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心爱的姑娘早在十几年前就没了,直到在江南街头重逢,刚想上前相认,却听见身后的汉子柔声喊她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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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缠缠绵绵下了三天。

青石板路泡得发亮,空气里一股子霉味儿。

邓永健攥着半只木雕鸳鸯,指节发白。

裁缝铺的竹帘半卷着,那女人低头踩缝纫机,侧脸被雨雾糊得模模糊糊。

他喉咙发紧,脚底像钉了钉子。

刚要张嘴,身后传来男人温厚的嗓音。

娘子,伞拿来了。

女人应声抬头,接过伞,手指擦过那汉子手背。

邓永健手一松,木雕鸳鸯啪地掉进水洼里,溅了一裤脚泥点子。



01

江北木雕铺子开了二十三年,邓永健从没想过要挪窝。

铺面不大,临街一间门脸,后面隔出半间当卧室。

刨花堆到墙角,樟木味混着桐油味儿,常年散不干净。

镇上人叫他邓师傅,有活就上门,没活他就坐着刻木头。

那天下午,邮递员塞进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江南古镇祠堂修复,要找个会传统木雕的师傅,工期三个月。

邓永健扫了一眼落款,把信纸翻面扣在桌上,继续削手里的木楔子。

刀口一偏,楔子削歪了。

“爸。”邓梓豪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两盒颜料。他在镇上开照相馆,隔三差五过来给木雕上色。“谁的信?”

“江南来的。祠堂修复。”

“那你去啊。”邓梓豪把颜料搁下,顺手抄起信纸看。“包吃包住,工钱给得不低。”

“不去。”

邓梓豪没接话,拉了把椅子坐下。他知道邓永健的脾气,说一不二,可这回他看出来,那封信让老头儿手抖了。邓永健削木头从来不会削歪。

“爸,我下个月想跟小雅把证领了。”

邓永健手上停了。

“她妈要八万八彩礼。我攒了五万,还差三万八。”

铺子里安静得只剩刨花落地的声音。

邓永健把木楔子搁下,起身去后院洗了把手。

水缸里的倒影晃了晃,两鬓白了一大半。

他四十八了,存款是有一些,可那是留着养老的。

“你去吧。”邓梓豪跟到后院门口,“三个月,工钱加补贴能拿两万多。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邓永健没回头,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院里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前几天下过雨,叶子泡烂了,散发出一股酸腐气。

他想起多年前也有这么一个秋天,渡口的芦苇全黄了,风一吹,白茫茫一片。

“行。”

出发那天早上,邓永健把工具箱翻出来。

凿子、刻刀、木槌,一样样擦干净,拿油布裹好。

最底下压着个巴掌大的樟木盒子,盒盖裂了一道缝。

他打开,里头躺着半只木雕鸳鸯。

刀工拙朴,鸳鸯的翅膀刻得歪歪扭扭,那是他二十岁那年雕的。

另半只在萧玉璧手里。

他把盒子盖上,塞进工具箱最底层。

火车转大巴,大巴转三轮。

到古镇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镇口立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清溪”两个字。

河水从镇中穿过,两岸全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

空气里一股湿漉漉的木头味儿,跟江北的干冷完全两回事。

邓永健找了间临河的小旅馆住下。老板娘五十来岁,圆脸,说话带笑。登记的时候瞄了一眼他的身份证。

“江北来的?跑这么远做生活。”

“嗯,修祠堂。”

“哦,蔡家祠堂。”老板娘递过钥匙,顺嘴说了句,“那你得去阿璧那儿做身衣裳。祠堂完工要摆酒,穿体面点。”

“阿璧?”

“就桥头裁缝铺。老板娘手艺好,就是人怪,不爱说话。”老板娘压低声音,“十几年前从河边捡回来的,脑子坏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

邓永健接过钥匙的手停在半空。

“河边捡回来的?”

“说是发大水那阵。蔡全从下游捞上来的,报警也没人认领。后来就留在镇上了。”老板娘叹了口气,“蔡全人好,等了三年才娶的她。现在闺女都二十多了,在镇上教书。”

邓永健攥着钥匙上了楼。

房间不大,推开窗就是河。

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往下游走。

他站在窗前,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散进暮色里,跟河面上的水汽混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他去祠堂报到。

蔡家祠堂在镇东头,三进院落,正堂的梁柱被白蚁蛀空了,要换新料。

管事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蔡,叫蔡良。

领着邓永健转了一圈,把要修的地方一一指了。

慢工出细活,不急。”蔡良递过来一壶茶,“你住哪儿?

