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凌晨两点,小姑子贾忆柳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里最后一张,我五岁女儿贾朵朵缩在黑漆漆的储物间,脸上全是泪。
配文写着:不听话的小崽子,关一关就老实了。
我手一抖,手机砸在枕头上。
老公贾英逸抢过去,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们连夜订了最早的航班。
飞机上我反复刷新,那条动态已经删了。
截图还在。
婆婆电话打不通。
女儿怕黑,从不敢一个人睡。
小姑子为什么敢这么做?
婆婆到底知不知道?
我盯着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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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朵朵五岁生日那天,我给她买了个小夜灯,星星形状的,按一下会亮,再按一下会变色。她抱着不撒手,说妈妈最好了。那是去年秋天的事。
我和贾英逸在省城做服装批发生意,租了个档口,白天卖货,晚上理货,忙起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朵朵一岁半断奶后,就留在老家由婆婆王娟照看。
公公贾宏常年在外面工地打零工,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趟。
家里就婆婆一个人,后来贾忆柳离了婚搬回来,才算多了个帮手。
贾忆柳是贾英逸的妹妹,比他小六岁。
离婚的事闹得挺难看,听说是她前夫王自明提的,具体什么原因,婆婆从来不跟我们细说。
只念叨过一句,那孩子命苦,嫁错了人。
贾英逸问过一次,被她骂了回来,说当哥的不知道心疼妹妹。
去年夏天,贾忆柳搬回了娘家。
婆婆打电话来说,家里热闹了,朵朵也有人陪了。
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小姑子在家,总比婆婆一个人带着强。
贾忆柳嘴甜,电话里嫂子长嫂子短,还主动说以后朵朵的功课她来管。
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去年十月份。
那天晚上收摊后跟朵朵视频,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我给她买的布兔子,不怎么说话。
我问她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什么,她摇头。
问她吃了什么,还是摇头。
后来贾忆柳出现在镜头里,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说朵朵困了,明天再说。
我还没反应过来,视频就挂了。
我愣了好一会儿。贾英逸从外面搬货进来,看我坐着不动,问怎么了。我说朵朵不对劲。他说孩子嘛,一阵一阵的,可能真困了。
我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又给婆婆打了电话。
婆婆说朵朵好着呢,刚喝了牛奶睡了。
我问忆柳在家吗,婆婆顿了一下,说在,在屋里看电视呢。
挂了电话,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十一月中旬,我跟朵朵视频,发现她右胳膊上有一块淤青,圆形的,像被什么掐的。
我问她怎么弄的,她低着头不说话。
婆婆把手机接过去,说在院子里跑,磕门框上了。
我说门框磕不出这种印子。
婆婆声音就有点急了,说小孩子磕磕碰碰有什么稀奇,你当妈的不在家,我还给你带出毛病来了?
那句话堵得我半天没吭声。
贾英逸回来,我把视频截图给他看。
他皱着眉头看了半天,说可能是磕的,妈不至于骗我们。
我说那忆柳呢,她在家干什么?
贾英逸说,忆柳能干什么,帮着看孩子呗。
我知道他不想把话说难听。
贾忆柳离婚后没工作,吃住都在家里,婆婆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养着三个人。
贾英逸每个月往家里打两千,说是朵朵的生活费,其实也都填了家用。
我提过两次接朵朵回来,贾英逸说档口太忙,孩子来了没人管,等明年吧。
十二月,我给朵朵打电话,她说话声音特别小,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然后突然说了一句,妈妈,姑姑不让我告诉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她不让说什么。朵朵就不吭声了。电话那头传来贾忆柳的声音,说朵朵该睡觉了,把电话拿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档口的折叠床上,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贾英逸在外面跟人喝酒,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跟他说了电话的事,他酒醒了一半,坐在床边抽烟,抽完一根说,明天我打电话问问。
第二天他打了,贾忆柳接的,说朵朵瞎说的,她能不让孩子告诉妈妈什么。
贾英逸把话转给我,我说你信?
他说,那是我亲妹妹,总不能把她想成坏人吧。
我没再吵。但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贾忆柳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我平时不怎么刷,那段时间专门翻了一遍。
大部分是自拍,吃饭的照片,偶尔有朵朵出镜,都是笑嘻嘻的,配文也就是今天乖了,或者跟姑姑亲。
看起来一切正常。
直到有一次,我看到一张照片,朵朵站在墙角,低着头,配文是没妈教的孩子得立规矩。
我截图发给贾英逸。他看了半天,说可能开玩笑的。我说你妹妹拿我女儿开玩笑?他不说话了。
我当天就给婆婆打电话,说要把朵朵接回来。
婆婆在电话里急了,说你接走谁带?
