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四月初八,惠州水门街,飞鹿自行车行后院。
高德发蹲在台钳边,拿扳手给丁建那台旧车调链条。丁建靠门框上抽烟,铺面里头八个人正往外搬车,铃铛叮当响成一片。高德发把链条紧了两扣,拍拍手上的油:"建子,今年这链条再不响了。"丁建点点头:"到。"
门口进来个人,钱麻子,灰夹克,手里捏着张纸,往台钳上一拍:"德发,今儿给你送张条子,你过过目。"
高德发擦了手,把纸拿起来。上头写的是借条,借款八万,经手人、利息算法、见证人一应俱全,末尾按着他的手印,盖着他的私章。他看了一遍,手有点抖:"麻子,我啥时候跟你借过八万?这章也不是我的。"
"德发哥,白纸黑字,还有你私章。"钱麻子拖了张凳子坐下,摸出烟来点,"我这人讲理,不跟你急。给你十天,要么还钱,要么用车行抵债。这地段好,我想盘过来开个批发部。"
丁建把烟头摁灭,往前迈了半步。钱麻子斜他一眼:"建子,你跑运输那会儿在德发这儿修过三年车,我知道。可这账是德发跟我的,你别插手。"
丁建没说话,看高德发。高德发把借条放下,强笑:"麻子,你容我几天,我问问家里。"
钱麻子起身,拍了拍高德发肩膀:"德发哥,街坊老周、老吴这两天会来跟你唠。他们都是明白人,你听他们一句,省得闹僵。"说完,他晃悠着出了院。
高德发还没回过神,铺面里进来个熟客,姓孙,要买一辆二八加重。高德发起身迎过去,从架上推下一辆,前轮一转,辐条锃亮:"孙哥,这辆车,车圈我亲手校过,骑十年不晃。"孙哥笑了:"德发,你这手艺,水门街独一份,我信你。"高德发把车铃一按,叮当响,孙哥掏钱付了,推车出了门。丁建在门口看着,心里替这叔憋着一股劲——这么个实在铺子,凭啥让人一口吞了。
高德发盯着那张纸,半天没言语。丁建走过去,把借条拿起来又看一遍,指腹在私章那块蹭了蹭:"这章,边上是齐的。叔,你那枚,去年摔过,崩了个角。"
高德发一拍大腿:"对!我那枚磕了豁口,这枚新崭崭的。可他连手印都按上了,咋办?"
丁建把纸折了,塞进高德发口袋:"找鹏哥。这事儿,不能硬顶。"他低头看了看腕上的呼机,拨了两个数字,给常鹏发了条回电的码子。
当天傍黑,常鹏来了。他是丁建打了呼机喊来的,一进门就看见高德发蹲在门槛上发愁。常鹏问了缘由,把那张借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低声说:"德发叔,这章不对。你平日使的那枚,边上磕了豁口,这枚齐整。钱麻子敢拿假的来,说明后头有人替他做。"
高德发急了:"那我咋掰扯?他托了老周老吴来劝,房管那边也递了话,我这铺子眼看着要让人白吞了。"
常鹏把借条收进内兜:"先别声张。咱把这条线摸清楚。"他看丁建,"你那会儿在车行修车,认不认得个常来配零件的主儿?"
丁建想了想:"有个冯先生,来配过两次闸皮,眼神老往院里躲。"
常鹏记下了,又添一句:"我前儿在茶馆听人念叨,说有个管账的冯先生,被钱麻子赖了半年工钱,撂了挑子。莫不是一个人?"
丁建说:"像是。"
常鹏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把这两桩事在心里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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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鹏走到院里,招手让丁建和高德发过来,压着声说:"德发叔,这麻子不是头回干这手。去年西街口那家五金铺,他也拿张假条逼人家顶了铺面,转手租给服装厂,赚了笔大的。他专挑有地段的老实买卖下手,先用假账围死,再找街坊劝,最后递话房管。这套路,他熟。"
高德发倒吸一口凉气:"那我这不也悬了?"
常鹏说:"他熟,咱比他更熟。他这回的破绽,就在那枚章上。"
钱麻子那头,正得意着。他回了自己租的屋,春桃端了碗糖水过来,他接了,抿一口,跟春桃说:"德发是个死脑筋,八万的条子按了手印,他跳进河也洗不清。老周老吴我打点过了,房管那边话也递了,这铺子,姓钱了。"
春桃笑:"你就这么有把握?"
钱麻子把碗搁下:"那借条,经手人、利钱算法、见证人,样样齐全。冯先生那是行里老账房,仿私章仿得连德发自个儿都分不出。我前后围死了,他翻不了天。"
春桃又问:"可万一他真找人闹呢?"
