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城的老刑场在城西乱葬岗边上,三面土墙一扇铁门,地上泥水结着薄冰。
苏门跪在烂泥里,棉裤膝盖处洇出黑红的湿痕。
行刑队五个人,枪口已经端平。
他忽然说渴。
监刑官陈开来抬了抬下巴,狱警递过半碗水。
苏门低头,喉结一滚,一口。
再滚,两口。
第三口时杯沿磕在牙上,脆响。
第四口急了些,水从嘴角溢出来。
第五口咽下去,杯子见底。
陈开来手心全是汗,黏得枪把子打滑。
五口水,三长两短。
特训班结业那天,苏门教他的水码。
枪栓拉响的瞬间,苏门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行刑队最右边那个人。
陈开来僵在原地,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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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开来记得很清楚,苏门被抓那天是农历十月初八,临江城下了第一场雪粒子。
他在电讯科值夜班,耳机里杂音很重。
后半夜两点十七分,一段加密电波混在正常气象广播里送进来。
他调了三个频道才锁定,手指在纸上记下节奏。
滴滴,滴,滴滴滴。
滴滴,滴。
三长两短,重复了四遍。
最后是一串乱码,他没来得及抄完,信号就断了。
当时他只当是正常干扰,揉了揉太阳穴,把纸揉成团扔进废纸篓。
天亮前,许洪波推门进来,皮靴上沾着泥。他把一张拘捕令拍在陈开来桌上,说码头抓了个大鱼,姓苏,你认识。
陈开来扫了一眼名字。苏门,三十二岁,职业裁缝。籍贯临江,住城南剪子巷。
“不认识。”他把拘捕令推回去。
许洪波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照片。
照片上是五年前的临江特训班结业合影,第三排左起第二个,陈开来穿着学员制服,旁边站着苏门。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都板着脸。
“电讯科缺个懂密码的,你来审。”许洪波把照片收回口袋,“上面点名要你。”
陈开来没说话。
他弯腰从废纸篓里把那个纸团捡回来,展开,盯着上面那串没抄完的乱码。
三长两短。
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动,把纸重新揉成团,这次扔进了裤兜。
审讯室在地下。
苏门被铐在铁椅子上,脸上有伤,嘴角裂了口子,但坐得笔直。
陈开来坐在他对面,把笔录本摊开。
房间里只剩一盏灯,灯泡上缠着铁丝,光线发黄。
苏门看见他,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
“姓名。”陈开来问。
没回答。
“年龄。”
苏门用指甲在铁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
嗒。
又敲一下。
第三下和第四下连着敲,快而轻。
陈开来握笔的手顿了顿。
这个节奏他太熟了。
特训班每晚熄灯前,苏门都躺在下铺敲床架,说是练指法。
三长两短,意思是“平安”。
“你手别乱动。”陈开来压低声音。
苏门停住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沙哑。“有烟吗?”
陈开来没给。他继续念笔录上的问题,苏门一概不答,偶尔用指甲敲一下椅子。陈开来数着,一共敲了五下。最后一下特别重,铁皮发出闷响。
审讯结束,陈开来上到地面,天已经大亮。许洪波在走廊尽头抽烟,见他出来,弹了弹烟灰。
“问出什么了?”