“桥头旅馆。”

“那近。吃饭去蔡全那儿,他家搭伙。”

邓永健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蔡全?”

修船的,就住裁缝铺后头。他老婆阿璧做饭好,镇上干部来都去他家吃。”蔡良喝了口茶,“对了,你姓邓?

“嗯。”

“稀罕姓。镇上没有。”

邓永健没接话,低头喝茶。

茶是去年的陈茶,涩口。

他想起萧玉璧也姓萧,萧家是江南大姓,清溪镇上一半人都姓萧。

可这个镇子叫蔡家祠堂,姓蔡的多。

下午收工,他故意绕到桥头。

裁缝铺门脸不大,一扇木板门,门头上挂着块布帘子,写着“阿璧裁缝”。

门半开着,里头传来缝纫机哒哒的响声。

他在河对岸站了十来分钟,没敢过去。

晚上回旅馆,老板娘问他吃没吃饭。他说不饿。老板娘说那不行,去蔡全家搭伙嘛,我跟阿璧说一声。邓永健摆摆手,说我自己煮碗面。

第二天傍晚,他正在祠堂里量梁柱尺寸,听见外头有人喊。出来一看,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抱着一摞布料。

“邓师傅吧?蔡良叔让我来拿窗花样子。上回修的那批木雕窗花,还剩几个没上漆。”

“在里头,我去拿。”

姑娘跟着他进了祠堂,四处看了一圈。“你雕的?”

“手真巧。”姑娘把布料搁在条凳上,“我妈说你雕的花样好看,让我来讨个样子。她想照着绣。”

邓永健从工具箱里翻出几张图纸。“你妈?”

“阿璧。桥头裁缝铺的。”

邓永健手里的图纸差点没拿住。

“你姓什么?”

“蔡。蔡新柔。”姑娘笑了笑,“我妈姓什么不知道,我随我爸姓蔡。”

邓永健把图纸递过去,手有点僵。蔡新柔接过来翻了翻,抬头看了他一眼。

“邓师傅,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饿了。”

蔡新柔哦了一声,抱着图纸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来我家吃饭吧。我爸说祠堂的师傅一个人在旅馆吃不好。”

邓永健想说不用,嘴张了张,没发出声。蔡新柔已经出了门,脚步轻快,跟只小鹿似的。

他蹲在祠堂门槛上,掏出烟来抽。

暮色从屋檐往下淌,一寸一寸漫过天井里的青石板。

他想起二十岁那年,萧玉璧也是这么扎着马尾,抱着布料从萧家后门溜出来找他。

她说永健,我给你做身新衣裳。

他说不用,你给自己做身嫁衣吧。

她红了脸,拿布头砸他。

那半只木雕鸳鸯,就是那时候雕的。他雕了三天,鸳鸯的翅膀怎么也刻不好。萧玉璧说丑死了,丑死了,却拿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

烟烧到手指,他猛地甩掉。

河对岸的裁缝铺亮着灯,昏黄的一团,从窗纸后面透出来。

有人影在晃动。

他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直到灯灭了,才起身回旅馆。

那一夜他做了个梦。

梦见洪水从上游冲下来,渡口的船翻了,萧玉璧穿着大红嫁衣站在水里,冲他伸手。

他拼命往前游,水却越来越深。

他喊玉璧,玉璧。

她张嘴说了句什么,被水声盖住了。

然后一个大浪打过来,人没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窗外天刚蒙蒙亮,河面上起了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02

祠堂修复的活儿比预想的麻烦。

正梁要换,得先搭脚手架。

邓永健一个人干不了,蔡良从镇上找了两个小工。

一个叫蔡全,四十来岁,黑脸膛,膀子粗。

另一个姓萧,叫萧顺,六十多,背有点驼。

头一天搭架子,蔡全扛木头,萧顺递料。邓永健在梁上画线,听见底下两个人说话。

“你老婆今天做啥菜?”萧顺问。

“红烧鱼。早上刚买的,活蹦乱跳。”

你小子命好。阿璧那手艺,镇上数一数二。

蔡全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邓永健手里的墨斗弹歪了,一条黑线斜斜地划过梁木。他拿刨子刨掉,重新弹。手在抖。