你档口那个环境能带孩子?
我说我租房子请人带。
婆婆说你钱多得没处花了是吧,家里有人给你带你还嫌弃。
贾忆柳后来给我发了条微信,语气倒是不冲,说嫂子你别多想,我就是随手一发,没别的意思。
我说忆柳,朵朵小,你别吓她。
她回了个笑脸,说知道了。
那个笑脸我看了很久,心里堵得慌。
今年一月初,我偷偷在老家县城租了个小两居,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三。
没跟贾英逸说,也没跟婆婆说。
我想着等过了年,把朵朵接过来,在县城上幼儿园,我每周回去一趟。
档口的生意慢慢放给贾英逸一个人跑,少挣点就少挣点。
租房的事我只跟闺蜜郭雨欣说了。她在老家做美甲,离我租的房子不远。她帮我看了房,交了钥匙。她说婧琪,你早该这么办了。我说我知道。
然后就是那天晚上。
02
一月的省城冷得刺骨,档口里开着暖风机也不管用。那天生意不好,下午五点就关了门。贾英逸去物流站拉货,我一个人在档口算账。
算着算着又点开了贾忆柳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中午发的,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碗面条,第二张是贾忆柳的自拍,第三张是朵朵坐在小板凳上吃饭,低着头,碗里只有白米饭。
配文写着,挑食的毛病得改。
我把第三张照片放大了看。
朵朵穿的那件粉色毛衣,袖口脏得发亮,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梳。
她面前的碗里确实只有米饭,连片菜叶都没有。
我截了图,存进一个叫“朵朵”的相册里。
那个相册已经存了十几张截图,全是贾忆柳朋友圈里我觉得不对劲的内容。
有朵朵站墙角的,有朵朵低着头不说话的,还有一张是朵朵脸上有块红印子,配文说碰了一下,没事。
我当时看到那张红印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给贾英逸打电话,他说他在开车,回头再说。
晚上回来看了,说可能是蚊子咬的,抓红了。
我说那是脸,不是胳膊。
他说那你想让我怎么办,回去跟她吵一架?
为这事我们吵了一架。
他说我太敏感,我说他太窝囊。
最后他摔门出去,在车里睡了一夜。
第二天回来谁也没提,该干活干活,该发货发货。
日子照旧。
但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一月十五号,郭雨欣给我打电话,说她在商场碰见贾忆柳了。
我说你认得她?
她说怎么不认得,你结婚的时候见过。
她说贾忆柳在买包,刷的卡,旁边还跟着个男的,不是她前夫。
我愣了一下。郭雨欣说,那男的看着比她大不少,头发都花白了。两个人挽着胳膊进的专柜,贾忆柳试了好几个包,最后买了个红的,少说两千多。
我说她哪来的钱。
郭雨欣说,我也纳闷呢。你婆婆退休金不就那么点吗?
挂了电话我心里翻腾了好一阵。婆婆平时省吃俭用,买菜都挑收摊的便宜菜,哪来的钱给贾忆柳买包。除非,那钱根本不是婆婆的。
我想到一个事。
去年秋天,公公在工地上摔了一跤,小腿骨折,包工头赔了三万块钱。
这事是婆婆打电话说的,说钱收到了,让我们别担心。
我当时说那钱留着给爸看病买营养品,婆婆说知道知道。
后来再没提过。
我翻出跟婆婆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很久,找到那条消息。婆婆说,赔了三万二,已经打过来了。我当时回了个好的,让爸好好养着。
三万二。贾忆柳一个包两千多,她离婚后没工作,吃住都在家里,哪来的钱?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贾英逸在旁边打呼噜,我推了他一把,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朵朵在那个家里,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第二天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给婆婆打电话,说我这个月底回去一趟,把朵朵接来过寒假。婆婆说行啊,你回来再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第二件,我跟贾英逸说,过完年我不打算让朵朵留在老家了。
他正在往车上搬货,停下来看了我一眼,说你认真的?