“嘴硬。什么都没说。”
“正常。”许洪波递过来一份文件,“判决书下来了。三天后行刑,监刑官是你。”
陈开来接过文件,纸张很薄,透光能看见背面铅印的“死刑执行令”几个字。
他盯着“监刑官”后面自己的名字,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五下敲击。
五。
行刑队是五个人。
他不确定,但这个数字像根针扎在心上。
回家路上,他拐去城南剪子巷。
苏家裁缝铺关了门,门板上贴了封条,浆糊还没干透。
隔壁杂货铺老板探出头说,苏老头前天夜里被带走了,老太太去了乡下亲戚家。
陈开来站在封条前,想起苏门敲椅子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倒像在传递什么。
他掏出口袋里的纸团,展开又看了一遍。
三长两短,滴滴滴,滴滴。
他之前在电讯科截获的信号里,最后一段乱码他没抄完。
现在回想,那串乱码的节奏里,似乎也藏着同样的间隔。
当晚,他去档案室调苏门的审讯记录。
值班员说许科长交代了,苏门案卷宗暂时封存,谁也不能看。
陈开来站在档案室门口,走廊灯管闪了几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忽然想起,特训班结业那天,教官说过一句话。
水码是活人用的暗号,死人不会说谎。
苏门教他的那套水码,全班只有他一个人学会了。
他回到办公室,锁上门,把那张没抄完的乱码纸铺在桌上,用铅笔重新描了一遍。
描到第三遍时,他看清了。
三长两短后面,还有两个短音。
两个短音,意思是“二”。
五个人,第二个有问题。
陈开来靠在椅背上,后背的汗把衬衫洇湿了一片。窗外传来巡逻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警察局楼下。
02
陈开来一夜没睡。
天亮前他翻出特训班结业时的笔记本,本皮已经发脆,里面夹着一张手抄的水码对照表。
苏门的字,工工整整。
他把对照表摊在桌上,逐条比对昨晚回忆出的节奏。
三长两短确认无误,后面两个短音也确实对应数字二。
五个人,第二个。
但行刑队名单还没公布。
他只知道监刑官是自己,执行官是肖兴国,其余四人由蒋广发的行动队指派。
蒋广发是保密局的人,跟许洪波面和心不和,两个人都在争苏门案的主导权。
早上八点,许洪波召集开会。
会议室烟雾缭绕,蒋广发坐在长桌另一头,皮手套搁在桌面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陈开来坐在角落,面前摊着笔录本,一个字没写。
“行刑定在明天凌晨五点,城西刑场。”许洪波说,“蒋队长负责行刑队,肖监狱长负责押解。陈开来监刑,记录全过程。”
蒋广发哼了一声。“行刑队我出四个人,枪法最好的。第五个位置,我建议留给肖监狱长的人,以示公允。”
许洪波没接话,看了陈开来一眼。“行。”
陈开来心里一沉。五个人,蒋广发出四个,肖兴国出一个。如果暗号指的是第二个,那第二个人是蒋广发的人。他攥着笔,指节发白。
散会后,蒋广发拦住他。“陈科长,听说你跟苏门是旧识。”
“特训班同学,五年没联系了。”
“那就好。”蒋广发把手套戴上,一根一根捋平手指,“行刑那天,别出岔子。”
陈开来回到办公室,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妻子沈晓萱接的,说父亲来了,在客厅坐着。陈开来犹豫了一下,说中午回去。
陈义海坐在客厅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动。
他穿一件藏青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陈开来进门,他把核桃收进袖口,抬眼看了看儿子。
“听说你接了苏门的案子。”
“公事。”
“苏家跟咱们家,当年有点交情。”陈义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爷爷在世时,苏门他爹给咱家做过衣裳。后来不走动了。”
陈开来坐在他对面,看着父亲端茶的手。
那只手很稳,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是年轻时被剪刀划的。
陈义海做过裁缝,后来才转行做商会。
苏家旺也做过裁缝。
两个裁缝,一个成了商会会长,一个成了地下党。
“爸,你认识蒋广发?”
陈义海放下茶杯。“认识。商会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他明天负责行刑队。”
“嗯。”陈义海站起来,把长衫下摆抻了抻,“开来,有些事你别掺和太深。苏门是死囚,你是监刑官。做好你分内的事。”
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住。“你书房里那本旧笔记本,我帮你收起来了。放外面不安全。”
陈开来猛地站起来。“你翻我东西?”
陈义海没回头。“你是我儿子,我翻得。”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晚上早点睡,明天要起早。”
门关上后,陈开来冲进书房。
抽屉被拉开过,笔记本不在原处。
他在书架顶层找到了,夹在一本《临江县志》中间。
翻开,水码对照表还在,但夹页里多了一张纸条。
父亲的字迹,只有一行。
“水码是双刃剑,教人者先伤己。”
陈开来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第五个不在队里。”
他盯着这两行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父亲知道水码。父亲知道“第五个”。父亲在警告他,还是在引导他?
