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谷的雨下了三天。
肖婉婷诊出喜脉那刻,谢冠楠手里的药碗摔得粉碎。
他连夜出谷,请来隐世名医韩世昌。
韩世昌诊脉后脸色骤变,支开谢冠楠去悬崖采还魂草。
柴门合拢,他从药箱取出一枚发黑银针,针尖刻着谢字。
当年那个流掉的孩子,你真以为是意外。
肖婉婷手中茶盏落地。
窗外,谢冠楠端药的手停在半空,药汁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
韩世昌压低声音,你可知,这胎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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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停那天,肖婉婷在灶房熬药,闻到药味突然干呕起来。
她扶着灶台愣了好一会儿,手指搭上自己手腕。
脉象滑而有力,像有颗小豆子在指下滚。
她不敢信,又换了右手,还是那脉。
窗外的老梅树刚谢了花,枝头冒出青涩的小果。
她站在灶房门口,冲着院子里劈柴的谢冠楠喊了一声。
声音有点抖,喊完自己先愣住了。
谢冠楠扔下斧头跑过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敢碰她手腕。
他搭上脉,眉头先是一松,随即又拧紧了。
肖婉婷看着他脸色从红转白,心里那点欢喜一点点往下沉。
她轻声问,不好吗。
谢冠楠没答,拉着她往堂屋走,脚步快得她差点跟不上。
堂屋供桌上摆着块青石碑,巴掌大,是当年他们在谷底洞穴里找到的。
碑上刻着几行小字,年头太久,笔画模糊。
谢冠楠用指尖描着那几个字,云隐果,寿三百,孕则母危。
他描了一遍又一遍,指腹都磨红了。
肖婉婷站在他身后,手还下意识护着小腹。
她知道那行字,三百年前就知道。
正因为知道,这些年两人才一直避着。
可孩子还是来了。
谢冠楠转过身,眼里有光又有怕。
他说,我去请韩世昌。
肖婉婷拉住他袖子,三百里山路,你腿伤还没好利索。
他拍拍她的手背,说腿好了,又说,韩世昌当年能保住你一次,就能保住你第二次。
说完他自己先僵住了,喉结上下滚了滚。
两人都想起那个“第一次”,谁也没再往下说。
谢冠楠当晚就出了谷。
肖婉婷站在谷口老槐树下看他走远,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回到屋里,打开墙角那只樟木箱,箱底压着一块旧帕子。
帕子包着半枚银针,针尖发黑,刻着半个谢字。
她不敢多看,合上箱盖,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阵呆。
窗外起了风,把没关严的窗扇吹得吱呀响。
第二天叶姹来送安胎药,肖婉婷问起谷外的事。
叶姹说郑家药铺最近到处收云隐果,出价高得离谱。
肖婉婷手一紧,药碗差点没端住。
叶姹又说,郑德昌那老东西放话,谁找到云隐谷,赏白银千两。
肖婉婷问,有人应吗。
叶姹摇头,说暂时没有,但重赏之下,难说。
肖婉婷把这事记在心里,没跟叶姹多聊。
她送走叶姹后,把院门从里面闩上了。
谷里就她和谢冠楠两户人家,叶姹住在谷外药铺,隔着一道山梁。
往常不觉得远,这天却觉得格外空落。
谢冠楠走了五天。
第六天傍晚,肖婉婷在院里收衣裳,听见谷口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一看,谢冠楠身边跟着个白发老头。
老头背微驼,挎着只旧药箱,箱角磨得发亮。
韩世昌比三百年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走路也慢。
肖婉婷迎上去叫了声韩先生,韩世昌眯着眼打量她,点点头,没多说话。
进了屋,韩世昌先净手,再让肖婉婷坐好。
他三根手指搭上她手腕,闭着眼,眉头渐渐收紧。
搭完左手换右手,又让她张嘴看了舌苔。
谢冠楠在旁边站着,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韩世昌收手时叹了口气,说脉象是喜脉,但脉底下有股沉滞之气,像是旧伤。
谢冠楠急问,孩子保得住吗。