我说认真的。
他说那档口怎么办。
我说我带着朵朵在县城,每周回来一趟,辛苦点就是了。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货搬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说等忙完这阵再说。
我知道他的意思。
等忙完这阵,就是永远忙不完。
他孝顺,觉得他妈给他带大了妹妹,现在给他带女儿,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不敢跟他妈翻脸,也不敢跟他妹妹翻脸。
他就想这么糊弄着过。
可我不想再糊弄了。
一月十八号那天晚上,我给朵朵打电话,她接了,声音哑哑的。
我问她是不是感冒了,她说嗯。
我问她吃药了吗,她说姑姑说不用吃,睡一觉就好了。
我说你让奶奶接电话,她说奶奶出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贾忆柳的声音,说朵朵该睡了。然后就挂了。
我坐在档口的折叠椅上,手机攥在手里,指头都发白了。贾英逸还没回来。外面下着雨夹雪,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
我翻到贾忆柳的朋友圈,她下午发了一条,照片是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堆零食,她在看电视。配文说,清静了。配图里没看到朵朵,也没看到婆婆。
那天晚上贾英逸回来,我跟他说了电话的事。
他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说,要不你回去一趟吧。
我说我回去把朵朵接过来,不让她在那边待了。
他说行,你看着办。
那是他第一次松口。
我当晚就订了票,高铁,第二天下午到县城。我跟郭雨欣说了,让她帮我把租的房子收拾一下,买点菜。她说没问题,你回来就行。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躺在档口后面的小隔间里,听着雨打在铁皮上的声音,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想朵朵。
想她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想她第一次叫妈妈,想她抱着小夜灯说妈妈最好了。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我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来是早上八点多,贾英逸已经出门了。
手机上有一条郭雨欣的微信,说房子收拾好了,钥匙放在门口脚垫下面。
我回了个好,然后收拾东西准备去车站。
就在我拎着包走到档口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贾忆柳发了新朋友圈。
我点开。
九宫格。
前面几张是零食、电视、自拍。
最后一张,是储物间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放大了看。储物间的角落里,有一团粉色的东西。
是朵朵那件脏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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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的手抖得握不住手机。
屏幕上的九宫格像刀子一样扎进眼睛里,最后那张照片被我放大又放大,储物间角落那团粉色缩成一团,看不清脸,但那个姿势我认得。
朵朵害怕的时候就会那样蜷着,膝盖顶着下巴,两只手抱着腿。
配文下面已经有几条评论。
贾忆柳的闺蜜说,你也太狠了吧。
她回了个笑脸,说管孩子就得这样。
另一个亲戚说,孩子小,别吓着。
她回,吓一吓才长记性。
我截了图。三张。整个朋友圈,九张照片,配文,评论,全截了。
然后我给贾英逸打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他大概在开车,背景里有喇叭声。
我说你现在马上回来。
他说怎么了。
我说你妹妹把朵朵关储物间了,还发了朋友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档口门口,风灌进来,冷得我打哆嗦。
但我没动,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手机。
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一会儿想朵朵在储物间里待了多久,一会儿想婆婆在哪儿,一会儿想贾忆柳怎么敢。
大概二十分钟,贾英逸的车停在门口。
他推开门进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伸着手。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坐在折叠椅上,一张一张翻那九张照片,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停住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档口外面有车经过,按了两声喇叭。他没抬头。
后来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撑着额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也没去碰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眼睛是红的,但没哭。
他说,订票。最早的。
我订了两张机票,上午十一点四十起飞,到省城转高铁,下午三点半能到县城。
我一边订票一边给郭雨欣打电话,让她去我家看看。
郭雨欣说怎么了,我说你别问了,去敲敲门,看朵朵在不在家。
她说好,我马上去。
订完票我收拾东西。
贾英逸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手机还攥在手里。
我把他的外套扔过去,说走吧。
他站起来,把那件外套穿了一半又脱下来,说我得带点东西。
他翻出工具箱里的扳手,塞进包里。
我说你带那个干什么。他说,以防万一。
去机场的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
出租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但我还是冷,从里到外地冷。
贾英逸坐在旁边,手一直攥着那个包,指节发白。
窗外的高楼一栋一栋往后退,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到机场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坐在候机厅里,我才想起来给婆婆打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给贾忆柳打,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我又打了一遍。这次直接关机了。
贾英逸在旁边听见了,说别打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我看了他一眼,他盯着前方,眼睛一眨不眨,下巴绷得紧紧的。
登机后我靠窗坐着。
飞机滑行的时候,我又刷新了一遍朋友圈。
贾忆柳那条动态已经删了。
我点进她的头像,朋友圈变成了一条横线,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把我删了,或者屏蔽了。
但截图还在。我手机里,贾英逸手机里,还有发给郭雨欣的那一份。三份备份,她删不掉。
飞机升空的时候,耳鸣得厉害。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朵朵蜷在储物间角落的样子。
她怕黑,从一岁多就怕。
晚上睡觉必须留小夜灯,不然就哭。
贾忆柳知道吗?