傍晚,他去了趟监狱。肖子轩在值班室擦枪,见他来,站起来叫了声陈科长。陈开来问苏门关在哪间,肖子轩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走廊尽头。
“我爷爷交代过,苏门是重犯,谁也不让见。”
“我不见他。你告诉我,行刑队五个人,第五个是谁。”
肖子轩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我爷爷。肖兴国。”
陈开来愣住。“肖监狱长亲自开枪?”
“蒋队长安排的。说我爷爷资历老,压得住阵。”
陈开来走出监狱时,天已经全黑了。
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第五个是肖兴国。
苏门的暗号指向第二个,但父亲说第五个不在队里。
如果第五个是代号,那肖兴国只是顶着“第五个”位置的幌子。
真正的“第五个”,是安排这个位置的人。
蒋广发,还是许洪波?
他想起早上开会时,蒋广发说“第五个位置留给肖兴国的人,以示公允”。
这句话本身就不公允。
行刑队历来由行动队全权负责,蒋广发为什么要把第五个位置让出去?
除非那个位置本来就是安排好的,他只是在执行某个计划。
陈开来走到家门口,看见沈晓萱站在门廊下等他。她手里拿着一封信,没贴邮票,信封上只写了“陈开来亲启”四个字。
“谁送来的?”
“一个小孩,放下就跑了。”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裁缝铺的发票,背面用熨斗烫了四个字。字迹模糊,但能认出来。
“熨斗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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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开来一夜没合眼。沈晓萱翻了几次身,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翻了个身面朝墙。天没亮他就起了,穿好衣服出门,往城南走。
剪子巷的封条被人撕开过,浆糊残留的地方有指印。
他推门进去,裁缝铺里黑黢黢的,布料和线轴散了一地。
靠墙的案板上,那把老式铁熨斗还摆着,旁边有一截粉笔。
他蹲下来,把熨斗翻过来,底座上缠着一圈细麻绳,打了个死结。
解开麻绳,底座铁片中间有一道细缝。
他用钥匙撬开,里面夹着一张薄纸。
纸上是一份名单。
五个名字,前四个他都不认识,最后一个被涂掉了,但透过墨迹能隐约看出偏旁。
左边是三点水,右边是“干”。
陈开来把纸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第五个是代号,名单在江北。”
他蹲在裁缝铺地上,把名单折好塞进袜筒里。
外面传来脚步声,他屏住呼吸,从门缝里看见蒋广发带着两个人从巷口走过,皮靴踩在雪水里,咔哧咔哧响。
等脚步声远了,他才从后窗翻出去。
回警察局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被涂掉的名字。
三点水加干,是“汗”字。
临江城警察局里,名字带“汗”的只有一个人。
许洪波手下的档案员,叫刘汗青。
但刘汗青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实人,管档案管了二十年,怎么可能跟“醒来计划”有关。
还是说,涂掉这个字,就是为了让人往刘汗青身上想。
陈开来进办公室时,许洪波正在等他。桌上摊着行刑流程表,许洪波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明天凌晨四点出发,五点到刑场。你监刑,肖兴国执行,蒋广发监督。流程都在这,你看一遍。”
陈开来拿起流程表,扫了一眼行刑队名单。五个名字,第二个叫马澄泓,是蒋广发的副手。第五个果然是肖兴国。
“马澄泓什么来路?”