韩世昌没答他,反而问肖婉婷,这些年可有过腹痛。
肖婉婷摇头,说没有。
韩世昌哦了一声,收拾药箱,说先开两副安胎药吃着,明日再看。
夜里肖婉婷睡不着,翻来覆去。
谢冠楠以为她担心孩子,握着她的手说韩先生一定有办法。
肖婉婷嗯了一声,没提那半枚银针的事。
她心里隐约觉得,韩世昌看她的眼神,和三百年前不太一样。
02
第二天一早,韩世昌把谢冠楠叫到院里,说安胎药缺一味还魂草,长在谷西悬崖上,得有人去采。
谢冠楠二话没说就要动身。
韩世昌又说,那草长在背阴处,午时前采最好,过了午药性就散了。
谢冠楠看看日头,已经巳时过半,他回屋抓了块干粮就要走。
肖婉婷追出来,说路不熟,让谢冠楠带上柴刀。
谢冠楠接过柴刀,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说天黑前回来。
他走得太急,连水囊都忘带了。
肖婉婷站在院门口看他拐过山坳,背影消失在一片野桃林后面。
她转身回屋,发现韩世昌已经把药箱打开了。
韩世昌从药箱里取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把小秤和几味药材。
他慢条斯理地配药,嘴里念叨着药名。
肖婉婷坐在桌边帮他捣药,石臼杵一下一下,声音闷闷的。
配到第三味药时,韩世昌停下手,像是想起什么,说忘了带一味引子,得去叶姹铺子里取。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别动,我顺道看看你上次说的那棵老梅树。
肖婉婷应了声好。
韩世昌出了院门,脚步声却往东边去了。
东边是谷口方向,叶姹的药铺在西边山梁外。
肖婉婷捣药的手慢下来,侧着耳朵听。
韩世昌的脚步声在院墙外停住了,隔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次是往院后走的。
院后是柴房,柴房后面就是那片野桃林。
肖婉婷放下石臼,走到窗边。
韩世昌没去药铺,他绕到了柴房后面。
她透过窗纸看见他蹲在地上,用根树枝拨拉着什么。
肖婉婷推开门走出去,韩世昌听见动静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说,这桃树该剪枝了。
肖婉婷看了眼那棵桃树,枝杈确实乱,但还不到剪的时候。
韩世昌扔掉树枝,拍拍手上的土,说药先不配了,你进屋,我有话问。
肖婉婷心里咯噔一下。
她跟着他回了堂屋,韩世昌把门从里面插上。
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三百年前那个雨夜。
韩世昌也是这么把门插上,然后告诉她,胎儿已经没心跳了。
韩世昌坐到桌边,打开药箱,从最底层摸出个油纸包。
他一层层揭开,露出半枚发黑的银针。
针尖朝上,上面那个刻了一半的谢字在烛光里清清楚楚。
肖婉婷的呼吸停了。
她认得这针,当年韩世昌用它给她扎过穴位。
后来针断了一半,另一半她藏在樟木箱里,藏了三百年。
韩世昌把银针搁在桌上,针尖对着她。
他问,当年那个流掉的孩子,你真以为是意外。
肖婉婷没说话,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韩世昌又问,你给他用了什么。
肖婉婷嘴唇动了动,喉咙发干。
窗外有风,把没插好的窗扇吹开一条缝。
她盯着那条缝,看见院里晾的衣裳在风里翻动。
韩世昌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说,你肚子里这个,和当年那个,脉象一模一样。
肖婉婷猛地抬头。
韩世昌说,当年胎息断了一半,还有一半沉在你血脉里。
我以为三百年了,早该散了。
肖婉婷声音发哑,问,没散。
韩世昌摇头,说没散,而且醒了。
肖婉婷脑子里嗡嗡的。
她想起这些年偶尔的腹中温热,想起谢冠楠有时盯着她小腹出神。
她一直以为那是错觉,是思念那个没缘分的孩子。
韩世昌又说,你丈夫知道。
肖婉婷愣住。
韩世昌说,当年我诊出胎息未散,他跪下来求我,让我教他移命术。
他说,把胎息封住,拿他的命续你的命。
肖婉婷眼前发黑,手撑着桌沿才没倒。
她问,三百年,他一直。
韩世昌说,一直。
