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说明：本文依据百度百科、豆瓣电影等公开资料中关于凤凰（严慧秀）、舒适、慕容婉儿、舒蓉的生平条目，以及上海优秀历史建筑保护资料中的房屋调换记录、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相关诉讼的公开报道整理撰写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2015年6月的上海，黄梅天刚过，空气里还带着潮气。
龙华殡仪馆那天没有摆满鲜花，也没有排成长队的送行者。一位九十九岁的老人走完了一生，遗体告别仪式办得极为简单。
负责火化的工作人员在单据上看到一行字——“骨灰不要”。这四个字落在纸上，比任何争吵都更冷。
工作人员最终还是把骨灰留了下来，理由是这位老人曾经在银幕上被千万人记住，不该就这样散掉。
一个月后，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收到了一份民事起诉状。
原告是老人的亲生女儿和亲生儿子，被告是老人相伴四十年的妻子。那一年，被告八十八岁。
争的东西很实在：一套位于复兴中路、一百零五平方米的房子，加上银行存款、日记、字画和所谓“收藏的古董”。
房子是两个人一起住的，名字写在产权证上，也是两个人。可在原告那一栏填下的时候，这些都不再重要。
老太太被人扶着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腰已经直不起来。
她这一辈子走过不少路，十岁走进摄影棚，十八岁走进婚礼，三十六岁成了寡妇，四十七岁重新穿上嫁衣，八十九岁那年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这一次走出来的路，是她走得最慢的一段。
这场官司打了三年多。中间有人走了，有人接上来打。判决书下来的时候，两个当事人都已经不在了。
至于那套房子最后归了谁、钱怎么分的，要等很久以后才会被人一条条翻出来。
而真正让人说不出话的部分，藏在这份起诉状背后，藏在那张写着“骨灰不要”的纸背后，也藏在那个从来不叫“妈”的女儿四十年的沉默背后……
[一]【十岁进摄影棚的小姑娘】
1928年7月15日，严慧秀出生在上海。家里普通，谈不上书香，也算不上富贵。她后来能走进电影圈，靠的是一次偶然。
1938年，导演张石川在选角时看中了这个十岁的小姑娘，让她在古装片《李三娘》里反串一个男孩，叫“咬脐郎”。
那部戏的女主角是周璇。一个小孩子站在大明星旁边，镜头推过来不躲不闪，这就够了。
片子放出来，观众记住了这张脸。张石川给她取了个艺名，叫“凤凰”，意思是盼着她比胡蝶飞得更高。
1939年，她正式成为国华影业公司的签约演员。
此后几年，《西厢记》《小侠女》《黑天堂》《金玉满堂》《新地狱》《梅妃》《快乐天使》，一部接一部地拍。
她和胡蓉蓉、陈娟娟被并称为当时上海的“三大童星”。国华公司后来拍片子，几乎所有小孩的角色，不管男女，都由她一个人顶着演。
1945年，她在上海中国中学高中肄业。第二年，十八岁的严慧秀息影出嫁，丈夫是柳和铿。
柳家在当时的上海电影界是有名有姓的，柳和铿的父亲柳中亮投资着好几家公司，还认周璇做了干女儿。
五年后，柳和铿的堂弟柳和清娶了王丹凤，这两桩婚事一度被报纸当成热闹事来写。
婚后她基本不再拍戏，在家相夫教子，一连生了三个儿子。日子过得安稳，安稳到外人觉得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1949年之后她复出过，拍了《女儿春》。
可那时候私营厂陆续并入国营的上海电影制片厂，演员多、片子少，她的戏路又和“工农兵”的形象对不上，很长一段时间无戏可拍。
她后来任职于上海市巡回文工团、市文联、上海戏剧家协会，1958年调回上影，在《鲁班的传说》《乔老爷上轿》《英雄小八路》《蚕花姑娘》里演些角色。
1984年退休，又被上影演员剧团返聘回去当办公室主任，一干就是十年。
她电影生涯的最后一部作品，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传国密诏》。
变故发生在1964年。柳和铿病逝，三十六岁的凤凰成了寡妇，手里攥着三个还没成家的儿子。
柳家因为成分问题受了牵连，原本体面的生活一夜之间塌了下来。
她没有时间哭，白天要做事，夜里要顾孩子，一个曾经被镜头围着转的人，从此只剩下一个身份：母亲。
[二]【借来的笔名，和一段没能走到头的婚姻】
舒适比凤凰大十二岁。他1916年4月19日出生在北平，原名舒昌格，祖籍浙江慈溪。
祖父舒高第是清末有名的科技翻译家，父亲舒厚德（又名舒石父）是清政府第一批官费留日的学生。
六七岁的时候，他跟着父亲移居上海。十九岁进了复旦大学，后来又转到持志大学法律系。
读书期间他迷上了京剧、话剧和古典文学，十三岁那年家里曾想让他拜梅兰芳为师，母亲不同意，这条路也就断了。
上海沦陷后，他参加青鸟剧社，在《雷雨》《日出》《不夜城》《大雷雨》里登台。
正式演出时，他借用了父亲的笔名“舒适”。这个名字一用就是一辈子。
1938年他拍了第一部电影《歌儿救母记》，1939年靠《李三娘》出了名。那时他二十二岁。
1942年之后，他在中联、华影等公司主演《白衣天使》《银海春秋》。