钱麻子冷笑:"他找谁?找加代?加代在惠州没根,我倒要看看,他凭啥跟我争这块地。"他顿了顿,"你那枕头底下那枚真章,看好喽,那是压德发命门的东西。"
这话,他不知道,已经被人听去了半句。钱麻子早摸过这块地——水门街口要扩路,临街的铺面明年全得涨租,他盘算的是趁便宜先把飞鹿吃下,转手就能翻三倍。这算盘打得精,所以他才肯花心思做那张假条,连见证人都挑了德发平日敬重的街坊。
第二天一早,老周来了。他提着两盒点心,往柜台上一放,笑着说:"德发啊,麻子跟我说了,你欠他八万。这事儿,我寻思着,你先认了,慢慢还,别伤了和气。"
高德发苦笑:"周叔,我真没借过。"
老周压低声:"德发,麻子那人,你惹不起。他那借条上有你私章,房管那边都递了话,你不认,他真能让你铺子过不了户。"说完,他放下点心,走了。
过午,老吴也来了。他没拿东西,进了院就叹气:"德发,麻子塞了我二百块,让我来当说客。我这人脸皮薄,钱收了,话却重不下来。可我得跟你说实话——麻子这次,是铁了心要你这块地。你若不认,他后头还有招。"
高德发送走老吴,一屁股坐在台钳边上,半天没起来。丁建在门口看着,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常鹏这时候从外头回来,冲丁建使了个眼色:"这两位说客,我都聊过了。麻子是用'街坊劝和'做局,先让苦主认账,再递话房管,三头围死。可他漏了一桩——那张假条,总得有人动笔。"
马三这会儿才到。加代让他办的事,他记着。他换了身板正的西装,手里提着个皮包,往车行柜台一靠,操着邻市口音:"老板在不在?我是五交化公司的,姓马,来下自行车的订单。"
高德发正愁眉不展,听见大单子,精神一振:"马经理您坐,您要多少台?"
"三百台。"马三从皮包里抽出张盖了章的订货单,"先交三千定金,货月底交货,余款提车付清。你们飞鹿的牌子,我们公司领导点过名的。"
高德发手直抖,三千块定金攥在手里像攥着命。他哪儿知道,这钱是加代让曾财从深圳汇过来的,马三不过是个跑腿的壳子。马三把定金往抽屉一塞,拍拍高德发肩:"高老板,安心备货,月底我派车来提。"
消息传得比风快。钱麻子下午特意绕到车行门口转了一圈,看见马三那身西装,听见里头高德发乐呵呵跟人算账,脸色就沉了。他回头跟相与说:"德发这是要起死回生啊。可他那借条在我手里,他翻不了天。"
钱麻子不知道,马三出了车行,拐进巷子,把西装一脱,换了件对襟褂子,从路边摊买了份盒饭,蹲在台阶上扒拉两口,咧嘴笑:"哥这出戏,演得他麻子一愣一愣的。"
钱麻子那天下午还真撞上了马三。马三刚换了褂子,正蹲路边吃盒饭,钱麻子踱过来,似笑非笑:"这位马经理,五交化的?我怎么没听说过惠州有你们这号采购。"马三眼皮都不抬:"惠州没听说,邻市的总公司你管得着?"钱麻子笑:"三百台的大单,可不少钱。德发这破铺子,接得住?"马三把盒饭一搁:"接不住,有我们公司垫着。麻子哥,你管钱放贷的,懂行,就别操心我生意了。"钱麻子被噎了一下,哼了声走了。马三冲他背影啐了一口:"就你精。"
常鹏没闲着。他顺着借条上写的见证人,一个一个找。头一个是老周,街坊里说得上话的。常鹏提了两瓶酒上门,闲聊几句,老周便叹气:"麻子找过我,说德发欠他钱,让我去劝劝。我这人好说话,就去说了两句。可我瞅那借条,总觉得哪儿不对——德发那人,一分一厘都算得清,能欠八万?"
常鹏点点头,没多说。他又去了老吴家,老吴更直接:"麻子塞了我二百块,让我去当说客。我拿了钱,话却没好意思说重。常老板,这事儿,麻子不地道。"
常鹏在茶馆又听人念叨起冯先生。说那冯先生早先在钱麻子那儿管账,后来钱麻子赖了他半年工钱,两人翻了脸,冯先生便在西街口赁了间屋住。常鹏一琢磨,那做假借条的账房先生,八成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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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鹏顺着线摸过去。冯先生住在水门街后头的筒子楼,独户,门上贴着褪色的对联。常鹏敲门进去,冯先生正就着咸菜喝粥。常鹏把借条拍桌上:"冯先生,这上面的见证人,写的是你名字吧?"
冯先生手一抖,粥碗差点翻了。他盯了那借条半晌,嘴唇哆嗦:"常老板,你……你咋找到我的。"
"钱麻子赖过你半年工钱,这事水门街谁不知道。"常鹏坐下来,"他让你做这张假条,许了你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