他说完把银针收回油纸包,塞进药箱底层。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在窗外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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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谢冠楠推门进来时,药碗已经空了,碗底剩几片碎瓷。
他没看韩世昌,径直走到肖婉婷面前,蹲下来。
肖婉婷低头看他,见他头发上沾着草屑,裤腿湿了半截,膝盖处磕破一块,渗着血珠子。
他采药回来该是跑着下山的。
韩世昌站起来,把药箱合上,说我去看看药。
他拉开门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夫妻俩。
谢冠楠仰着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肖婉婷伸手把他头发上的草屑摘下来,指尖碰到他额角时,他闭了下眼。
肖婉婷问,三百年,你拿命续我。
谢冠楠低下头,肩膀塌下去。
他说,你当年为了救我,没了孩子。
我醒来知道后,就想,这辈子我这条命是你的。
肖婉婷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疼。
她问,你就不怕我知道。
谢冠楠说,怕。
说完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另半枚银针。
两半合在一起,针身完整,那个谢字也全了。
谢冠楠把银针放在桌上,说,当年韩先生教了我移命术,我每月逢十五施一次针,封住胎息。
封了三百年,封不住了。
肖婉婷问,为什么。
谢冠楠看着她小腹,说,因为它想出来。
新胎来了,旧胎息就压不住了。
韩先生说过,胎息与移命术纠缠越深,反噬越重。
肖婉婷问,反噬谁。
谢冠楠没答,但他的手在发抖。
肖婉婷握住他的手。
谢冠楠的手冰凉,掌心全是汗。
他说,婉婷,这孩子不能留。
肖婉婷松开手,退了一步。
她问,你说什么。
谢冠楠说,韩先生说了,若生,你会没了长寿,我会遭反噬。
肖婉婷问,那孩子呢。
谢冠楠不说话了。
肖婉婷看着桌上合拢的银针,针尖那个谢字刻得深,笔画里嵌着陈年药垢。
她想起三百年前,她喝下那碗药时,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孩子最后一下。
她以为那是孩子在跟她告别。
现在韩世昌说,那是孩子在护她。
用最后一点胎息,护了她三百年。
肖婉婷转过身,背对着谢冠楠。
她声音很轻,说,我要留下他。
谢冠楠上前一步,想说什么。
肖婉婷又说,三百年前我没能护住他,这次我不撒手。
谢冠楠的手落在她肩上,停了一会儿,慢慢收回去了。
门外传来韩世昌的咳嗽声。
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新煎的药。
药碗冒着热气,苦味弥漫开来。
韩世昌把碗放在桌上,看看肖婉婷,又看看谢冠楠。
他说,还有一条路,但不好走。
肖婉婷问什么路。
韩世昌说,胎息与移命术纠缠太深,要解,得你们两人各舍一半寿命。
谢冠楠问,舍多少。
韩世昌伸出三根手指,说,三百年的一半,一百五十年。
谢冠楠脸色变了。
肖婉婷问,舍了会怎样。
韩世昌说,舍了之后,你们就没了长寿。
云隐果的效力会散尽,你们会像常人一样老去。
谢冠楠说,那她就能平安生产。
韩世昌点头。
谢冠楠转头看肖婉婷,眼里有亮光。
肖婉婷却问韩世昌,他呢。
韩世昌说,他也会老。
谢冠楠说,我不怕老。
肖婉婷说,我怕。
韩世昌没再说话,把药碗往肖婉婷面前推了推,转身出了屋。
天已经黑了,院里晾的衣裳还没收。
肖婉婷听着韩世昌的脚步声往厢房去了,然后是关门声。
她端起药碗,药汁黑沉沉的,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看见自己眼角有了细纹,三百年的岁月,其实一直在她身上走,只是走得慢。
现在要走快了。
04
郑德昌的人找到谷口是三天后的事。
那天肖婉婷在院里晒药,听见山梁那边有狗叫。
云隐谷几十年没来过外人,狗叫得格外刺耳。
她放下簸箕往谷口走,半路上碰见叶姹气喘吁吁跑过来。
叶姹说,郑德昌带了七八个人,都带着家伙,说是进山采药,可采药哪有带刀的。