1946年应香港大中华影片公司之邀，他和周璇合演《长相思》，和胡蝶合演《春之梦》，又拍了《浮生六记》《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
到1948年，他已经在四十二部影片里担任主要角色，其中有《清宫秘史》。
他还自己编剧、导演，《地老天荒》《苦儿天堂》《母亲》《秋之歌》《蝴蝶梦》都是那个时期的产物。
1952年他回到上海，任上海电影制片厂演员兼导演。
《鸡毛信》《为了和平》《李时珍》《情长谊深》《水上春秋》，一部一部地拍。
1958年江南电影制片厂的《林冲》，他既当导演又演主角，眼神上的功夫被同行反复提起。
1959年他去支援浙江电影制片厂当导演组组长，同年回上影。
1963年上映的《红日》里，他演国民党师长张灵甫，这个角色后来被称为当代影坛“反派三杰”之一。
此后他又导演了《战斗的山村》《绿海天涯》《双珠凤》《剑》《龙女》。
四十多年里，他写过剧本、导过戏、演过六十多部片子。
他是中国电影家协会第三届、第四届理事，第五届名誉理事。1994年，他凭电影《中国人》拿了第二届中国长春电影节最佳男配角。
银幕上风光，家里的事却不顺。1942年，他和女演员慕容婉儿结了婚。
慕容婉儿原名钱欣珍，1920年3月2日出生在上海，毕业于上海裨文女子中学。
1939年她加入上海剧艺社，在《上海屋檐下》《碧血花》《夜光杯》《夜上海》《清宫怨》里演角色。
舞台剧《清宫怨》连演七十一天，她演珍妃，舒适演光绪，戏里戏外走到了一起。
婚后他们育有一女一子，女儿舒蓉生于1942年11月6日，儿子叫舒隆治。
1944年后慕容婉儿重返舞台，在香港、上海两地演《梁上君子》《蝴蝶夫人》《雷雨》《日出》《原野》。
1951年她从香港回到内地，先在汉口参加中南军区文工团，1953年进上影厂翻译片组，后来转入上海电影译制厂当翻译。
德国、英国、法国、印度、西班牙、阿根廷、墨西哥、希腊、芬兰、匈牙利的片子，她单独或与人合译了近三十部剧本。事业上她是站得住的。
特殊时期来了，两个人的日子一起往下坠。
舒适因为在旧社会演过戏，加上《清宫秘史》《红日》被拿出来批判，失去了拍戏的权利，被下放到农村劳动。
慕容婉儿也受到迫害，1969年被查出癌症，监管人员不许她住院，丈夫在外地，身边没人照应。
1970年1月25日晚上，上影厂通知舒适妻子病危，两名监管人员押着他从农村赶回上海。
他见到的慕容婉儿已经骨瘦如柴。1月26日凌晨五点，她说了一句话：“看来人死也不过如此。”那年她五十岁。
舒适没有再婚的念头。他有儿女，肩上还有责任，日子只能往下熬。
[三]【奉贤干校，和一间一百零五平方米的房子】
凤凰也被下放了。地点是奉贤的五七干校，时间是1970年前后。就在那里，她遇到了舒适。
两个人早就认识。当年拍《李三娘》的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她是摔下马背哭个不停的小女孩，是他把人抱起来哄好的。
后来慕容婉儿和凤凰在同一家公司签了约，私下是要好的朋友，凤凰常去他们家做客。两家还做过邻居。
兜兜转转几十年，在最难的那段日子里，两个都失了偶、都带着孩子、都在干校里干活的人，坐在一条板凳上说了很久的话。
1975年，四十七岁的凤凰和五十九岁的舒适结了婚。
没有大办，就是两个人把日子合到了一起。凤凰带着三个儿子，住进了舒适的住处。
这门婚事，舒适的一双儿女从头就不赞成。
理由很现实：女方带着三个儿子，负担太重。婚后的四十年里，女儿舒蓉和儿子舒隆治很少登门。
逢年过节请他们回来吃饭，不是忙就是累。他们始终没有改过口，一直叫“阿姨”。
凤凰没有强求。她把精力放在眼前这些事上：做饭、洗衣、应付人情往来，还要顾着自己三个儿子的婚事和工作。
舒适对她三个继子也不薄，教他们唱戏、讲道理，一个一个帮着成家。
家里有两个世界，一边热，一边冷，中间隔着一道谁也不去碰的门。
1983年2月，他们做了一次房屋调换。
把南昌路和大木桥路的房子，跟住在复兴中路1327号的住户对调，搬进了一套一百零五平方米多的公寓。
那栋楼叫伊丽莎白公寓，Art Deco风格，1930年建成，2005年被列为上海市优秀历史保护建筑。
他们就在那里住了下来。2000年，两个人共同出资把这套房子的产权买了下来，产权证上写的是舒适和凤凰的名字。这件事他们没有告诉舒蓉和舒隆治。
2005年，舒适八十九岁，双眼失明，耳朵也听不见了，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凤凰开始给他喂饭喂药，夜里起来换尿壶。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年。晚年的舒适常常半夜突然坐起来，问几点、通告来了没有、服装准备好了没有。他还活在自己拍电影的那些年里。
2015年4月19日，舒适九十九岁生日，也是他们结婚四十周年。
凤凰亲手写了一幅字：“为人正、对人真、待人诚，祝贺百岁老伴舒适生日快乐！”
两个月后的6月26日，舒适在上海离世，享年九十九岁。
告别仪式办得很简单。火化单上留下了那四个字。
一个月后，传票送到了复兴中路。
舒适走后，凤凰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然而她还没来得及从失去老伴这件事里缓过来，就要去面对另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