中午歇工,蔡全招呼他去家里吃饭。

邓永健说不去,带了干粮。

蔡全说那哪行,走,几步路的事。

不由分说拽着他胳膊往外走。

萧顺在后面笑,说蔡全这人就爱拉人吃饭。

裁缝铺后面隔出个小院,院里搭了葡萄架,底下摆着一张方桌。

邓永健跟着蔡全进去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

蔡新柔在端菜,看见他,笑着喊了声邓师傅。

“妈,人来了。”

厨房门帘一掀,萧玉璧端着一碗汤出来。邓永健直直地看过去。

她穿一件灰蓝色棉布衫,头发挽在脑后,插了根木簪子。

脸上多了些皱纹,眼角有细纹,可那眉眼,那鼻子,那嘴角的弧度,跟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的,没有一丝波澜。

“坐吧。”她把汤搁在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

邓永健站在那里,腿像灌了铅。蔡全拉了他一把。“坐啊,别客气。”

他坐下来,手里攥着筷子,指头攥得发白。

萧玉璧端了最后一盘菜出来,在蔡全旁边坐下。

蔡全给她盛了碗汤,顺手把她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她微微侧了侧头,没躲。

“阿璧,这是邓师傅。祠堂修梁的。”蔡全介绍。

“嗯。”萧玉璧应了一声,低头喝汤。

邓永健盯着她的脸。

她喝汤的样子没变,嘴唇轻轻碰着碗沿,小口小口地抿。

他记得她从前吃饭快,狼吞虎咽的,他说你慢点,她说饿嘛。

后来他每次都给她碗里夹满了菜,她就慢下来了。

“邓师傅是江北人?”蔡全问。

“江北哪儿?”

“平川。”

蔡全想了想。“没去过。阿璧,你去过江北没?”

萧玉璧摇头。“不记得。”

“她记性不好,以前的事都忘了。”蔡全解释,语气里带着点心疼,“大夫说是摔的,脑里有淤血。”

邓永健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饭是籼米,有点硬。

他嚼了两口,嗓子眼堵得慌。

萧玉璧就坐在对面,伸手就能够着。

可她看他的眼神,跟看萧顺、看蔡良、看镇上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那顿饭他吃了两碗,没怎么夹菜。

蔡新柔给他舀了勺鱼汤,说邓师傅你多吃点,我妈烧的鱼镇上出了名的。

他喝了口汤,咸淡正好,跟从前一个味儿。

从前萧玉璧烧鱼总放很多姜,他说你放这么多姜干嘛,她说去腥嘛。

现在的鱼汤里还是有姜,只是他吃不出味儿了。

吃完饭,蔡全拉着他喝茶。

萧玉璧收了碗筷进厨房,蔡新柔跟进去帮忙。

邓永健坐在葡萄架下,手里捧着茶杯,眼睛盯着厨房那扇门。

竹帘子半卷着,能看见萧玉璧的背影在灶台前晃动。

“邓师傅成家了没?”蔡全问。

“没。”

“那咋不找一个?”

“没合适的。”

蔡全笑了笑。“我当年也是,三十好几了没着落。后来碰上阿璧,就觉得是她了。”

邓永健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她在河边被冲下来那天,我就站在下游的船上。水大得很,她抱着一块木板,人都昏了。我把她捞上来,她吐了一肚子水,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蔡全望着厨房方向,声音低了些,“我报了警,登了报,没人来认。后来就留下来了。”

“她身上没东西?”

“有个荷包,绣着个‘永’字。别的没了。”

邓永健心口猛地一抽。荷包还在。那荷包是他娘绣的,萧玉璧走的时候,他塞给她的。让她路上买吃的。

“荷包呢?”

“阿璧收着。”蔡全喝了口茶,没再往下说。

邓永健也没再问。日头偏西,葡萄架的影子拉得老长。蔡新柔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碟瓜子。

“邓师傅,你雕的那个窗花样子,我妈看了,说好看。她想照着绣个枕头。”

“我妈以前不绣花的。就这半年,忽然爱摆弄针线了。”蔡新柔嗑着瓜子,“她还老念叨,说以前好像做过一件嫁衣,记不清了。”

邓永健站起来,说天不早了,该回旅馆了。

蔡全送他到门口,说明天早点来。

他应了一声,走到桥头又回头看了一眼。

裁缝铺的灯亮着,萧玉璧站在门口收晾在外头的布料。

她弯腰抱布匹的动作很慢,跟从前一样,抱起来还要在胸口掂一掂。

他记得她这个习惯,从前在萧家后门等她,她抱着一摞布出来,总要掂一掂才递给他。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桥下的河水黑沉沉的,往东流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03

