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老鼠爱大米》，我现在是什么样？| 专访杨臣刚

那是一个刚刚被科技点亮的、草莽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时代。由素人自己录制、上传发布的草根音乐第一次顺着网线走进人们耳朵，《老鼠爱大米》《猪之歌》《两只蝴蝶》等网络歌曲，共同创造了一段被称作“彩铃时代”的时期。

与它并行的是华语流行音乐的高光时期，周杰伦、蔡依林、林俊杰、孙燕姿……每一位歌手的代表作后来都成为经典，而网络歌曲似乎活在同时代的平行线上。它们共同勾勒了近30年来的中国社会与中国音乐的发展样貌。

在信息越发爆炸、音乐种类无限拓展的今天，一边是人人有自己喜欢的小众音乐，另一边则是作为短视频BGM的“抖音神曲”以周为单位更迭。不同的人再难说出同一首歌的名字，曾经的“网络歌手”自然也成为记忆中的遥远名词。

在盛夏的北京，我们和杨臣刚聊了聊这20年的过往。

爆红的那五年

对杨臣刚来说，2004年是人生中最特别的一年。

《老鼠爱大米》走红前，杨臣刚是一个科班出身、痴迷摇滚乐的年轻人。他毕业于武汉音乐学院，自己组了一支乐队，白天在当地高校教课，晚上跑夜场演出。他喜欢“枪炮与玫瑰”这样的重金属乐队，唯一的音乐偶像是黄家驹。

《老鼠爱大米》的诞生纯属意外。2000年，“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是现在听来极度羞耻但当时颇为流行的网络用语之一。一次演出时，杨臣刚听到台下有人喊这句话。晚上回家，凌晨两点多，他坐在家里一张黄色的小凳子上，一边弹吉他一边哼唱：“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整首歌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写完。

第二天，杨臣刚把这首歌弹唱给哥哥听，哥哥的表情满是困惑：“这什么歌？好奇怪啊！”杨臣刚感觉被泼了一盆冷水，“当时觉得这首歌写废了”。

但杨臣刚依然试图继续做和音乐相关的工作。2001年，他在一艘游轮上做了一年钢琴手，月薪5000元，偶尔还能拿到小费。他很喜欢那份工作，游轮上常常有外国游客，他学会了用不同的语言弹唱。一年后，他回到武汉做一档电台节目，听众可以点自己想唱的歌，他在另一头弹吉他现场伴奏，有点像live版的KTV，或者早期街头网络直播的形态。

一个网名“豆子”的女孩是他的老听众。有一天豆子过生日，说想去杨臣刚晚上唱歌的酒吧看他，希望杨臣刚给她唱一首他自己写的歌。杨臣刚想到了那首《老鼠爱大米》，便弹着吉他把那首歌唱了出来。

豆子让他再唱一遍，用录音笔把歌录了下来：“刚哥，我帮你把歌放到网上吧。”那时候互联网刚刚兴起，杨臣刚也不太懂：“你放吧，随便放。”

于是2003年，在一个名为“flash天空”的动画网站上，《老鼠爱大米》的视频排名全站第二，第一名是《圣斗士星矢》。看到自己的歌这么受欢迎，杨臣刚挺高兴，第二年他才后知后觉，这首歌早就火遍全国了。

2005年1月2日，山东济南。杨臣刚带着他的《老鼠爱大米》专辑和歌迷一起过元旦。众多歌迷排队等候。（图/CFP）

杨臣刚当时刚在湖北大学上完课，乐队队友告诉他，《老鼠爱大米》火了。校门口整条街都在卖盗版光碟，他随便钻进一家店，发现整面墙的光碟上的第一首歌都是《老鼠爱大米》。

杨臣刚形容当时的心情是“又喜又悲”，因为这些歌曲后面没有写他的名字，只有“网络歌手”四个字。他一口气买了40多张光碟，“想着买回去当证据”。

正在接受采访的杨臣刚。（图/吃卜宝）

如今人们回忆起2004年的华语乐坛，都会称其为“诸神之战”。周杰伦的专辑《七里香》发布，林俊杰的《江南》等许多经典华语流行音乐都在那一年诞生。而当时这些歌曲很可能和《老鼠爱大米》出现在同一张盗版光碟里。

