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萍退下来第二天，就把办公室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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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01

2003年7月5日，北京，一个人走了，93岁。

讣告上的头衔很长：无产阶级革命家、军事家，国务院原副总理，原国务委员兼国防部长。

他是开国上将里唯一一位当过国防部长的。1955年授衔那57位上将里，走到这个位置的，只有他一个。

但1987年他回乡省亲的时候，家乡人吃了一惊。

人们这才知道，他长期在北京工作，四弟张勃如一直是达县一名普普通通的锅炉工，小妹张端敏默默无闻做了38年小学教师。

02

1910年1月9日，四川达县罗江口镇张家沟，一个农民家庭里添了个男孩，取名张端绪。

张爱萍是他后来用的名字。

1925年春天，他进达县中学，开始参加革命活动，当了学生会副主席。第二年4月加入共青团。

1928年8月，他转为中国共产党党员，那时18岁，任罗江口党支部书记、临时县委委员，组织学生和群众搞革命活动。

一个川东农村的少年，从那一年起就没回过头。

03

1929年6月，19岁的他到上海做党的地下工作，任中共上海市闸北区委委员、副书记。

这段日子不好过。他两次被外国巡警和国民党保安队逮捕，关进牢里。

狱中他做了坚贞不屈的斗争，保持了革命气节——这是后来组织给他的评价。

同年12月，他被派去参加中国工农红军，在红14军1师从一个小队长干起。打老虎庄、打泰州的战斗中，他作战勇敢，左臂负了伤。

红14军是江苏境内的一支红军队伍，存在的时间不长。他是从这支部队里出来的。

04

1930年底，他到中央苏区，先后参加第三、四、五次反"围剿"作战。

1934年9月，他任红3军团第4师第12团政委。红3军团是彭德怀带的部队，他从此在这位老总手下干了很多年。

长征开始后，他历任红3军团第4师政治部主任，第11团、第13团政委。

突破四道封锁线、四渡赤水、勇夺娄山关、大战老鸦山、保卫遵义城——这些仗他都打了。他的部队多次被安排为军团前卫或者后卫：要么在主力前头开路，要么在最后头挡追兵。

05

抗战爆发后，他受毛泽东委派到上海，任中共江浙省委军委书记，组织沪杭宁地区的抗日游击战争。

1940年8月，他任八路军第5纵队第3支队司令员，率部挺进淮海、盐阜，接应江南的新四军渡江北上。

1942年12月，他任新四军第3师副师长兼第8旅旅长、政委，兼盐阜军分区司令员、政委和盐阜地委书记，统一指挥盐阜地区的反"扫荡"。那一次，他领着军民粉碎了2万多日伪军的大"扫荡"。

1944年9月，他任新四军第4师师长兼淮北军区司令员，率部转战徐州以南、津浦路东西的广大战场，连续作战，收复失地。

06

解放战争初期，他任华中军区副司令员。指挥部队破击津浦铁路的时候，他头部负了重伤，被送去苏联治疗。

1948年底伤愈回国。渡江战役刚开始，他接到一个全新的任务：组建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部队。

他去当华东海军司令员兼政委。从接管国民党留下的海军机构和舰船开始，招贤纳士，广罗人才，把原来的海军人员团结教育起来。

他还创办了我军第一所海军学校，和第一个指导海军技术研究的机构——海军司令部研究委员会。

不到两年时间，一支具有较强作战能力的海军部队，从零建了起来。

07

1954年8月，他任浙东前线指挥部司令员兼政治委员，负责组织指挥大陈列岛战役。

一江山岛由南一江、北一江两个小岛组成，面积1.7平方公里，离大陆30多千米，地势陡峻，怪石突兀，易守难攻。守岛的是1100多人，岛上修了三道防线、四层火力网，自诩为"生物通不过的钢铁堡垒"。

1955年1月，他组织指挥了我军历史上第一次陆海空三军联合渡海登陆作战，一举攻占一江山岛。

这一仗打完，大陈列岛不战而克，浙东沿海全部敌占岛屿解放。

连当时的美国方面也承认：共军的首次三军联合作战，是经过周密准备，并且进行得很好的。

08

1955年，他被授予上将军衔。同年到总参谋部任职，负责军事行政、装备、军务。

1959年9月起，他先后任国防科委副主任、国防工业办公室副主任，开始主持国防科技、装备和国防工业工作。

1960年前后，苏联单方面撕毁合同，撤走全部专家，带走了大量技术资料。

有人提出，原子弹研制是不是先下马。聂荣臻力主继续上马，派张爱萍和刘西尧带调查组到核工业建设和原子弹研制的第一线去，实地看。

他们走了一个月。回来呈报的报告结论很直接：只要中央加强组织协调，集中全国力量攻关，1964年炸响原子弹，是有可能实现的。他说得最直白的一句是——再穷，我们也得有一根打狗棍。

09

1964年8月，首次核试验委员会成立，他任主任委员、党委书记，统一组织指挥试验工作。

地点在新疆戈壁滩上，一个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地方。常年刮沙尘暴，夏天烤人，冬天冻骨。