肖婉婷让叶姹先去通知谢冠楠,自己赶到谷口。
谷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个矮胖老头,穿绸衫,戴瓜皮帽,手里转着两颗铁核桃。
郑德昌看见肖婉婷,笑眯眯拱手,说这位就是谢家娘子吧,久仰。
肖婉婷挡在路口,问来意。
郑德昌说,听说谷里有味药,叫云隐果,郑家药铺想收。
肖婉婷说,谷里没有。
郑德昌也不恼,往她身后张望,说,有没有,进去看看才知道。
谢冠楠这时赶到了,手里提着柴刀。
他往肖婉婷前面一站,说,谷里不欢迎外人。
郑德昌身后几个人往前逼了一步。
谢冠楠把柴刀横在胸前,刀口在日头底下泛着青白的光。
郑德昌举起手,说别急别急,我就是想跟谢先生谈笔买卖。
谢冠楠说,不卖。
郑德昌收起笑,说,那谢先生可别后悔。
他手一挥,带着人退到谷口外,扎了帐篷,摆明要耗下去。
当晚肖婉婷胎动得厉害,小腹一阵阵发紧。
韩世昌给她扎了两针才缓下来。
韩世昌拔针时说,胎息感觉到外面有威胁了,它在护你。
肖婉婷喘着气问,那怎么办。
韩世昌说,不能拖了。
他看了眼站在床边的谢冠楠,说,要么舍寿,要么舍胎,你俩选。
谢冠楠说,舍我的寿。
肖婉婷说,舍我的。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韩世昌哼了一声,说你们商量好了告诉我。
他收拾药箱出去,在门口碰见叶姹端着热水进来。
叶姹看见韩世昌,手一抖,热水溅出来烫了手背。
韩世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侧身走了。
叶姹把热水放下,站在床边搓着烫红的手背。
肖婉婷让她坐。
叶姹坐下后,眼睛盯着地面,嘴张了两次都没出声。
肖婉婷说,叶姐,你知道什么就说吧。
叶姹抬起头,眼眶红了。
她说,当年你喝的那碗药,药方是你公公谢守仁给我的。
他说把一味红花改成益母草,别的照原方抓。
我改了。
叶姹说,谢守仁说,改这一味,能保胎儿多活两日。
两日之后听天由命。
我不知道你要拿胎儿做药引,我以为你要保胎。
肖婉婷想起当年谢守仁送药来时说的话。
他说,婉婷,冠楠的命在你手里。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重话,现在才明白,那碗药里,公公什么都知道。
谢冠楠站在旁边,手攥着床柱。
他问,我爹知道我要用移命术吗。
叶姹摇头,说不知道。
谢守仁给完药方就病倒了,没几个月就没了。
谢冠楠松开床柱,指节上留了几道白印。
他走到门口,面朝院子站了很久。
院里那棵老梅树在月光下投着黑影子,枝枝杈杈像一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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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韩世昌把谢冠楠支去后山砍柴。
他说安胎药要换方子,得用新鲜柴火煎。
谢冠楠走后,韩世昌关上院门,把肖婉婷叫到堂屋。
桌上又摆着那枚合拢的银针,旁边多了一只粗陶碗,碗底沉着黑乎乎的药渣。
韩世昌说,昨夜我翻了你公公留下的药方,又查了你这些年的脉案。
肖婉婷问,查出什么。
韩世昌说,胎息与移命术纠缠三百年,早不是当年的胎息了。
它有了灵性,认你为主。
肖婉婷手抚上小腹。
韩世昌又说,但新胎不一样。
新胎是残息将尽时的转机,它要借你的身子活,就得舍了旧胎息。
肖婉婷问,怎么舍。
韩世昌从药箱里取出三根银针,一根长,两根短。
他把长针搁在桌上,说,这是当年封胎息用的。
短针是移命术的引针。
三针齐下,能逼出旧胎息。
但施针时,施针人会遭反噬。
肖婉婷问,谁施针。
韩世昌说,我。
肖婉婷摇头,说不行,你年纪大了。
韩世昌说,所以我把谢冠楠支开了。
他若在,反噬会先冲他去。
肖婉婷看着那三根银针,针尖在晨光里发亮。
她问,逼出旧胎息后呢。
韩世昌说,旧胎息散尽,新胎安稳。
但你与谢冠楠的移命术联结会断。
断了之后,你二人只剩这一世的寿数。
肖婉婷问,多久。
韩世昌说,寻常人活多久,你们活多久。
肖婉婷沉默了好一阵。
窗外传来谢冠楠砍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闷闷的,像心跳。