她肯定知道。
她就是知道才关的。
我睁开眼,贾英逸在旁边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着。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什么东西。
两个小时的飞行,我什么也没吃,空姐送了两次水我都没动。
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从朵朵出生想到现在,想到我把她留在老家的那天。
她那时候才一岁半,还不会说完整的话,我走的时候她伸着手要我抱,我没敢回头。
我要是回头了,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
飞机降落的时候,外面在下小雨。
我们没托运行李,直接冲出机场,打了辆车往高铁站赶。
路上郭雨欣打来电话,说她去敲门了,婆婆开的门,说朵朵在睡觉。
郭雨欣问能不能看看孩子,婆婆说孩子刚睡,别吵。
郭雨欣说她在楼下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孩子的声音,也没看到贾忆柳。
我说你继续盯着,我们下午就到。
挂了电话我看了下时间,下午一点多。还有两个小时。
高铁上人不多,我和贾英逸坐在一起,中间隔了个过道。
他靠着窗,我靠着过道,谁也没跟谁说话。
车窗外是一片一片的农田,冬天的田里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树往后倒。
到站的时候是三点二十。
我们出站打了辆车,报了地址。
司机踩油门的时候,贾英逸说了一句,开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但车速明显提了上去。
从县城高铁站到婆婆家,平时开车要二十多分钟。
那天路上车少,司机开得快,十几分钟就到了。
巷子口进不去车,我们提前下了,贾英逸走在前面,步子快得我要小跑才能跟上。
婆婆家是老式的平房,院墙不高,铁皮门关着。
贾英逸上去拍门,拍了好几下,里面没动静。
他又拍,喊了声妈。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婆婆的声音,谁啊。
是我,英逸。开门。
又等了一会儿,铁皮门从里面打开了。
婆婆穿着棉袄,头发乱着,像是刚睡醒。
她看见我们俩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说你们怎么回来了。
贾英逸没理她,直接往里走。
我跟在后面,心提到了嗓子眼。
院子里很安静,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都冻硬了。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没人。
贾英逸转头问婆婆,朵朵呢。
婆婆说,在屋里睡觉呢。
贾英逸说哪个屋。
婆婆说,就那个屋。
她指的是储物间。
贾英逸几步走到储物间门口,门关着,上面挂了个小锁。
他拽了一下,没拽开。
转头看婆婆,声音压得很低,钥匙呢。
婆婆说,你妹妹拿着呢,她出去了。
贾英逸没再问。他从包里掏出那把扳手,对着门锁砸了下去。铁皮门哐当一声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门缝透进去的一点光。
我冲过去,看见朵朵蜷在角落,身上盖着那条旧毯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
裤子湿了一大片,地上有个塑料便盆,旁边是半瓶水。
我喊了一声朵朵。
她没动。
我又喊了一声,蹲下去抱她。
她的身子滚烫,像揣了个火炉。
我把她抱起来,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妈妈。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04
贾英逸站在门口,看着储物间里的样子,一句话没说。婆婆跟过来,站在他身后,嘴里念叨着,就是管教管教,不碍事的,小孩子嘛。
贾英逸转过头,盯着他妈。他眼睛红得吓人,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说,妈,你知不知道她在里面待了多久。
婆婆不看他,低着头说,就一下午,忆柳说她不听话。
一下午?我抱着朵朵站起来,声音都在抖。我说妈,朵朵在发烧,你知不知道。婆婆说,吃了药了。我说药呢,我看看药盒。婆婆不吭声了。
贾英逸一拳砸在门框上,铁皮门哐当响了一声。
婆婆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贾英逸说,妈,我每个月给你打两千,朵朵的生活费,你给她吃什么了。
婆婆嘴动了动,没说出来。
我抱着朵朵往外走。
她身上烫得吓人,呼吸又急又浅。
我对贾英逸说,去医院,现在就去。
他跟着我往外走,婆婆在后面喊,你们别急,我去叫忆柳回来。
贾英逸回头说了一句,你叫她别回来。
巷子口等了一会儿才打到车。
我抱着朵朵坐在后座,贾英逸坐在前面,一路上不停地催司机快一点。
朵朵在我怀里蜷着,偶尔哼一声,像小猫一样。
我摸着她的额头,烫得我心慌。
到了县医院,挂了急诊。
护士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
医生问了情况,我把事情说了,没细说,就说孩子被关在没暖气的屋子里一下午。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开了单子让去抽血化验。
抽血的时候朵朵醒了,看见针头就哭,但哭得没力气,嗓子都是哑的。
我抱着她,脸贴着她的脸,说妈妈在,妈妈在。
她攥着我的衣服,手指头小小的,攥得死紧。
贾英逸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缴费单,一直没说话。
等朵朵抽完血,他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说朵朵,爸爸在。
