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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宋史到嘉祐二年这一页,我总会停下来。
那一年春天,汴京礼部放榜。
二十二岁的苏轼、十九岁的苏辙,兄弟二人同登进士第。
主考官欧阳修读到苏轼的《刑赏忠厚之至论》,惊喜以为异人,"欲以冠多士,疑曾子固所为",为避嫌屈置第二。
放榜之后,欧阳修给梅圣俞写信,说了一句后来被引用了近千年的话:
"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
我每次翻到这段,都忍不住跟着心潮起伏。
后世无数文章盛赞这一榜"神仙阵容",赞叹苏洵教子过人、三苏天赋绝世。
可我读着读着,心里却慢慢浮起一个疑问——
放榜那一刻,满城喧腾,苏家父子三人抱头痛哭也好、举杯相庆也罢,那份荣耀里,是不是少了一个人的位置?
翻到苏辙为兄长所撰的《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一行字让那个疑问有了答案。
嘉祐二年四月,程氏病逝于眉山家中,年四十八岁。她至死不知两个儿子已经金榜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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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北宋汴京市井,嘉祐二年科举放榜,万千士子等候榜单的时代图景(《清明上河图》,北宋,公版)
父子三人接到讣告时,苏轼考中进士还不到一个月,三人仓皇出京、奔丧返蜀,到家已是半年之后。
世人记住了文豪光环、科举传奇、父亲教子之名,却遗忘了真正奠定苏轼一生人格、风骨、气节的启蒙者——程夫人。
今天,我想和你一起翻开那些泛黄的墓志铭与苏轼自己的回忆文字,重新认识这位被史书轻描淡写的母亲。
一、父亲缺位的童年,她是苏轼兄弟真正的启蒙恩师
苏辙为兄长所撰的《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中,有一句极其重要的话:
"公生十年,而先君宦学四方,太夫人亲授以书。"
苏洵二十七岁发奋后常年游学在外,苏轼十岁前后的童年教育,几乎全由程氏一人承担。
一个女子,丈夫常年不在家,两个儿子要读书识字,家中还要操持——放在任何时代,这都是不易的。
但程氏并非寻常持家女子。
司马光在《程夫人墓志铭》中记载:"夫人喜读书,皆识其大义。"
她出身眉山名门程氏,自幼受过良好教育,具备极高的学识素养。
苏辙记载,母亲教苏轼读书,"闻古今成败,辄能语其要"——年幼的苏轼听完历史故事,就能准确概括其中的成败关键。
而最经典的一幕,发生在一个具体的午后。
程氏坐在书堂前,翻开《后汉书·范滂传》,读到东汉名士范滂因党锢之祸舍身取义、临刑与母诀别之处,"慨然太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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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宋人山居书堂读书图,正是程夫人在眉山家中教苏轼、苏辙读书的同类场景(传刘松年《山馆读书图》,南宋,公版)
年幼的苏轼侍立一旁,突然问了一句让母亲意外的话:
"轼若为滂,夫人亦许之否乎?"
一个十岁的孩子,听完范滂的故事,不是问"范滂后来怎样了",不是问"他官居何职",而是抬起头问母亲:如果我选择做那样的人,甚至付出生命代价,您允许吗?
程氏的回答,成为苏轼一生风骨的起点:
"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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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程夫人在书堂中为少年苏轼讲《后汉书·范滂传》示意图,苏轼侍立而问,母子对话成为苏轼一生风骨的起点。
她没有迟疑,没有含糊,没有用"你还小,先好好读书"之类的话搪塞。
她的回答干净利落——你能做范滂,我为什么不能做范滂的母亲?
司马光在墓志铭中评价程氏教子:
"每称引古人名节以励之曰:汝果能死直道,吾无戚焉。"
她教的从来不只是读书识字、考取功名,而是家国大义、士人担当、宁直不屈的气节。
普通蒙学教的是应试技巧,程氏教的是"死直道"——为坚守正道甚至可以坦然赴死的人生准则。
在父亲缺位教育的漫长童年里,难道不是母亲一人,为兄弟二人筑牢了毕生的学识根基吗?
苏轼的天赋来自天性,风骨来自母教。
二、无声身教:刻入苏轼一生的人格底色
翻苏轼文集时,有两篇短文让我反复读了很久。
一篇叫《记先夫人不残鸟雀》,一篇叫《记先夫人不发宿藏》。
都是几百字的随笔,写得平淡从容,可字里行间藏着的东西,远比长篇大论更沉。
先说"不残鸟雀"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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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宋画庭院禽鸟,对应苏轼回忆:眉山小院,鸟巢低悬,鸟雀不惧人(南宋佚名《霜柏山鸟图页》,公版)
苏轼回忆起少年时书堂前的景象:竹柏杂花丛生满庭,众鸟筑巢其上。
程氏"恶杀生",严令家中"儿童婢仆,皆不得捕取鸟雀"。
数年间,鸟巢越筑越低,"其鷇可俯而窥"——幼鸟伸手就能摸到。
尤为珍稀的桐花凤鸟也成群飞来,驯扰不惊,"殊不畏人"。
一个眉山小院,竹柏掩映,鸟巢低低地挂在枝头,人走过去鸟也不飞,伸手就能触到雏鸟的绒毛。
苏家几个孩子就在这样的院子里长大。
程氏从不说什么"要爱护生灵"的大道理,她只是下了一道规矩,然后日复一日地守着。
苏轼在文末感叹:"此无他,不忮之诚信于异类也。"
——这是不加伤害的至诚之心,连动物都能感应。
我合上书想,他后半生历经贬谪,从黄州到惠州再到儋州,始终心怀善意,是不是和那间鸟巢低垂的院子有关?