“蒋广发从南京带过来的人,跟了他五年。”许洪波点了根烟,“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行刑队的人总得认识一下。”
许洪波吐了口烟,眯着眼看他。“陈开来,你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苏门跟你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你也看了笔录。”
“笔录是你写的。”许洪波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我提醒你一句,苏门案是上面压下来的铁案。谁翻案,谁就是同党。你父亲在商会做了这么多年,不容易。”
陈开来心里一紧。许洪波提到他父亲,不是随口说的。他在试探。
“我知道轻重。”陈开来把流程表折好,“明天我会准时到。”
许洪波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行。对了,你父亲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请你回家吃顿饭。我替你应了。今晚六点,别忘了。”
陈开来回到座位上,手在桌子底下攥成拳。父亲给许洪波打电话,请吃饭。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中午,他找了个借口溜出去,去了趟电报局。
他给江北发了一封加密电报,内容是三长两短加两个短音。
发报员问他收报人是谁,他说了一个暗号。
这是特训班结业时教官给的应急联络方式,五年没用过了。
回警察局的路上,他拐进一家茶馆,要了壶最便宜的茶。
坐在角落里,他把名单又看了一遍。
五个名字,第一个和第三个他不认识,第二个是马澄泓,第四个是蒋广发行动队的人,第五个肖兴国。
被涂掉的第六个位置,写着“汗”字的残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门被抓那天,码头上的货单里夹着一批布料,收货人写的是“陈义海”。
那批布料后来被警察局扣了,但陈义海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如果苏门那天是在给陈义海送货,那他们之间就不只是“小时候做过衣裳”的交情。
傍晚六点,陈开来回家。陈义海果然在,还带了一瓶酒。沈晓萱炒了几个菜,摆了一桌子。三个人围着方桌坐下,陈义海给儿子倒了一杯。
“明天行刑,你紧张吗?”
“不紧张。”
“苏门这孩子,可惜了。”陈义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小时候挺机灵的。他爹苏家旺,手艺也好。后来走了歪路。”
陈开来盯着父亲的手。那只手端着酒杯,稳得很。
“爸,码头扣的那批布料,是你的?”
陈义海的手顿了顿,酒在杯沿晃了一下。“什么布料?”
“苏门被抓那天,码头货单上写你名字的那批。”
陈义海放下酒杯,拿筷子夹了口菜,慢慢嚼。“那批货是苏家旺托我代收的。我不知道是违禁品。后来被扣了,我也没敢声张。”
“苏家旺为什么托你代收?”
“老交情。”陈义海把菜咽下去,“开来,你今天话太多了。”
沈晓萱在旁边打圆场,给两人添饭。
陈开来没再问,低头扒饭。
但他在桌子底下看见父亲的手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又一下。
平安。
他筷子停在半空,抬头看父亲。陈义海正跟沈晓萱说家常话,脸上带着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饭后,陈义海走了。陈开来送他到门口,陈义海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说话。看着就行。”
“为什么?”
“因为你说错一个字,咱们全家都得死。”
陈义海走进夜色里,长衫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深色的裤脚。
陈开来站在门口,冷风灌了满嘴。
他想起苏门敲椅子的五下,想起父亲敲膝盖的三长两短,想起那张被涂掉名字的名单。
所有人都在用同一套暗号说话。
只有他一个人,五年没碰过了。
当晚十一点,肖子轩来找他。小伙子脸色发白,进门就关了灯。
“陈科长,我爷爷让我给你带句话。”
“说。”
“他说,明天枪响之前,让你往左看。”
04
凌晨三点半,陈开来穿上制服,把配枪别在腰后。
沈晓萱还在睡,他没开灯,摸黑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脸发青,眼窝陷下去,胡茬没刮。
他把名单从袜筒里取出来,折成小块塞进鞋垫底下。
四点整,警车在楼下按喇叭。他下楼,许洪波坐在副驾驶上,蒋广发不在。后座还有两个人,都不认识。
“蒋队长先走了,去刑场布置。”许洪波递过来一个文件夹,“流程表,再看一遍。”
陈开来接过来,没翻开。
车窗外黑漆漆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在雾气里散开。
车往城西开,路越来越窄,两边是荒地和芦苇荡。
远处能看见刑场的土墙轮廓,门口挂着一盏汽灯,白晃晃的。
五点差十分,车停。
陈开来下车,冷风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
刑场中间跪着一个人,黑布蒙眼,棉衣上全是泥。
苏门。
他旁边站着四个行刑队员,背对背围成半圈。
肖兴国站在最右边,手里提着枪,帽檐压得很低。
蒋广发走过来,皮手套上沾了露水。“陈科长,你站这边。记录本带了吗?”