朵朵看了他一眼,嘴巴瘪了瘪,又闭上了眼睛。
化验结果出来,脱水加感染,需要输液。
医生开了住院单,我抱着朵朵去病房,贾英逸去办手续。
病房里暖气很足,朵朵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小脸烧得红扑扑的。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指甲缝里都是灰。
我掰开看了看,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印子,像是抓的。
我又掀开袖子,胳膊上有好几块淤青,圆的,指甲盖大小,一看就是掐的。
再往下,膝盖上也有,两块,已经发黄了。
我咬着嘴唇没出声。眼泪掉在床单上,我用手抹了。
贾英逸办完手续进来,看见我在抹眼泪,走过来看了一眼朵朵的胳膊。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又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是贾英逸在吼。
他说,我不管你现在在哪儿,你给我到县医院来。
电话那头说什么我听不清,他又吼了一句,你把朵朵关黑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后果。
然后电话挂了。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婆婆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橘子。
我没看她。
她站了一会儿,走进来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说朵朵没事吧。
贾英逸从外面进来,看见他妈,脸上的表情像刀子一样。他说,忆柳呢。婆婆说,她在路上,一会儿到。贾英逸说,她不用来了,我已经报警了。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说什么?她声音尖了起来。贾英逸说,报警了,警察一会儿就到。婆婆说,你疯了,那是你妹妹。贾英逸说,她关的是我女儿。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朵朵,又看了看我,嘴唇哆嗦着,最后什么也没说,坐在了门口的椅子上。
又过了一会儿,贾忆柳来了。
她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头发披着,脸上还化了妆。
进门看见我们,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她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朵朵,说哎呀,烧这么厉害。
我没理她。贾英逸站起来,挡在她和病床之间。贾忆柳看了他一眼,说哥,我就是管教管教她,她太不听话了。
贾英逸说,你管教她,用关黑屋的方式?
贾忆柳说,那怎么了,我小时候你不也关过我。
贾英逸说,那是妈关的,你才多大。
贾忆柳说,反正我没错。
贾英逸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忆柳,你朋友圈的事,我截图了。贾忆柳的脸色变了变,但嘴上还硬,说那怎么了,我就是发发牢骚。
发牢骚?
贾英逸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你发牢骚,把我女儿关在储物间里,发朋友圈炫耀。
你发牢骚,她烧到三十九度八你不管。
你发牢骚,她身上这些伤,是不是你掐的。
贾忆柳不说话了。她看了一眼朵朵的胳膊,又看了看我,嘴角动了动,像是不屑,又像是心虚。然后她说,那你们想怎么样。
贾英逸说,警察一会儿来,你跟警察说。
贾忆柳的脸终于白了。
她转头看婆婆,妈,你看我哥。
婆婆站起来,走到贾英逸面前,说英逸,你听妈说,忆柳她离婚以后心里苦,她不是故意的。
贾英逸说,妈,朵朵也是你孙女。
婆婆张了张嘴,眼泪下来了。她说,那也不能报警啊,家丑不可外扬,传出去忆柳怎么做人。
贾英逸说,她关朵朵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朵朵怎么做人。他转过头不再看他妈,走到床边,把朵朵的小手握在自己手里。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两个警察进来了。
为首的那个穿着便服,个子不高,但眼神很利。
他走到贾英逸面前,说我是城关派出所的韩明辉,谁报的案。
贾英逸站起来,说是我。
韩明辉看了看病房里的情况,又看了看贾忆柳,说哪位是当事人。
贾忆柳往后缩了缩,说我就是管教了一下孩子,没别的。
韩明辉说,请你跟我们回所里说明情况。
贾忆柳说,我不去。
韩明辉说,那我们就强制传唤了。
婆婆一下子急了,冲到贾忆柳前面,说警察同志,都是家事,我们自己解决。
韩明辉说,阿姨,虐待儿童是刑事案件,不是家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另一个警察,那人走过来,站在贾忆柳旁边。
贾忆柳的腿软了一下。她扶着墙,转头看贾英逸,说哥,你真要这样。贾英逸没看她。她又看我,嫂子,我错了行不行,我以后不这样了。
我看着病床上的朵朵。她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嘴唇干裂。我说,忆柳,朵朵叫你姑姑。
她没再说什么。两个警察把她带走了。婆婆追出去,在走廊里喊了一声忆柳,然后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贾英逸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妈蹲在地上的背影,没过去扶。他转过身来,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朵朵的小手又攥在手里。