接下来几天,邓永健没再去蔡全家吃饭。

蔡全叫了他两回,他说带了干粮,蔡全也就没再坚持。

他每天在祠堂干到天黑,回旅馆煮碗挂面,坐在窗前抽烟。

河对岸的裁缝铺一到晚上就亮灯,他能看见萧玉璧在灯下裁布的身影。

有时候蔡全也在,两个人影挨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第五天傍晚,他收工早,在镇上转了一圈。

路过裁缝铺门口,门开着。

萧玉璧坐在缝纫机后面,低头踩踏板,哒哒哒的声音像雨点打在铁皮棚上。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脚底生了根似的。

萧玉璧抬起头。

“做衣裳?”

“进来吧。”

他进去了。铺子不大,四面墙上挂着布料,案板上摊着半件没做完的褂子。萧玉璧站起来,从案头拿了根软尺。

“量量肩。”

他站直了。她走过来,软尺搭上他的肩膀。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凉凉的,带着茧。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樟木香混着肥皂味儿,跟从前一模一样。

“肩宽一尺二。”她记下尺寸,又量袖长。

软尺从他手腕往下拉,她的头低着,露出一截后颈。

他盯着那截脖子,上面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从前那里挂着根红绳,红绳上穿着半只木雕鸳鸯。

“你脖子上……”他嗓子发紧。

嗯?”她抬头看他。

“没什么。”

她接着量。

量完袖长量胸围,软尺从他腋下绕过去。

她凑近了些,额头几乎贴到他下巴。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他想喊她,想抓住她的手,想问她记不记得江北平川渡口,记不记得二十岁那年秋天。

可他张不开嘴。

软尺抽走,萧玉璧退后一步,拿笔记下尺寸。

她写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抿,跟从前一个样。

从前她帮他抄曲谱,写错了字,也是这么抿着嘴拿橡皮擦。

“三天后来拿。”她把纸片搁下。

他没动。

还有事?

“你……”他舔了舔嘴唇,“你在这儿住多久了?”

“十几年了。”

“以前呢?”

她手上的笔停了停。“不记得了。”

一点都记不起来?

萧玉璧抬头看他,眼神平平的,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记不起来。”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身后缝纫机又响起来。哒哒哒,哒哒哒,一针一针扎在他心口上。

那天晚上他在旅馆喝了不少酒。

老板娘上来敲门,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他说没事,就是累了。

老板娘说那早点睡,明天还要干活呢。

他关了灯,坐在黑暗里。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工具箱上。

他把工具箱打开,翻出最底下那个樟木盒子,把半只木雕鸳鸯攥在手里。

木头被他的汗浸得发亮,鸳鸯的翅膀还是歪歪扭扭的。

他想起萧玉璧的堂妹萧玉琴。

私奔那天晚上,萧玉琴穿着萧玉璧的嫁衣,从萧家后门跑出去,引开了追来的萧家族人。

他们本来约在渡口碰头。

他等了半夜,没等到萧玉璧。

天亮的时候,萧家的人从下游捞上来一具女尸,穿着大红嫁衣,脸泡得认不出来。

萧德水当场就瘫了。

他挤进去看了一眼,嫁衣是他的萧玉璧的,手镯也是他给她打的。

他没敢细看,跑出去吐了。

后来萧家把女尸葬了,立了碑。他在坟前跪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收拾东西离开平川,再没回去过。

他以为她死了。十几年了,他以为她死了。

可她还活着,活在江南这个叫清溪的镇子上,嫁给了一个叫蔡全的修船匠,生了个闺女叫蔡新柔。她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酒劲上来,他歪在床上睡着了。半只木雕鸳鸯还攥在手里,掌心被压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04

祠堂正梁换完,蔡良说要歇两天,让邓永健去镇上转转。

他没去转,跑到镇外的旧坟岗子。

蔡良说十几年前萧家来清溪认过尸,就在镇东的乱葬岗。

后来蔡全给阿璧立了个衣冠冢,就在那边。

他找了半天,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找到了。

石碑很小,上面刻着“爱妻阿璧之墓”。

碑前有烧过的纸灰,被雨淋成一团黑印子。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碑前的土。

土很松,像是经常有人翻动。

他扒了半尺深,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

是个陶罐,封着口。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罐子挖出来了。

罐口用黄泥封着,他找了块石头砸开。

里头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

大红缎子,绣着金丝鸳鸯。

他抖开来,衣裳里掉出一张木牌,上面刻着生辰八字。

不是萧玉璧的。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八字对不上。萧玉璧是十月初三生的,这牌子上写的是九月十八。差了一个多月。