后来，《老鼠爱大米》在街边小店的门口和人们的手机里反复播放。杨臣刚签约了音乐公司，拿回了歌曲版权，出了一张完整的专辑。《老鼠爱大米》成为一众网络歌曲中的代表，创下了彩铃单月下载量超‌600万次‌的纪录。

2004年下半年，杨臣刚在公司的建议下从武汉来到北京发展。刚落地北京，公司就为他安排了一场专辑发布会，地点在北京最繁华的中国国际贸易中心，有上百家媒体到场。他说举行发布会几天之后，“成龙和古天乐一起请我吃了顿饭，问我他们能不能在当时正在筹备的电影《宝贝计划》中用《老鼠爱大米》（做插曲）”。

又过了几天，杨臣刚接到春晚的邀请。春晚总导演郎昆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兄弟，今年年三十好好演，老百姓都喜欢你。”接着还调侃了一句：“你的《老鼠爱大米》挺好玩的，以后有机会再弄一首《老鹰捉小鸡》。”

从2004年起，五年时间里，杨臣刚的行程每天都排得满满当当，一个月要走七八十个城市，每天要去两三个城市，一个月有30多场演唱会。即使发烧到40多摄氏度，公司老板也会过来求他爬起来去演出。“老鼠爱大米”甚至成了一个超级IP，同名的电视剧、小说都陆续出现。

“我没试过‘北漂’，我一到北京就是巅峰状态。”杨臣刚说。

“ 《老鼠爱大米》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在很多采访中，杨臣刚都提到过《老鼠爱大米》给公司创造的天文数字收益——1.7亿元。“但这个收入我只能分到30%。”杨臣刚说。

和公司的五年合同到期后，杨臣刚想要做点“真正想做的事情”：“其实《老鼠爱大米》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我还是想做回我自己，像黄家驹一样，做摇滚，搞乐队。”在音乐领域，黄家驹是他唯一的偶像，“其他人的音乐，我觉得我都能写，能驾驭”。

2011年，杨臣刚参加北京草莓音乐节，唱了摇滚版《老鼠爱大米》。但摇滚乐迷们对这次演出并不买账，虽然有媒体认为这是杨臣刚“从网络歌手向摇滚风格转型的一次重要尝试”，但人们觉得他的表演应该叫“农业重金属”。现场甚至有人往台上扔卫生纸，杨臣刚把卫生纸捡起来，缠在脖子上继续唱。

几乎所有爆红的网络歌曲都一样，在歌曲广泛传播的同时，歌手们也面临着“土味”“只会唱口水歌”的争议。杨臣刚为此难过了很久。不过随着互联网快速的信息更迭和高速的发展，这些赞美和批评的声音早都消散了。观众扑到更新的、样式更离奇的作品里重复着过去的批评。

杨臣刚也写过模式相似的网络歌曲，比如《大话西游》，高潮部分的歌词取自电影《大话西游》里至尊宝表白的经典台词，配上简单的旋律，但同样的模式没能复制《老鼠爱大米》的成功。2011年，他写了一首《龙》，称自己将会开始“十二生肖”系列歌曲创作；2018年，他出了一张包含119首歌的专辑，并申请了吉尼斯世界纪录。

《老鼠爱大米》专辑封面（图/百度）

但这些作品都鲜有激起水花。“很多东西都事与愿违，不是你想火就能火的。”在过去的20多年间，杨臣刚几乎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唯一一次再出现在新闻上，还是因为投资被骗的经历。

当被问到这些经历是否会让他感受到打击时，杨臣刚说觉得有失望，但打击算不上：“我是把挫折当作动力的。每天我都会想一些新的创意，我身边的朋友都知道，我是一个珍惜每分每秒、不会浪费一秒钟的人。”

所以多年来他都习惯晚睡，“因为我已经有了惯性，全世界都睡着了，但我还在奔跑。我每天都要学习，要进步”。他有三部手机，接受采访时都摆在手边，时不时就会响起。

摇滚乐队后来解散了，人们对杨臣刚的印象始终只有一个。“很多人看到我，就觉得（我）头上是一顶‘老鼠爱大米’（的帽子）。（大家）就想听你唱这个，没办法，改变不了。”