我坐在另一边,握着朵朵的另一只手。
她的手还是很烫,但呼吸平稳了一些。
窗外天已经黑了,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还有隔壁病房孩子的哭声。
贾英逸忽然说了一句话。他说,早知道就不该把朵朵留下。
我没接话。
这句话我在心里说过无数遍了,但听他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我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站在档口门口,跟我说以后挣了钱买大房子,把朵朵接过来,天天在一起。
那时候朵朵还没出生。
后来朵朵出生了,档口忙了,钱没挣多少,房子也没买。
朵朵一岁半,我们把她送回老家。
那天在车站,贾英逸抱着朵朵亲了又亲,最后是我把朵朵从她怀里抱过来递给婆婆的。
朵朵哭,他也哭了,只是背过身去不让我看见。
这三年多,他从来没说过后悔。今天他说了。
我握紧朵朵的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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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朵朵一直烧着,输液输到后半夜才退了一点。
贾英逸让我在旁边的空床上躺一会儿,他守着。
我躺下了,但睡不着,闭着眼听点滴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音。
凌晨三点多,朵朵醒了,说渴。
贾英逸给她倒了水,用勺子一点一点喂。
她喝了小半杯,又睡过去了。
我坐起来,看着她的脸,烧退下去之后,脸色白得吓人,嘴唇还是干的,起了好几道口子。
我轻轻掀开她的衣服看了看,后背还有两块淤青,颜色更深了,像是旧伤叠着新伤。我把衣服放下来,手在发抖。
贾英逸在旁边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天亮的时候,韩明辉来了。
他把贾英逸叫到走廊里问话,我在病房里守着朵朵。
隔着门听不太清,只偶尔听到几个词,朋友圈,截图,故意伤害。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贾英逸回来了,韩明辉跟着进来,走到我面前说,胡女士,你们提供的截图我已经保存了,贾忆柳那边也做了笔录,她承认关过孩子,但说是管教。
我说管教就能关黑屋?韩明辉说,所以我们要立案。他顿了一下,又说,另外,我需要你们提供孩子身上伤痕的照片,还有医院的诊断证明。
我说好,我现在就拍。
贾英逸说,我来。
他拿出手机,把朵朵的袖子掀开,胳膊上的淤青,膝盖上的,后背的,一处一处拍下来。
朵朵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头,没醒。
韩明辉看完照片,脸色沉了沉。
他说,还有一件事。
你们家老太太,可能也知情。
贾英逸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
韩明辉说,我们问话的时候,你母亲说漏了嘴,说忆柳以前也关过孩子,她说过几次,没管住。
贾英逸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转头就往病房门口走,我拉住他。我说你现在去有什么用。他站住了,胸口起伏着,半天没说话。
韩明辉说,你们先给孩子看病,案子的事我们继续查。他又说,最好给孩子做个全面的伤情鉴定,后续可能用得上。我点了点头。
韩明辉走后,贾英逸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我回去一趟。
我说你回去干什么。
他说,拿东西,朵朵的证件,还有我妈手机里的东西。
我看着他,说,你觉得妈手机里有东西。他说,韩明辉说她知情,她不可能只是嘴上说说。
我没拦他。
他走了以后,病房里就剩我和朵朵。
窗外出了太阳,冬天的太阳,白晃晃的,没什么温度。
我坐在床边,看着朵朵的小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拿出手机,翻到跟郭雨欣的聊天记录。
昨天早上我让她去敲门的时候,她说婆婆开的门,说朵朵在睡觉。
那时候朵朵已经被关了一夜加一上午。
婆婆在撒谎。
我又往上翻,翻到更早的记录。
十一月的时候,我跟郭雨欣说过朵朵胳膊上的淤青。
她说你回去看看吧,别真出什么事。
我说我月底回去。
后来档口忙,没回成。
那时候我就该回去的。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眼泪下来了。朵朵动了动,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了我的手。她没醒,只是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中午的时候,郭雨欣来了。她拎着一兜水果,进门先看朵朵,摸了摸她的额头,说退烧了。然后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我打听到点事。
她说她有个朋友在派出所做文员,听说了贾忆柳的案子,透了个信。
贾忆柳被拘留了,但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她翻贾忆柳手机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不少视频,都是朵朵的。
有哭的,有罚站的,还有关在储物间里的。
我攥着郭雨欣的手,说视频在哪儿。她说在派出所,警察手里。她说,婧琪,你小姑子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我回到病床边,看着朵朵。
她睡得很沉,眉头终于松开了。
贾英逸不在,我没人商量。
