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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01
1980年春天,湖南益阳莲庄湾。
一辆车停在村口,下来一位七十二岁的老人。他先看了老屋,老屋塌了大半,只剩下三间旧木房。然后他往后山坡上走。
那里有一座坟,埋的是他的原配妻子。距离不远,百十来米,几分钟的路。
走到一半,天上落起雨来。旁边有人劝了一句:下雨路滑,还是别去了吧。
他站住,转身,往回走。
02
这个老人叫周扬。往后几十年,这个名字在中国的文艺界举足轻重。但在1923年,他还是益阳城里一个人称“二少爷”的少年。
那一年2月,周家办了一场婚礼。
新郎十五岁。周家是当地望族,族谱上写着是三国周瑜的后人。新娘十六岁,乳名娇娇,人称娇小姐,出嫁前是吴公馆的小姐。
吴家的来头不比周家小。祖上跟着打太平军起家,因军功三次见过皇帝,做过水师提督,官居一品,人称“吴军门”,益阳城里还有一座大公馆。
周扬是周家最小的儿子,从小体弱多病。十岁上下,母亲还整天把他关在屋里,什么都不让他做,连读书用不用功都由着他。到十二三岁,他嫌闷,想出去看看,才进了益阳县城读中学。
这门亲事是周扬的房东姚仁涛撮合的。老先生说:一个好伢子,一个好妹子,正好一对。
周扬跟着同学去吴公馆看亲,看见那姑娘正在绣花,梳一条黑油油的大辫子。他回来的时候笑眯眯的。
婚后两个人形影不离,连喝水都要共一只杯子、一把壶。
第二年,她生了一个女儿。周扬十六岁做了爸爸。那女孩又聪明又漂亮,可惜四岁上夭折了。1927年,大儿子艾若出生;1931年,又有了老二周迈。
03
周扬初中毕业到长沙读高中,后来又到上海读书,做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这一段路,她是陪着走的。
上海的日子,全靠她撑着。
她外婆给过一大包金首饰,就放在抽屉里,也不上锁。没钱用了,就取一件去换钱。这是周扬晚年跟儿子周迈克讲的。
她信他,信得没有半分保留。有一次,她在他西装口袋里翻出一封女人写给他的信,她一句话没说,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1928年,益阳两个女共产党员被追捕,跑到上海找他避难。他和她们扮成夫妻、兄妹,另租房子住了二十多天。这事事先问她,她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04
1934年深秋,她怀着第三个孩子。周扬送她带着两个儿子回益阳生产。
往常他总要等到孩子落地才回上海。这一次没有,他没等孩子出生就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留下一本浅绿色的信笺纸,说:你要常给我写信哦。
她当时不知道,这一别就是永别。
就在这一年,他回到上海,出现在人前的时候,样子全换了。西装脱了,改穿白绸长衫,戴一顶白色礼帽。身边多了一个女人。
她叫苏灵扬,比他小六岁。她童年时父亲就去世了,母亲一个人把家撑下来。她读书用功,靠一手绣花的本事,给有钱人家的小姐绣嫁衣挣生活费,读完了中学,又考进上海的大学,秘密参加了革命文艺活动。
他连名字也改了。他原名周运宜,字起应,早前发表文章署的是“周起应”。因为爱慕苏灵扬,他把名字改成了周扬。
05
1935年春天,青梅上市。
她托人买了最好的梅子,动手做甘草梅子——他爱吃这个。梅子晒好,装进一只粉彩瓷坛,摆在雕花的红漆摆柜上。
孩子们眼馋,可都懂事,知道那是给爹做的,谁也没动。
那个暑假,他没有回来。那一坛梅子原样摆着,没人开封。
第二年春天,梅子又上市了。他来信说今年暑假一定回。她又做了一坛。他仍然没回来——这一年,他去了延安。
一坛,两坛,三坛。她一年做一坛,一共做了七坛。
1938年,她还收到过他寄来的一本书,《安娜·卡列尼娜》——那是他自己翻译的。她一边读,一边动手做第四坛。
他的母亲看不下去了,写信责问儿子:是不是老婆孩子都不要了,是不是把家里人都忘了。
他很快回了信。信里的意思是:我现在在肤施当教育厅长,我不会做对不起家人的事。
06
1941年,一张报纸传进了周家大屋。
那是桂林办的《救亡日报》,上面登了周扬写给郭沫若的一封信,谈延安的情况。信的末尾还带了一句:
就是这十几个字,把一屋子人都打懵了。
最疼这个女婿的岳母,受不住这个打击,几天后就病故了。她每天带着三个儿子走十多里路,趴在母亲坟上哭。大儿子艾若那时还是半大孩子,他后来回忆,妈妈那种哭是湖南乡下带唱的哭,一唱就是一两个小时。
没多久,她自己病了。先是脖子上起了一串串的淋巴,很快长到荔枝那么大一颗颗,接着全身浮肿。疼的时候她不吭声,只用被子死死摁着肚子,被子被摁破了一块。
家里拿不出钱。到益阳城里看过一次,医生摇头,就回来了。
病危那阵子,她吃不下东西了,还念叨着三样:想吃粉皮,想吃新鲜包谷,想吃北方的大梨。
她弟弟托人好不容易弄来一只新鲜的大梨。拿到床边的时候,她已经咽不下去了。弟弟俯身抱着姐姐,泪下如雨。
07
1942年春天,周家大屋东边的花圃里,一丛多年不生枝叶的牡丹,忽然开了花。老人们觉得这不是好兆头。
那年深秋,她走了。三十五岁。
咽气是在半夜。三个儿子被人叫醒,一齐跪在床前。他们没有哭,母亲病了很久,这一天来得不算突然。
她靠在床上,跟屋里的人说了最后一句话:
又交代一句:我死后,一定要给我的寿衣袖子上加上白条,我走在长辈的前面,是我的不孝。
说完,满屋子人都落了泪。
出殡那天,三个没成年的孩子披麻戴孝,三步一跪,五步一拜,扶着灵柩上山。最小的那个才七岁。
葬礼是周扬的兄长周谷宜主持的。他在周氏得英小学当校长,那天宣布全校放假一天,让所有小学生都去送殡。
08
再说回1980年那个雨天。
他没有走到的那座坟,后来人们才知道,是一座假坟。
真坟在“大跃进”年代被人撬开过,揭去棺盖,看见里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地填平了。这座假坟是听说周扬要回来,乡里临时堆的——而且堆错了地方。真正埋着她的那片土,在假坟下首三米,是一片白菜地。
坟上也没有碑。原来那块碑,在文革里被人撬走了。
1996年,益阳的女作家叶梦去寻访这段旧事。她跑了益阳、长沙、北京好几个地方,采访周扬的儿子、侄女、外甥、养女,还有老家的乡亲和族人,光是找一本《周氏族谱》就花了好几天。这一年,她在周家大屋的屋檐下有了发现。
当地人领着她,撬起水沟上一块垫脚的花岗岩,拎来一桶水冲掉污泥。石头上露出五个字:吴淑媛之墓。
2007年3月,她一百周年诞辰。已经八十多岁的长子周艾若回到益阳,为母亲扫墓,在坟前放声大哭。
周艾若一向不喜欢别人介绍他是周扬的儿子。每次有人这么介绍,他都要在后面补上一句:周艾若。
周扬晚年在医院里跟儿子提起旧事,总要说一句:你妈妈真是善良啊,那是人世间少有的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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