她想起三百年前他中毒倒在床上的样子,嘴唇发黑,手指蜷着,喊她名字喊不完整。
她想起她端起药碗时,公公站在门边,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当时以为他在哭儿子,现在知道,他也在哭没出世的孙儿。
肖婉婷问,施针后我会怎样。
韩世昌说,会疼,比当年流产疼。
旧胎息盘踞三百年,早与你的血脉长在一起。
逼出来,等于剥一层皮。
肖婉婷问,孩子呢。
韩世昌说,孩子会没事,但你会虚弱很久。
肖婉婷点头,说,那就施针。
韩世昌没动。
他看着她,问,你想好了。
肖婉婷说,想好了。
韩世昌说,谢冠楠回来会跟我拼命。
肖婉婷说,我担着。
韩世昌叹了口气,起身去药箱里取艾绒。
肖婉婷趁他转身,把桌上那枚银针攥在手心里。
针身冰凉,那个谢字硌着她的掌心。
韩世昌让她躺到榻上,解开外衣,露出小腹。
他点燃艾绒,又用烈酒擦了针。
第一针扎下去时,肖婉婷闷哼一声。
第二针下去,她眼前发花,看见屋顶的梁木在转。
第三针还没扎,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谢冠楠站在门口,手里柴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他看见榻上的肖婉婷,看见她腹部的银针,扑过来把韩世昌推开了。
韩世昌踉跄两步,扶住桌角才没摔倒。
谢冠楠挡在肖婉婷身前,眼睛通红。
他问,你答应过我不动手。
韩世昌扶着桌角站直,说,再拖,两个都保不住。
谢冠楠回头看肖婉婷,她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冲他摇头,说,是我让他扎的。
谢冠楠跪在榻边,握住她的手。
肖婉婷的手心里还攥着那枚银针,针尖扎进她掌肉,渗出血珠。
06
谢冠楠跪在榻边,肖婉婷手心里的血沾了他一手。
他把银针从她掌中抠出来,针上带着她的血。
韩世昌重新走过来,说,第三针不扎,前两针白挨。
谢冠楠问,扎了会怎样。
韩世昌说,她会疼,会流血,但旧胎息能散。
谢冠楠问,你呢。
韩世昌愣了下,没答。
谢冠楠又问,反噬冲你来,你受得住。
韩世昌沉默。
肖婉婷在榻上动了动,她拽谢冠楠的袖子,说让他扎。
谢冠楠低头看她,她嘴唇发白,但眼神很定。
他想起三百年前她喝药时的眼神,也是这么定。
他当时昏迷着,醒来后听叶姹说,她喝药时手都没抖。
他信了。
现在他信了。
谢冠楠站起来,退到墙边。
他背靠着墙,看着韩世昌重新拿起第三根银针。
针扎下去时,肖婉婷身子弓起来,嘴里咬着的布巾渗出血印。
谢冠楠冲过去按住她的肩膀。
韩世昌快速捻针,三根针一起颤,发出极细的嗡鸣。
肖婉婷小腹上浮起一层青气,像淤血在皮肤底下游走。
韩世昌额头冒汗,手却没停。
青气聚到针尖处,凝成黄豆大一团。
韩世昌猛一拔针,青气跟着针尖带出来,在空中散成一股腥味。
肖婉婷瘫在榻上,大口大口喘气。
谢冠楠抱住她,感觉她整个人在往下沉。
韩世昌把三根针扔进铜盆,针上的黑血遇水滋滋响。
他后退两步,撞在药箱上,嘴角渗出一线血。
谢冠楠抬头看见韩世昌嘴角的血,想说什么。
韩世昌摆摆手,说,去看看药。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虚浮。
走到门口时,叶姹正好推门进来。
叶姹看见韩世昌嘴角的血,手里的药包掉在地上。
她扶住韩世昌,喊了声师兄。
韩世昌靠在她身上,说,药方在箱子里,你收好。
叶姹哭出来,说我不收,你自己收。
韩世昌笑了一下,说傻话,我该走了。
肖婉婷在榻上挣扎着要起来。
谢冠楠按住她。
韩世昌被叶姹扶着走到院门口,回过头来。
他看着肖婉婷,说,旧胎息散了,新胎稳了。
你俩的移命术也断了。
往后,好好过日子。
他又看谢冠楠,说,别怪我。
谢冠楠喉头堵着,说不出话。
韩世昌出了院门,叶姹扶着往山梁那边去了。
肖婉婷听着脚步声远了,伸手摸小腹。
那里温热依旧,但那股沉滞之气没了,像搬开了一块压了三百年的石头。
谢冠楠把她抱到床上,用被子裹住。
他去灶房煎药,手还在抖。
药罐放在炉子上,火苗舔着罐底。
他蹲在炉子前,想起韩世昌第一次教他移命术时说的话。
韩世昌说,此法逆天,施术者折寿。
他问折多少。
韩世昌说,你每施一次,少活一年。
他施了三百六十次。