我给贾英逸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他的声音很哑,说我在家里。
我说你找到什么了。
他说,你过来一趟。
我让郭雨欣守着朵朵,打车回了婆婆家。
院门开着,贾英逸坐在正屋的椅子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婆婆的手机。
婆婆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低着头,眼睛红肿。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微信聊天记录,是婆婆和贾忆柳的对话。
最早的一条是去年九月。
贾忆柳发了一段视频,我点开看了。
视频里朵朵站在墙角,双手举着,在罚站。
贾忆柳的声音从画外传过来,说站好了,动一下多站十分钟。
婆婆的回复是一个表情,合十的手。
后面还有好几段。
有一段是朵朵在哭,贾忆柳说烦死了,哭哭哭。
婆婆回,别让她哭了,吵得慌。
还有一段是朵朵坐在小板凳上,面前一碗白米饭。
贾忆柳说,挑食,饿一顿就好了。
婆婆回,嗯。
最新的一段是前天发的。贾忆柳拍了一张储物间的照片,配文说关进去了,清静。婆婆回,别关太久,差不多行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婆婆。她不敢看我,头低着,手指绞着衣角。贾英逸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脸绷得像块铁。
我说,妈,你都知道。
婆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说,我管不住她。
她说她离婚了,心里苦,让我别管。
我说那朵朵呢,朵朵是你孙女。
婆婆说,忆柳说就是管教管教,不会出事的。
不会出事。我指着手机上的视频,声音都在抖。朵朵烧到三十九度八,你跟我说不会出事。婆婆不说话了,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贾英逸站起来,走到他妈面前。
他说,妈,我每个月给你打钱,让你带朵朵,你就这么带的。
婆婆哭着说,英逸,妈对不起你。
贾英逸说,你对不起的是朵朵。
他转身走进储物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条旧毯子和塑料便盆。
他把东西扔在地上,说妈,你看看,这是人待的地方吗。
婆婆捂着脸哭,没再说话。
贾英逸把婆婆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全导到了自己手机上。然后他看着我,说走吧,回医院。我点了点头。
出门的时候,婆婆在后面喊了一声英逸。贾英逸停了停脚步,没回头。婆婆说,忆柳她,会不会坐牢。贾英逸说,该坐就坐。
回去的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
出租车里暖气开着,但我还是冷。
贾英逸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妈和贾忆柳的聊天记录。
他翻来覆去地看,每一段视频都点开看了。
看到一半他关了手机,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侧脸上的光影一晃一晃地过去,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其实他才三十四,但那一刻看着像是四十多。
到医院的时候,朵朵醒了。
郭雨欣在喂她喝水,她看见我们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的小手搂着我的脖子,叫了声妈妈。
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天好多了。
贾英逸走过来,坐在床边,摸了摸朵朵的头。
朵朵看了看他,说爸爸,姑姑说你们不要我了。
贾英逸的手停住了。
他说,谁说的。
朵朵说,姑姑说的,说你们在外面忙,不要我了,让我听话。
贾英逸把朵朵抱了过去。他抱着她,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肩膀在抖。朵朵被他抱得有点懵,小手拍了拍他的背,说爸爸不哭。
我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郭雨欣悄悄出去了,把门带上了。
那天下午,萧晓雯医生来查房,看了朵朵的情况,说烧退了,但还要观察两天。
她又看了看朵朵身上的伤,说有些淤青已经发黄了,是旧伤,至少一周以上。
她开了伤情鉴定的单子,说这个要做,后面有用。
贾英逸去办手续,我在病房里陪着朵朵。
她精神好了一些,靠在我怀里,拿着我的手机看动画片。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妈妈,姑姑还让我跪搓衣板。
我愣了一下,问她什么时候。她说,好多次,不听话就跪。我说你怎么不告诉妈妈。她低下头,说姑姑不让说,说了下次关更久。
我抱紧了她,没再问。
06
第二天,韩明辉又来了,带了一份伤情鉴定委托书。
他说贾忆柳的案子已经立了,目前是行政拘留,但如果伤情鉴定达到轻伤以上,会转为刑事案件。
贾英逸问,轻伤是什么标准。
韩明辉说,淤青面积、软组织挫伤程度,还要看有没有心理创伤评估。
贾英逸说,她关了我女儿那么多次,还不算轻伤?韩明辉说,法律讲证据,你们提供的截图和视频很有用,但还需要医院的正式鉴定。
那天下午,萧晓雯医生安排了心理科的医生来会诊。
朵朵一开始不肯说话,缩在我怀里。
后来心理医生拿了个玩具熊出来,让她给熊看病。
她慢慢放松了一点,给熊盖被子,说熊熊不怕,我保护你。
心理医生问了她几个问题,她答得断断续续,但意思很清楚。
姑姑关她,不给她开灯,她怕。
姑姑掐她,用指甲掐,胳膊上,腿上。
姑姑让她跪搓衣板,跪到腿麻。
姑姑说妈妈不要她了,让她听话。
我在旁边听着,指甲掐进掌心里。贾英逸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紧紧的。