再说"不发宿藏"。这件事更让我震动。
苏家在眉山纱縠行租房时,婢女熨帛,脚陷入地,发现一个盖着乌木板的大瓮,瓮中有物,似有咳声。
旁人以为是前人埋藏的金银,程氏之侄想挖开。
程氏却"命以土塞之",原地填埋,分毫不动。
我读到"命以土塞之"四个字时,愣了一下。
不是"不许挖",不是"等等看",而是直接让人把土填回去。
那个大瓮里到底有什么,她根本不关心。
非己所有,一毫莫取——她做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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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程夫人站在宅院土坑旁,平静命人将疑似藏物的大瓮重新填埋,家人与侄辈在旁聆听,强调“不发宿藏”的持家底线。
更让我感慨的是这件事的后续。
数十年后,苏轼在岐下为官,住所古柳下雪后有一处方圆尺许不积雪,天晴便鼓起数寸。
苏轼怀疑是古人藏丹药之处,"欲发之"。
妻子王闰之说了一句:"使先姑在,必不发也。"
苏轼"愧而止"。
"先姑"就是程夫人。
她去世几十年后,妻子依然记得她的规矩,苏轼依然因此羞愧收手。
一件小事,竟成为苏家三代人共同坚守的底线。
我读到这里才真正明白,什么叫"身教"——它不靠说,靠做;不靠一次,靠日日不断。
还有一层底色,来自程氏持家的态度。
司马光记载,程氏嫁入苏家时"程氏富,而苏氏极贫",但她"入门执妇职,孝恭勤俭",族人"无丝毫鞅鞅骄倨可讥诃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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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北宋民间妇人持家劳作图景,程夫人嫁入苏家,勤俭持家,独撑门户(王居正《纺车图》,北宋,公版)
有人劝她向娘家求助,她拒绝道:
"万一使人谓吾夫为求于人以活其妻子者,将若之何?"
——她宁可自己吃苦,也不愿让丈夫背负"靠妻族养活"的名声。
一个女子嫁入寒门,娘家富有却不肯伸手,不是她狠心,是她看得远。
她护的是丈夫的体面,是一个读书人的尊严。
家中渐渐宽裕后,她又叹息:"是岂所谓福哉!不已,且愚吾子孙。"
于是"求族姻之孤穷者,悉为嫁娶振业之"。
去世时,"家无一年之储"。
司马光在墓志铭里写了一句让我很动容的话:
"贫不以污其夫之名,富不以为其子之累。"
穷的时候不让丈夫名声受损,富的时候不让儿子养成依赖——这就是程氏的分寸。
苏洵偏凌厉不羁,程氏温润端正、守正有度。
苏轼一身刚直有骨、温柔有心的人格,正是父母双向熏陶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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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早逝的遗憾:她留下的底线,成了苏轼一生的锚点
嘉祐二年四月,程氏病逝于眉山。
父子三人尚在汴京,连最后一面都未见到。
我在读苏洵《祭亡妻程氏文》时,久久没有翻页。
"与子相好,相期百年。不知中道,弃我而先。"
短短数语,满含愧疚。
他常年在外游学求仕,家中一切全靠程氏独力支撑。
如今功名初就,妻子却已不在。
苏轼兄弟金榜题名、名满天下,这份荣耀却永远无人共享。
我试着想象那个场景:父子三人接到讣告,从汴京仓皇南下,一路奔丧,沿途的驿站、渡口、山路,心里翻涌的是什么?
考中进士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沉淀,就被这封讣告彻底浇灭。
但程氏留下的东西,远比她本人活得更长。
苏轼一生直言敢谏,屡遭构陷。
乌台诗案后被贬黄州,晚年又远谪惠州、儋州,越贬越远,越远越不改。
我读到这里,常常会停下来想:一个人被一贬再贬,从京城一路贬到海南,换作旁人,早就学会闭嘴了。
可他偏不。
他是真的不懂世故吗?还是心里有个声音,比仕途沉浮更重?
十岁那年,母亲给他讲《范滂传》,他问了一句:
"轼若为滂,夫人亦许之否乎?"
程氏答他:"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耶?"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黄州东坡上种地,惠州瘴气里写诗,儋州椰林下讲学,他不肯圆滑趋附、不肯同流合污、不肯放弃本心——
是因为天性倔强,还是因为童年埋下的那颗种子,早已长成了他最后的退路?
再看那无数官场文人,在党争中随波逐流,唯独苏轼守住了初心。
这份坚守,究竟来自哪里?
嘉祐二年的科举神话,世人皆颂父子才情、师门机缘。
真正撑起三苏崛起、成就千古文豪的幕后功臣,却是这位被史书轻描淡写的母亲。
她用半生持家、一生身教,在无人看见的岁月里,养出了最正直、最温柔、最有风骨的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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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宋式庭院书斋,程夫人留下的风骨,伴随苏轼一生,历经贬谪不改本心(宋佚名《柳堂读书图》,公版)
司马光在墓志铭结尾写道:
"贫不以污其夫之名,富不以为其子之累。知力学可以显其门,而直道可以荣于世。"
这二十八个字,是对程夫人一生最好的概括。
下一篇预告:
金榜题名不是终点,是苏家闯荡天下的起点。
千年之前,从眉山远赴京城的赶考之路究竟有多艰险?一介川南布衣文士,凭什么敢奔赴帝国中心、博弈大宋朝堂?
文末史源说明
本文考订主要依据司马光《程夫人墓志铭》、苏轼《记先夫人不残鸟雀》《记先夫人不发宿藏》、苏辙《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苏洵《祭亡妻程氏文》及孔凡礼《苏轼年谱》。程氏教育理念与家风影响分析,参考王水照《苏轼研究》、曾枣庄《苏轼评传》相关学术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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