他在那里待了数年，跟科学家、工程技术人员和参试部队的官兵工作在一起，生活在一起。

1964年10月16日，下午2时59分50秒，主控系统进入自动状态。10秒，9，8……强光，轰鸣，蘑菇云腾空而起。

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他是这次试验的总指挥。

多年后，"两弹一星"功勋科学家程开甲评价这件事，说得非常实在：原子弹试验的队伍如果没有这样一位大将挂帅，一切很难如此顺利。

10

"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他被诬陷，遭遇了长达6年的批斗和囚禁。

出来的时候，他的左腿已经落下残疾，人是满头白发。

关于那6年，后来的正式记载里只有几句：惨遭迫害，被批斗、囚禁达6年之久，左腿致残。但他刚直不阿，正气凛然。

那是他一生里最暗的一段。他后来写过几句诗，是1970年写的，里面有这样几句：铁牢狱火锻钢筋，枪林弹雨无反顾，建设祖国不停步。无媚骨，自揣年华未虚度。

他自己说，"羞奴颜"是他平生的座右铭。

11

1975年3月，他复出，任国防科委主任。

复出后他说的第一句要紧话是：要尽快拿出武器装备上的"杀手锏"来。

在十分困难的情况下，他领导制订并组织实施了洲际导弹、潜地导弹和通信卫星等尖端武器装备的研制计划，还成功组织了我国第一颗返回式卫星"尖兵一号"的发射。

1980年5月，他再一次站上了指挥台，成功组织指挥中国第一颗洲际导弹的发射。

那一年，他70岁。从第一颗原子弹到第一颗洲际导弹，中间隔了整整16年——那16年里，有他在戈壁滩的岁月，也有他在牢里的岁月。

12

1982年11月，他任国务委员兼国防部长。

1984年6月，他回访美国，进五角大楼的时候，美方以最高军事礼遇迎接。温伯格还安排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41年前被张爱萍部队救下的美国飞行员萨沃埃，现场出现了。

但会谈的调子很快就变了。美国副国务卿达姆在会谈中递过来一份事先拟好的会议纪要，要中国承认帮助巴基斯坦研制核武器。

他的回答是：我国政府没有授权我来谈这个问题，我也无权接受这个会议纪要。

对方拿合作利益做筹码，他还是那句话。最后他把文件推回对方手里，起身离场。

这次访美的军事技术合作协议，后来还是如期签了。

13

有些人一辈子在争位置。他这一辈子的记录是另一套。

有一回他当大军区参谋长。那时候其他军区的参谋长都兼着副司令员，只有他不肯。

他直接给主持军委日常工作的彭德怀打电话说了自己的意见。彭德怀说：你实在要坚持，那就这样吧。他答：我不管他们，只要不让我挂这个虚名就行了。

于是，他成了唯一不兼任副司令员的大军区参谋长。

14

1977年，他再次复出。8月初，邓小平找他，要他来当军委秘书长。

他的回答是：我不够格儿，知识、能力都有限，精力也不行。

但他心里有一本很清楚的账。他对邓小平说：从目前高级干部队伍的现状看，搞军事行政工作的不乏其人。但搞武器装备、抓国防科技的，相比少得多了。我从1956年起就在协助聂老总抓这一摊，整整20年了。我今年67岁，再干三年吧，争取把我军装备搞出个样子来，交给你。

邓小平问，那你看谁合适。他推荐了罗瑞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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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比他让掉的那些位置更能说明这个人。

有一次，儿子张胜问他：邓小平1975年搞整顿，你和万里、胡耀邦、周荣鑫被誉为邓小平的四大干将，你知道吗？

按一般人的想法，这话是在夸他。他听了却恼了。

这段对话，后来被张胜一字一句记在了书里。那本书叫《从战争中走来：两代人的对话》。他父亲当时的原话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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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什么邓小平的四大干将？他们是不是我不知道。我不是！我谁的人也不是！

他还说：说我是邓小平派，是他手下的四大金刚，这是对我的侮辱。一个人怎么能成为某一个人的工具、信徒呢？这是把自己的人格都贬低了。

他解释自己在邓小平领导下搞整顿这件事：是思想体系的一致，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个人关系。

一个在红三军团跟着彭德怀打仗、最后在邓小平手下当到国防部长的人，说自己谁的人都不是。这话听着别扭，但他就是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他一辈子不攀附谁，不依仗谁，不搞小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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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10月，他请辞军委副秘书长的报告获批。第二天，他就把办公室撤掉了。

那时候他还兼着国务委员和国防部长，这两个职务的请辞要等到第二年3月全国人代会才能批。但在他看来，辞了就是辞了。

不久后，他当选中央顾问委员会常委。

中顾委是1982年设的一个机构，为的是让退出一线的老干部有个去处，一共存在了10年。当上常委，享受的是政治局委员待遇，算是级别很高的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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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五年里一次会都没去开过。每次开会都请假，送来的文件从来不看。有些单位请他出席活动，他一律推掉，说自己已经卸甲归田，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

中顾委的工作人员为难——常委名单上只有他一个缺席。这件事传到了邓小平那里，他专门让人开车去请。

他跟来人摆摆手，说：我就不去了吧。你们也别感到为难，回去就说，有需要的话我会自己到首长那里解释。

他跟家人说过不去的理由：退了休就该安分，当好老百姓。去开会不能不说话，一说话又让新干部难做。

邓小平听完，笑了一笑，没再勉强。

19

他并非什么活动都不参加。如果是纪念彭德怀这些老一辈革命家的事，或者是跟"两弹一星"相关的，他一定去。

其余的时候，他写回忆文章，写诗词、书法，拍照片，出了《神剑之歌》和《张爱萍军事文选》。

他那首写于1970年的《莫停步》，最后一句是：无媚骨，自揣年华未虚度。

他这一辈子，位置来过又走了：海军是他建的，一江山岛是他打的，原子弹是他坐镇炸响的，国防部长他当过。这些他都没往回抓。

抓住不放的，只有别的东西——那个在四川达县当锅炉工的四弟，那个教了38年小学的小妹，还有那句"羞奴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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