玩摇滚的路好像没走通，他瞄准了新的赛道。“演出行业慢慢在下滑，我在想是否要换一种玩法。十几年前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商机。”

杨臣刚口中的商机，他称之为“音乐演讲”。当时，不少商业领域的“成功学大师”会在全国各地开讲座，一讲就是好几个小时。杨臣刚的主意是在这些演讲的间隙唱歌。

《老鼠爱大米》是必唱的，其他曲目随机调整。“如果面向企业家，我就唱一些励志的歌；如果对方讲产品，比如家具，我就会唱一些和家庭有关的歌。”杨臣刚说，“我第一次跟陈安之合作，就帮他赚了很多。我只收取演出费，一场10万元。基本上国内圈子里的演讲大师，我都合作过了。”

从第一次踩中网络歌曲时代的红利开始，杨臣刚始终试图跟上“风口”。最近几年，成功学演讲的热度已慢慢退去，他又开始研究起AI音乐，接受采访时还展示了自己投资做的AI音乐小程序。

提到这些生意，杨臣刚说自己是个闲不下来的人，“这个路子走不通，我就会换个路子走”。

“天时地利人和，正好都给我碰上了”

2026年上半年起，杨臣刚和香香、郑源、王强等一众“初代网络歌手”开启2026“彩铃时代”巡回演唱会。这些堪称“互联网上古时代产物”的网络歌曲，依然会带给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们强烈的“回忆杀”。很多人告诉杨臣刚，自己是听着他的歌长大的，女朋友是靠唱《老鼠爱大米》找到的。

杨臣刚坦承，以他为代表的这一批千禧年网络歌手的确踩中了时代红利：“我觉得自己很被上天眷顾。不是说我多有才华，而是的确是天时地利人和，正好都给我碰上了。”

2026年7月3日，黑龙江哈尔滨。杨臣刚在哈尔滨国际啤酒节开幕式上演唱《老鼠爱大米》等歌曲。 （图/CFP）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我的内心还是想写一些励志的歌，激励别人奋进、努力成长。其实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觉得我的人生是在平行时空中生长的。到现在我都还没缓过来，一直在思考，如果没有通过《老鼠爱大米》火起来的话，我现在会是什么样的。”

聊到现在的“短视频神曲”，杨臣刚感觉现在一首歌要火，比当年容易多了，“只是不会火太久了，可能只能火一个月甚至几天，就像一阵风”。他提到自己正在上初中的女儿：“她对我的歌完全不感兴趣……从我的审美来说，我感觉现在的歌曲在倒退。我不会做那种只有几十秒钟高潮的歌，我要做肯定做一整首，不会投机取巧。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未来我肯定还会写出更好的作品，因为我是一个不断探索、不断创新的人。这是我的性格。”

和杨臣刚相处，我能很容易感受到他溢出的能量。他说自己“随时随地都要创作”。他在接受采访的过程中即兴创作了好几次，在手机上点开乐器App，弹奏和弦，用现成的古诗作词配唱，或者唱眼前看到的任何事情。“像坐电梯的时候，我会把电梯里的广告牌全唱出来；看足球比赛的时候，解说员说得有多快，我就能唱多快。”

杨臣刚有两个微信号，其中一个名叫“音乐革命家”，他说那是他的愿望。直到今天，他还在持续写歌。“十二生肖”系列早就写完了，他还写了56个民族、12星座、“古诗词”系列、“名人语录”系列等，像一个执着的科普作家。

当被问到最喜欢自己人生的哪个阶段时，杨臣刚想了一会儿说：“还是那五年吧……其实现在我对很多东西都释怀了。最近两年，我又反复回忆起当时郎昆导演跟我说的话，所以我把《老鹰捉小鸡》这首歌写出来了。”

接着他拿出手机，一边在屏幕上弹奏，一边用与《老鼠爱大米》相似的旋律唱：“老鹰捉小鸡，捉小鸡……”

题图| 被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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