心理医生做完评估,跟我说,孩子有明显的焦虑和恐惧反应,建议做长期心理干预。我点了点头,说我们会的。
那天晚上,贾英逸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下午回了趟家,翻了婆婆的抽屉,找到了一张转账记录。
去年十月,婆婆给贾忆柳转了八千块钱。
十一月又转了一万二。
加起来两万。
加上之前替她还的赌债,公公那三万二的工伤赔偿款,一分不剩。
我说她哪来的赌债。
贾英逸说,她离婚就是因为这个,王自明替她还过两次,第三次不干了,离的婚。
她搬回来以后又赌,欠了外面的钱,被人追到家里来。
婆婆怕丢人,拿爸的赔偿款给她填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说,刚刚。
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额头,说,我一直以为她就是懒,没想到是赌。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钱我不要了,但这事没完。
第二天上午,王自明来了。
他打电话给贾英逸,说听说朵朵的事了,想过来看看。
贾英逸说你来吧。
他来了,拎着一箱牛奶,站在病房门口,有点拘束。
朵朵看见他,叫了声叔叔。
他摸了摸朵朵的头,眼睛有点红。
王自明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跟我和贾英逸说了贾忆柳的事。
他说他们结婚两年,贾忆柳一直赌,开始是小打小闹,后来去外面赌大的。
他替她还了两次,一共八万多。
第三次她不承认,还跟他吵,动手砸东西。
他提了离婚,她不同意,闹了半年才离掉。
离婚的时候法院判了,贾忆柳有暴力倾向,限制她探视孩子。
他们没孩子,那条判的是她以后如果有了孩子,探视权要受限制。
王自明说,他当时就是怕她以后害了孩子,才让律师加的那条。
他从包里掏出一份判决书复印件,递给贾英逸。
他说,这个你们留着,以后用得上。
贾英逸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王自明摆了摆手,说我就是觉得对不住朵朵,早知道她这样,当初就该跟你们说。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朵朵,说朵朵,叔叔走了,你好好养病。朵朵挥了挥手,说叔叔再见。
王自明走后,贾英逸把那份判决书看了一遍。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贾忆柳因赌博和家庭暴力,离婚时被限制探视权。日期是去年三月。
我说,婆婆知道这事吗。贾英逸说,肯定知道,离婚的事就是她帮着办的。我说那她还让朵朵跟着贾忆柳。贾英逸没说话,把判决书折好放进包里。
那天下午,贾宏从工地赶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工装,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看朵朵,又看了看我和贾英逸,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贾英逸把他叫到走廊里,把事情说了。
贾宏听完,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半天没起来。
后来他站起来,走进病房,坐在朵朵床边,拉着朵朵的小手,说朵朵,爷爷对不住你。
朵朵看着他,说不怪爷爷,爷爷在外面挣钱。贾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晚上贾宏回了家,跟婆婆关在屋里吵了一架。
我们在医院听不到,后来听郭雨欣说,吵得挺凶,邻居都听见了。
贾宏骂婆婆糊涂,婆婆哭着说管不住忆柳。
贾宏说管不住你早该告诉英逸,婆婆说怕丢人。
郭雨欣说,你公公把婆婆的手机摔了。我听了没说话。摔手机有什么用,聊天记录贾英逸已经导出来了。
第三天,朵朵出院了。萧晓雯医生说烧退了,炎症消了,但心理干预要跟上,每周来做一次心理辅导。我记下了。
出院那天,贾英逸去结账,我在病房里收拾东西。
朵朵坐在床上,抱着郭雨欣给她买的新玩具,一只白色的小兔子。
她玩了一会儿,忽然说,妈妈,我们回哪个家。
我说回妈妈租的房子。她说,那爸爸呢。我说爸爸也去。她想了想,说那奶奶呢。我说奶奶在老家。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贾英逸结完账回来,手里拿着出院单和诊断证明。他把单子递给我,说都留着。我接过来放进包里。
我们打车去了我租的那个小两居。
房子在县城边上,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郭雨欣提前来打扫过,收拾得挺干净。
朵朵进门转了一圈,跑到小卧室里,看见我给她准备的小床和小书桌,高兴得叫了一声。
贾英逸站在客厅里,看了看房子,说什么时候租的。我说上个月。他说你怎么不跟我说。我说跟你说有用吗。他没接话,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朵朵睡着以后,我和贾英逸坐在客厅里。灯开着,但谁也没说话。窗外是小区的路灯,黄黄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影子。
后来贾英逸说,我明天回去一趟,把档口处理了。
我说处理什么。
他说把货清了,档口退了,回来找个活干。
我说你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钱少挣点就少挣点,朵朵不能再离开我们了。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说话的语气很平,是那种想清楚了之后的平。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