陈开来点头,走到监刑位。
那个位置在行刑队左后方,能看见所有人的侧面。
他往左看,肖兴国正微微偏头,朝他使了个眼色。
往左,是刑场土墙的拐角。
墙角蹲着一个人,缩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五点整,肖兴国举起手。
行刑队拉枪栓,五声脆响。
陈开来翻开记录本,钢笔尖悬在纸上。
就在这时,苏门忽然抬头。
蒙眼布松了,露出半只眼睛。
他看向陈开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开来读出了那个口型。“水。”
他合上记录本,朝蒋广发走过去。“犯人要喝水。”
蒋广发皱眉。“行刑前喝什么水。”
“规矩。”陈开来的声音很平,“死囚临刑前可以要水。肖监狱长应该知道。”
肖兴国在那边接话。“是有这个规矩。给他喝。”
狱警端了半碗水过去。
苏门低头,陈开来盯着他的喉结。
第一口,喉结滚一下。
第二口,滚一下。
第三口,杯沿磕在牙上,嗒。
第四口,水溢出来。
第五口,咽下去。
陈开来手心全是汗。他攥着记录本,指甲掐进纸板里。暗号确认了。五个人,第二个有问题。但他现在不能动,枪已经端起来了。
苏门把碗递回去,忽然身子一歪,整个人往左边倒。行刑队员下意识调转枪口,就在这一瞬间,肖兴国大喊一声“别动”,声音劈开了。
蒋广发拔枪。“谁让你喊的!”
肖兴国没理他,朝土墙拐角喊了一声。“抓人!”
墙角那个人影蹿起来就跑。
马澄泓,第二个行刑队员,扔了枪就往芦苇荡里钻。
陈开来终于明白过来。
苏门往左倒,是为了让行刑队往左转,给马澄泓制造逃跑的路线。
马澄泓是内鬼,是蒋广发安插在行刑队里的人。
苏门的暗号从一开始就指向他。
但蒋广发反应更快。他抬手一枪,马澄泓倒在芦苇荡边上,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谁让你开枪的!”肖兴国冲过去,枪口对着蒋广发。
“他跑,我就打。”蒋广发把枪收回来,吹了吹枪口,“肖监狱长,你刚才喊那一声,什么意思?”
肖兴国没回答。他低头看马澄泓的尸体,蹲下去翻了翻口袋,掏出一张湿透的纸条。打开,上面只有三个字。“已暴露。”
陈开来站在原地,手里的记录本掉在地上。
他往左看,土墙拐角空荡荡的。
但地上有一行脚印,往芦苇荡深处去了。
有人从那里跑了。
刚才那个人影,不是马澄泓。
马澄泓是从行刑队里跑出去的,墙角那个人影,比马澄泓矮,跑得更快。
肖子轩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低声说。“陈科长,我爷爷说,让你看左边。”
“我看了。有人跑了。”
“那个人,是苏家旺。”
陈开来转头看苏门。苏门还跪在泥地里,蒙眼布彻底掉了。他睁着眼,看向芦苇荡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疼。
蒋广发在那边喊。“行刑继续!”
肖兴国站起来。“马澄泓死了,行刑队少一个人。”
“我补。”蒋广发从腰后拔出一把备用枪,走到第二个位置站定,“重新开始。”
陈开来看着蒋广发站到第二个位置上。
五个人,第二个,蒋广发自己。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第五个不在队里。”蒋广发站到第二个位置,他就成了那个“有问题的人”。
但真正的内鬼,从来不在行刑队里。
真正的内鬼,是安排这一切的人。
许洪波站在刑场入口,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枪响了。
五声,同时。
苏门往前扑倒,泥水溅起来。
陈开来闭上眼睛,又睁开。
苏门倒在血泊里,身体一动不动。
蒋广发走过去踢了一脚,确认没气了,朝后面挥了挥手。
“收队。”
陈开来蹲下去捡记录本。
手指碰到地面时,他摸到一样东西。
苏门刚才跪着的地方,泥水里埋着一颗纽扣。
布的,盘扣,上面缠着一根黑线。
他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跟着队伍往外走。
经过许洪波身边时,许洪波低声说了一句。“陈科长,记录本上别忘了写,犯人伏法。”
陈开来没看他。“我知道怎么写。”
上车前,他往芦苇荡方向看了一眼。天边泛出青灰色,芦苇在风里晃。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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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城的车上,陈开来坐在后排,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颗纽扣。
许洪波在前座跟司机聊天,说马澄泓死得可惜,本来是个好苗子。
陈开来没搭话,闭着眼。
脑子里全是苏门往左倒的那个瞬间。
如果他没看懂水码,如果他没有提前告诉肖子轩盯着左边,马澄泓会不会跑掉?