谢冠楠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响,白气顶开盖子,满屋子苦味。
肖婉婷在床上喊他。
他擦把脸,端药进去。
肖婉婷接过碗喝了一口,说,苦。
谢冠楠从兜里摸出块冰糖,那是他前天去叶姹铺子换的。
肖婉婷含着冰糖,看着他笑。
谢冠楠也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
他问,疼吗。
肖婉婷说,疼。
又说,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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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郑德昌是在韩世昌走后第三天动的手。
那天后半夜,肖婉婷被院里的响动惊醒。
谢冠楠已经跳下床,从门后抄起扁担。
月光底下,五六个人翻过院墙,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刀。
郑德昌站在墙头上,手里那对铁核桃转得咔咔响。
他说,谢先生,我最后问一次,云隐果在哪。
谢冠楠把肖婉婷护在身后,扁担横在身前。
郑德昌的人围上来,圈子越缩越小。
肖婉婷忽然觉得小腹一热,那股温热从小腹往四肢窜。
她想起韩世昌走前说的话。
他说,胎息散了,但灵性还在。
它在孩子身上留了道护身符。
肖婉婷抓住谢冠楠的胳膊,让他退后。
谢冠楠不肯。
肖婉婷说,信我。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月光底下。
小腹的温热涌到掌心,她伸出手,掌心对着郑德昌。
郑德昌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笑到一半,他脚下那堵墙轰地塌了。
碎砖土块砸下来,郑德昌滚在地上,铁核桃脱手飞出老远。
他手下的人乱作一团,有个跑得慢的被碎砖压住了腿,嗷嗷叫。
郑德昌爬起来,脸上蹭破了皮,血糊了半张脸。
他盯着肖婉婷,嘴唇哆嗦,问,你是什么人。
肖婉婷没答。
她掌心的温热正在退去,像潮水落下去。
谢冠楠扶住她,感觉她整个人在发软。
郑德昌的人架起受伤的同伴,连滚带爬翻出墙去。
郑德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怕,也有不甘。
他走后,院里安静下来,只剩塌了半截的院墙和满地碎砖。
谢冠楠把肖婉婷抱回床上,她小腹又开始发紧。
他要去请叶姹,肖婉婷拉住他,说不用,歇会儿就好。
叶姹还是来了,是第二天早上。
她背着药篓,篓里装着新采的益母草。
她说昨晚听见动静,不敢过来,天亮才敢来。
肖婉婷问她韩世昌怎么样了。
叶姹眼圈一红,说,师兄走了。
肖婉婷问,去哪了。
叶姹说,不知道,他留下一封信就走了。
信上说他去云游,让你们别找。
肖婉婷接过信,信封上写着谢冠楠肖婉婷同启。
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药方,是安胎的。
药方末尾写了一行小字:各舍一半,已舍一半,余下自渡。
肖婉婷把信递给谢冠楠。
谢冠楠看了半天,问,什么意思。
肖婉婷说,韩先生替我们舍了一半。
谢冠楠愣住。
肖婉婷指着那行字,说,施针时他遭了反噬,折了自己的寿。
各舍一半,他替我们舍了。
谢冠楠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他问,那他还有多少寿。
肖婉婷摇头。
叶姹在旁边说,师兄走时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我看,没剩多少。
谢冠楠蹲在地上,信纸捏成一团。
肖婉婷让他把信收好。
谢冠楠把信展平,折好,夹进供桌上那本旧药书里。
药书旁边是那块青石碑,碑上的字还模糊着。
谢冠楠看着石碑,忽然说,婉婷,我们把碑砸了吧。
谢冠楠说,没用了。
长寿没了,诅咒也没了,留着它做什么。
肖婉婷没说话,手放在小腹上。
那里安安静静的,孩子在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