他坐在坟头边上,盯着那套嫁衣。嫁衣不是萧玉璧的。那天捞上来的女尸,也不是萧玉璧。

是萧玉琴。萧玉琴比萧玉璧小两个月,九月十八生的。

他拿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十几年了,他跪在萧玉琴的坟前哭过,给萧玉琴烧过纸。

他恨自己,恨那天晚上没多等一会儿,恨自己没去萧家把萧玉璧抢出来。

可他哭错了人,恨错了人。

蔡全找到坟岗子的时候,天快黑了。邓永健坐在柳树下,手里攥着那块木牌,脚边是摊开的嫁衣。

你挖的?”蔡全站在两步外,声音沉沉的。

你知道多少了?

“都知道得差不多了。”邓永健站起来,把木牌扔在地上。“里头的人姓萧,叫萧玉琴。是玉璧的堂妹。”

蔡全没说话。暮色从坟头漫过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罩在阴影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蔡全的声音很低,“她身上那个荷包,绣着‘永’字。我猜她姓萧,可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报警没人来认,登报也没人回。我就想,先留着吧。后来过了三年,她身子好了,也没人来接。我就娶了她。”

你知道她有家人。

“知道。”蔡全抬起头,眼睛红了。“可我不知道她家在哪。她什么都不记得,我上哪儿找去?”

邓永健盯着他。蔡全的嘴唇在抖,手指头攥着裤缝,攥得指节发白。

“她五年前想起来了。”蔡全说。

邓永健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想起来一部分。记得有个男的,姓邓,在江北。她一个人坐车去找过你。

“找我?”

“去了。回来就哭,问她啥也不说。后来她就把荷包收起来了,再没提过。”蔡全低下头,“我以为她放下了。”

邓永健站在暮色里,柳条从头顶垂下来,扫着他的肩膀。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春天,有天下午他抱着邓梓豪在铺子门口玩,梓豪那时候才两岁,坐在他脖子上揪他耳朵。

他记得那天街上人不多,有个女人在街对面站了很久。

他当时没在意,抱着梓豪进了铺子。

梓豪哭闹着要糖,他翻抽屉找糖,再抬头的时候,街对面已经没人了。

是她。

他慢慢蹲下去,手撑着膝盖。蔡全要扶他,他摆了摆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蔡全的声音哑了,“我怕她跟你走。我怕新柔没妈。”

“你自私。”

“我自私。”蔡全点头,“我知道我自私。可这十几年,我没亏待过她一天。”

邓永健没再说话。他站起来,把那套嫁衣重新叠好,放回陶罐里,拿土盖上。石碑上的“爱妻阿璧之墓”在夜色里模糊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泥。

“明天我去铺子里,把衣裳取了。”

蔡全愣了一下。

取了衣裳我就走。”邓永健从他身边走过去,“祠堂的活快完了。

蔡全在背后喊了他一声。他没回头。



05

取衣裳那天是个阴天。

河面上起了雾,白蒙蒙的,把对岸的房子都吞了。

邓永健走进裁缝铺的时候,萧玉璧正坐在案前熨衣领。

蒸汽从熨斗底下冒出来,糊了她一脸。

“来了。”她把熨斗搁下,转身去架子上取那件做好的褂子。

深灰色棉布,对襟盘扣,针脚又密又匀。她抖开来让他试。他套上,正合身。

“手艺没变。”他说。

萧玉璧的手停了一下。“你以前穿过我做的衣裳?”

邓永健盯着她的眼睛。“穿过。你做的第一件是件白布衫,领子缝歪了,我穿了一个夏天。”

萧玉璧愣在那里,熨斗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然后她皱起眉头,手扶住案板边沿,身子晃了一下。

“怎么了?”

“头疼。”她撑着案板,“你说这些……我好像……”

她闭上眼,眉心拧成一个结。邓永健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玉璧。”

他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萧玉璧猛地睁开眼。

“你叫我什么?”