苏门是不是早就知道马澄泓是内鬼,故意用五口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第二个”身上,真正的目的是让苏家旺从墙角溜走?
他想起那张名单。
五个名字,第二个是马澄泓,被涂掉的第六个写着“汗”字残迹。
如果马澄泓只是明面上的内鬼,那涂掉的那个才是真内鬼。
苏门用五口水暴露马澄泓,保住了真内鬼。
真内鬼是谁?
车到警察局,许洪波让他直接去办公室写报告。
陈开来坐在桌前,摊开记录本,钢笔悬了半天,一个字没写。
他把纽扣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上。
普通的盘扣,黑布包的,线头是手工缝的。
苏家裁缝铺的手艺。
他把纽扣翻过来,背面用针尖刻了一个极小的字。
“熨”。
熨斗。裁缝铺的熨斗。他昨天在熨斗底座里找到名单,现在苏门又给他一颗写着“熨”字的纽扣。熨斗底座里还有东西。
他站起来,把记录本合上,往外走。
走廊里遇到刘汗青,档案员抱着文件从对面过来,点头叫了声陈科长。
陈开来盯着他看了两秒,刘汗青被他看得发毛,低头走了。
三点水加干,汗。
这个字被涂掉,到底是保护还是误导?
他没去裁缝铺。
白天太扎眼。
他先回了趟家,沈晓萱上班去了,家里没人。
他把纽扣藏在米缸里,然后坐在客厅等天黑。
下午四点,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何美琳。
苏门的未婚妻,记者。
“陈科长,我想问你苏门行刑的事。”
“官方有通报,去看通报。”
“通报说苏门伏法,但没说行刑队有人逃跑。”何美琳站在门口,不进来,手扶着门框,“我采访了附近农户,有人看见一个老头从芦苇荡跑出来。那老头穿黑棉袄,走路有点瘸。”
苏家旺走路是有点瘸。陈开来记得,苏家旺右腿被缝纫机扎过,落了毛病。
“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苏门给我留了一封信。”何美琳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行刑前一天,有人塞进我报社信箱的。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她把信递过来。陈开来接过去,信封上没字,里面一张纸,苏门的字迹。“找陈开来,他看得懂。”
“看懂什么?”
“他没写。”何美琳看着他,“但我猜,跟水有关。苏门以前跟我说过,他教过一个朋友一套暗号,用喝水打拍子。他说那个朋友是警察,但心是红的。”
陈开来把信折好,还给何美琳。“你回去吧。这封信别给别人看。”
“苏门到底死没死?”
“我亲眼看他中枪。”
何美琳盯着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陈开来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苏门给何美琳留信,等于把命交到了他手里。
如果他不接,苏门就白死了。
天黑透后,他去了剪子巷。
裁缝铺没再贴封条,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里面比上次更乱,布料全被翻出来扔在地上,案板被掀翻,熨斗不见了。
他蹲在地上摸了一圈,在墙角找到熨斗。
底座已经被撬开了,里面空空的。
有人先他一步。
他站起来,听见后窗外面有动静。
推开窗,一个黑影从墙根蹿出去。
他翻窗追,追到巷口,黑影不见了。
地上掉了一样东西。
一截粉笔。
他捡起来,粉笔上刻着三道横线。
三。
三长两短,三在前面。
他回到裁缝铺,把粉笔放在案板上。熨斗里的名单已经被拿走了,但拿走名单的人留了一截粉笔。三,是指第三天。第三天会发生什么?
他走出裁缝铺时,天开始下雪。
雪花落在粉笔上,很快洇湿了那三道横线。
他忽然想起,苏门行刑那天是十月初十。
第三天,是十月十三。
十月十三是什么日子?
