后面管收银、泡茶。

活不重,比在婆家做年夜饭轻松十倍。

茶室的老客多,一上午来了七八个人,有人下棋,有人看报,有人光坐着发呆。

中午萧武祥从后头端出两碗面,一碗给我,一碗自己吃。

面是阳春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葱花。

我低头吃面,他坐在对面,吃得很慢,筷子挑着面条,半天才往嘴里送一口。

“桂珍,你家的事,我听说了。”

我嘴里含着面条,没抬头。

“铺面收回来了?”

“收回来了。还没开业,等过了这阵再说。”

“打算开什么?”

“不知道。五金店的东西我不会弄,想改个别的。”

萧武祥放下筷子,想了想。“镇上早餐店少,街东头那家包子铺上个月关了,你要是做早餐,生意差不了。”

我抬头看他,他眼神挺认真,不像随便说说。

“我做过二十年饭。”

“那就做呗。”

那天下午,萧武祥带我去街上转了一圈,看了几家早餐店,买了几个包子让我尝。

我尝了尝,皮厚馅少,还没我做的好吃。

回去的路上我盘算了一下,铺面是自己的,不用交租金,面粉、油、肉这些成本不高,一天卖上百来个包子,能挣。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铺面看了看。

五金店还挂着牌子,里面货架东倒西歪,地上落了一层灰。

许国华把钥匙给我以后就没再来过,东厢那边也没动静,听说卢凤仙去省城住院了,许国华跟着去了。

我一个人在铺面里站了很久。

这间铺子,永康拿命换的,卢凤仙占了二十年,现在归我了。

墙角的货架后面,我发现一个小铁盒,打开来,里面是几张发黄的进货单和一本流水账,是许国华的字。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进出,最后一页写了个数字:四十三万七千。

我合上账本,没细看。卢凤仙躺在省城的病床上,这些账,等她回来再说。

当天晚上我回了趟老宅,跟公公说了开早餐店的事。公公靠在床头,瘦了一圈,精神头倒还行。

“桂珍,你想做就做。铺面是你的,你想咋弄就咋弄。”

“爸,你要是不舒服,我晚点开也行。”

“开吧。”公公摆摆手,“你男人留下的铺子,空一天就亏一天。别等我,我好着呢。”

我从里屋出来,经过东厢,门锁着,窗户上蒙了层灰。

以前卢凤仙在的时候,东厢天天开着门,她坐在门口嗑瓜子,看见我就翻白眼。

现在门关了,院子安静得只剩风声。

二月初八,桂珍早餐店开了张。

头一天,我三点就起了床,和面、剁馅、烧火,天没亮蒸出第一笼包子。

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流油。

萧武祥带了茶室的老客来捧场,一口气订了三十个。

街坊邻居闻着味来,排了十几个人。

一上午卖了三百多个包子,两锅豆浆见了底。我数了数钱匣子里的零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摞起来厚厚一沓,一共三百多块。

三百多块。我在婆家做饭二十年,没拿过一分钱。

晚上关门的时候,我站在铺面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夕阳把铺面的招牌照得发亮,招牌是萧武祥找人做的,白底红字,四个大字:桂珍早餐。

底下小字:包子、豆浆、稀饭、咸菜。

我站了很久,站到天擦黑。回家路过老宅,东厢的窗户还是黑的。公公屋里亮着灯,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西厢的床上,把永康的纽扣放在枕头边。二十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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