“玉璧。萧玉璧。”

她盯着他,眼神变了。从茫然到困惑,从困惑到惊恐,从惊恐到某种他看不透的东西。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你只是忘了。”

“你出去。”

玉璧……

“出去!”她抄起案上的竹尺,指着他。“你出去。”

邓永健退了两步。竹尺打在他肩膀上,不疼,可他心口疼。他转身往外走,在门口撞上了蔡全。蔡全刚从船上回来,裤腿上全是泥。

“没事。”邓永健从他身边挤过去。

蔡全拉住他胳膊。“你跟她说什么了?”

邓永健甩开他的手。“你自己问她。”

他大步往桥上走,听见身后蔡全进了铺子。

萧玉璧的哭声从铺子里传出来,呜呜咽咽的,压得很低。

他没回头,一直走到桥那头。

雾更浓了,把整条街都淹没了。

那天晚上蔡全来旅馆找他。两个男人坐在河边的石阶上,一人点了一根烟。

“她哭了一下午。”蔡全说。

“想起来一些。说有个男的,在渡口等她。说那天晚上水很大。”

邓永健夹烟的手在抖。

“她说她想起来了,那个男的要带她走。可她记不清脸。”蔡全抽了口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她问我,你是不是那个人。”

“你怎么说?”

“我说是。”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河水流过石阶,哗哗地响。

“她让我问你一句话。”蔡全把烟掐灭,“她说,那半只鸳鸯还在不在。”

邓永健从兜里摸出那个樟木盒子,打开。半只木雕鸳鸯躺在里面,被月光照得发白。

蔡全看了一眼,没伸手接。“她说,要是还在,她想看一眼。

“你让她自己来。”

蔡全没说话,站起来走了。石阶上只剩下邓永健一个人。他把鸳鸯攥在手里,木头被汗浸得发潮。河面上的雾还没散,把一切都裹得严严实实。

06

第二天一早,邓永健去了河边。

就是当年蔡全捞起萧玉璧的那个河湾。

水比镇上深,流得也急。

他站在岸边的芦苇丛里,听见芦苇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天阴着,没有太阳,河面灰蒙蒙的。

萧玉璧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她穿那件灰蓝棉布衫,头发没挽,散在肩上。她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蔡全跟你说了?”

“说了。”

“你真是那个人?”

邓永健把樟木盒子递过去。

萧玉璧接过来,手在抖。

她打开盒盖,看见那半只木雕鸳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往后踉跄了一步。

邓永健伸手扶住她胳膊。

“当心。”

她没甩开他的手。

她盯着那半只鸳鸯,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抬起左手,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穿着另半只鸳鸯。

翅膀也是歪的,刀工一样拙朴。

“我找到的。”她说,声音很轻,“在箱底。我不知道是谁放的,可我就是舍不得扔。”

邓永健把她那只手拉过来,把两个半只拼在一起。木头裂口对得严丝合缝,鸳鸯的翅膀拼成了一整只。丑,还是丑,可它完整了。

萧玉璧看着拼在一起的鸳鸯,眼泪掉下来,砸在木头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永健。”

她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邓永健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她没挣,额头抵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芦苇荡里飞起一只白鹭,扑棱棱掠过水面,消失在雾里。

“我以为你死了。”他说。

“我以为你结婚了。”她说。

两个人同时愣住。

“什么结婚?”

“五年前。我去平川找你。看见你抱着一个孩子,在铺子门口。”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以为那是你儿子。”

“那是梓豪。我弟的孩子。我弟没了,我养的。”

萧玉璧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她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退了一步。

“玉璧?”

“太迟了。”她摇着头,“永健,太迟了。”

“不迟。你跟我走。现在就走。”

“新柔都二十二了。”她把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连同那半只鸳鸯一起,塞回他手里。

“她是我闺女。蔡全等了我三年。我要是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那我呢?”

萧玉璧没回答。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芦苇叶子刮着她的裤脚,她不管。

“你回江北吧。就当……就当没见过我。”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头也不回。灰蓝布衫消失在芦苇丛后面,只剩下河风一阵一阵地吹。

邓永健站在河边,手里攥着两只半只的鸳鸯。

拼在一起的时候是整的,拆开了,各自又都残着。

他蹲下来,把其中半只放在芦苇根底下,用土盖了盖。

蔡全从芦苇丛后面走出来。

“她回去了。”

“你放那儿干嘛?”

“留给她。”邓永健站起来,“我带走半只,给她留半只。”

蔡全看着芦苇根底下那半只鸳鸯,嘴唇动了动。

“你恨我吧。”

邓永健没回答。他攥着另外半只鸳鸯,从蔡全身旁走过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对她好点。”

蔡全在背后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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