他翻出口袋里那张流程表,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是肖子轩的笔迹。“十月十三,江北来人。”
06
十月十三那天,临江城出了太阳。
雪化了,路上到处是泥浆。
陈开来一早到警察局,就听说许洪波把苏门案的卷宗全部调走了。
刘汗青在档案室门口站着,脸色不好看。
“许科长说这案子结了,卷宗归档。但归档单上没让我签字。”
“没让你签?”
“他说上面要复审,先放他办公室。”
陈开来心里一沉。
卷宗调走,意味着许洪波要销毁证据。
苏门案里所有审讯记录、行刑记录,包括他写的笔录,都会被处理掉。
他在电讯科坐了半个钟头,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许洪波办公室时,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
他放慢脚步,听见许洪波的声音。
“名单没找到。裁缝铺翻遍了,熨斗是空的。”
另一个声音,很低,听不清。
陈开来继续走,下了楼,直奔监狱。肖子轩在值班,见他来,把他拉到楼梯间。
“我爷爷被停职了。”
“什么时候?”
“昨天。许洪波签的字,说肖兴国行刑时擅自喊话,违反纪律。”
陈开来咬紧后槽牙。肖兴国喊那一声“抓人”,救了苏家旺,但把自己搭进去了。许洪波借这件事停他的职,下一步可能就是灭口。
“你爷爷现在在哪?”
“在家。我让他别出门。”
“你今晚送他去江北。我有船。”
肖子轩犹豫了一下。“陈科长,你到底在干什么?”
“救你爷爷的命。”陈开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救苏门的命。”
肖子轩愣住。“苏门不是死了吗?”
陈开来没回答。
他出了监狱,去了趟电报局。
江北回电了,只有四个字。
“货已收到。”货,就是苏家旺。
苏家旺跑到芦苇荡后,被江北来的人接走了。
苏门行刑前安排了两条线,一条是让苏家旺跑,一条是让陈开来送名单。
两条线都走通了,但名单不在他手里。
名单在熨斗里,被另一拨人拿走了。
他回到办公室,许洪波在等他。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冒着热气,一杯已经凉了。
“坐。”许洪波指了指椅子。
陈开来坐下。许洪波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把凉的那杯推过来。
“你父亲昨天找我了。”
“他找你干什么?”
“让我照顾你。”许洪波笑了笑,“他说你从小就不懂事,容易被人利用。让我看着点。”
陈开来端起凉茶,没喝。“许科长,苏门的案子结了,卷宗也归档了。我是不是可以回电讯科了?”
“急什么。”许洪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有人给你寄了封信。我替你收了。”
信封上没署名,但陈开来认出了何美琳的字迹。他拿起来,许洪波没拦。
“拆开看看。”
陈开来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刑场。
照片上苏门跪在泥地里,旁边站着五个行刑队员。
第二个人,马澄泓,脸被红笔圈了起来。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第二个人是假的。真的在照片外面。”
陈开来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标记。
又是水码。
但这次后面跟的不是两个短音,而是一个长音。
一长。
一长代表“五”。
第五个。
他抬头看许洪波。许洪波正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嗒,嗒嗒,嗒嗒嗒。三长两短。敲完,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行了,你回去吧。明天开始放假,等通知。”
陈开来把照片收进口袋,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管闪了几下。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
许洪波刚才敲杯沿的动作,跟苏门敲椅子一模一样。
三长两短,最后加了一个长音。
他扶着楼梯扶手,手心又开始冒汗。许洪波懂水码。许洪波在告诉他,第五个,是许洪波自己。
他快步下楼,出了警察局大门。
街上有卖烤红薯的,热气腾腾。
他站在红薯摊前,假装挑红薯,实际上在看对面的巷口。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一半,蒋广发的脸露出来。
蒋广发朝他点了点头,车窗又摇上去,车开走了。
陈开来买了两个红薯,揣在怀里,往家走。
走到半路,他拐进一条小巷,把红薯扔了,从另一个出口绕去了城北码头。
码头边停着一条小船,船头坐着一个戴斗笠的人。
他走过去,低声说了一句。
“三长两短。”
那人抬起头。斗笠下面,是苏家旺的脸。右腿瘸着,左胳膊吊着绷带。
“陈科长。”苏家旺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等你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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