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曹雪芹对黛玉和宝钗,到底更偏爱谁?
这个问题,读者吵了两百多年。拥黛派说黛玉真性情,拥钗派说宝钗识大体。
可若问作者本人的态度,其实有一个细节,或许无意间暴露了他的心。
那就是宝玉挨打后,宝钗和黛玉分别来探望的那一回。
一、宝钗着急,宝玉内心暗爽
先看宝钗来时的场景。
宝玉挨了贾政一顿好打,屁股开了花,趴在床上动弹不得。宝钗来看他,手里托着一丸药,交代袭人如何敷用。
然后她说了句什么?她说:“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
这话刚出口,宝钗就后悔了。
她“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只管弄衣带,那一种娇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
曹公写到这里,笔锋一转,写宝玉的反应:
“宝玉心中大畅,将疼痛早丢在九霄云外。”
然后宝玉开始了一段内心独白——
“我不过捱了几下打,他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悲感之态露出,令人可玩可观,可怜可敬。假若我一时竟遭殃横死,他们还不知是何等悲感呢!既是他们这样,我便一时死了,得他们如此,一生事业纵然尽付东流,亦无足叹惜。”
这段描写极妙。宝玉一边感动,一边暗爽,一边还分神想着“可玩可观”。一副欠揍的样子,让人恨不得贾政再打他一顿。
更重要的是,曹公在这里的态度是疏离的。
他冷静地描摹宝玉的心思,把宝玉那点小得意、小感慨、小哲思,一层层剥开给人看。笔法精雕细琢,像一个高手在炫技。
而宝钗呢?宝钗在这个场景里,更像一个触发宝玉内心戏的引子。她的娇羞,她的心疼,她的欲言又止,都成了宝玉“心中大畅”的注脚。
曹公写宝钗,心眼子多得很,重心根本没有放在宝钗这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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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黛玉流泪,宝玉心疼到忘了自己
可黛玉一来,一切全变了。
宝玉“犹恐是梦”,忙将身子欠起来,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黛玉两个眼睛肿得桃儿一般,满面泪光。
宝玉还欲看时,怎奈下半截疼痛难忍,支持不住,便“嗳哟”一声,仍就倒下。
然后他叹了一声,说道:
“你又做什么跑来!虽说太阳落下去,那地上的馀热未散,走两趟又要受了暑。我虽然捱了打,并不觉疼痛。我这个样儿,只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与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不可认真。”
注意这里的细节。
宝玉看到黛玉的第一反应,是“犹恐是梦”,是“忙又将身子欠起来”,是“细细一认”。
他完全顾不上疼痛,本能地想多看一眼。结果扯动伤口,“嗳哟”一声疼倒了。可疼倒之后,他第一句话不是喊疼,而是“你又做什么跑来”。
好家伙,自己疼得倒下,心里想的却是黛玉走了两趟要受暑。这是什么?这是心疼黛玉疼到忘了自己。
曹公写这一段,没有春秋笔法,没有正话反说,没有冷眼旁观的哲思。就是直给。
写黛玉的哭——“虽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气噎喉堵,更觉得利害”。
写黛玉的话——“心中虽然有万句言词,只是不能说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黛玉劝宝玉的话,是最本真、最朴素的一句。
她不说“早听人一句话”,不说“我们看着心里也疼”,她只说“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这句话里有心疼,有无奈,有委屈,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能挤出这七个字。
而宝玉怎么回答?他说:“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这话若说给宝钗听,宝钗大概会劝他“何苦又这样”。可说给黛玉听,黛玉听了,便知道宝玉懂她。
她哭,是因为心疼他;他让她放心,是因为知道她的心。
感觉曹公写这段,完全被林妹妹占了满脑子。又是“嗳哟”又是“叹气”,活脱脱一个“爱是常觉亏欠”的怨种样。
写别人的时候,他像个冷静的旁观者;写黛玉的时候,他像个忍不住要替她说两句的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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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有对比,才觉偏爱
这种不自觉的偏爱,还体现在另一个细节上——黛玉的衣着。
第四十九回,下雪天,大观园里众姐妹赏雪。曹公写黛玉的打扮:
“黛玉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罩了雪帽。”
这段描写,乍看只是淡淡一笔,细品却极不寻常。
红香羊皮小靴,已经够可爱了。可她还穿了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
白狐狸里子,那可是极贵重的东西。外面是羽纱,防水防风;里面是白狐皮,轻暖无比。
更关键的是,这件衣服“不显不露”,连老太太什么时候给她的,众人都不知道。
对比一下宝琴的斗篷。
宝琴来了,披着一领斗篷,金翠辉煌。宝钗忙问哪里来的,宝琴说是老太太给的。
香菱上来瞧,说“怪道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湘云说,哪里是孔雀毛,就是野鸭子头上的毛作的。
众人议论纷纷,都知道老太太疼宝琴,连宝玉都没给穿。
宝琴的衣服,面子好看,金翠辉煌,人人瞩目,议论纷纷。
黛玉的衣服呢?外面是鲜艳的大红,配着白雪,审美直觉极好;里面是白狐狸里子,华重却不张扬。
众人还在八卦孔雀毛、野鸭子毛,黛玉已经不声不响地穿上了白狐狸里的鹤氅。
曹公写宝琴的衣服,是借众人之口,写出老太太的偏爱。写黛玉的衣服,却是淡淡一笔,不解释来历,不渲染贵重,只让读者自己去品。
这一笔里,藏着多少怜爱?
他写黛玉穿得好看,不是为了炫耀贾母对她有多好,也不是为了比较谁更受宠。
他就是单纯地觉得,林妹妹穿这样好看,于是就这么写了。
红香小靴,大红鹤氅,青金闪绿的绦子,雪帽——这些颜色搭配在一起,衬着白雪,衬着黛玉那张脸,光是想象,就觉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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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结语
曹公写宝钗,总是带着分析的眼光。
他写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写宝钗“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写宝钗在滴翠亭扑蝶时的金蝉脱壳,写宝钗在金钏死后的冷酷劝解。
他写宝钗,像在写一个复杂的、值得玩味的人物角色。
曹公写黛玉,却常常忘了技巧,忘了距离。
他写黛玉葬花,写黛玉怼人,写黛玉的眼泪,写黛玉的敏感,写黛玉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心里想什么。
他时时刻刻都在关心着黛玉这个人,而不是“黛玉这个角色”。
这种偏爱,不是把黛玉写得完美无缺。黛玉也有缺点,她小性儿,她爱哭,她说话不委婉。
可曹公写她的缺点时,也带着怜爱。就像一个父亲看自己的女儿,知道她任性,知道她娇气,可还是觉得她好。
而写宝钗,他更像是站在一个作家的立场上,客观地、精准地、甚至有些冷酷地,把一个完美的封建淑女形象立在纸上。
宝钗无可挑剔,可正因为无可挑剔,反而少了一点什么。
少了一点什么呢?
大概少了一点,让他忍不住要偏心的那种冲动吧。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曹雪芹的痴,有多少是给了黛玉的呢?我们不知道。但那些细节,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偏爱,或许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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