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开来推着童车从修琴铺门口过,杜黄桥叫住他,往车筐里塞了一袋橘子。
陈开来道了谢要走,童车轱辘卡在路牙子上,一歪,碰倒了旁边的琴盒架。
琴盒摔在地上,内衬拉链崩开,露出一截黑铁管子。
陈开来弯腰去扶,手指碰到那东西,凉的,硬邦邦的。
他认得,年轻时在厂里保卫科见过。
杜黄桥拄着拐走过来,步子不急,墨镜片子反着光。
他弯腰把琴盒合上,拉链拉严,拍了拍陈开来的肩膀。
那只手沉得很。
陈开来推着车走了,背后琴弦响了一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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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开来接到女儿电话时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电话那头女儿声音急,说单位派她出差三个月,孩子没人带,明天送过来。
陈开来想说点什么,电话已经挂了。
他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一只袜子,半天没动。
第二天女儿果然来了,拖着个行李箱,怀里抱着三岁的朵朵。
朵朵睡着,脸蛋红扑扑的。
女儿把一张银行卡和两千块现金塞进陈开来手里,说卡里是朵朵的奶粉钱,不够再跟她讲。
陈开来问你去哪。
女儿说广州,三个月。
说完亲了朵朵一口就走了,楼道里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陈开来抱着朵朵站在门口,孩子醒了,睁眼看看他,嘴一撇要哭。他赶紧晃了晃,嘴里瞎哼着。朵朵又睡了。
头一个星期陈开来手忙脚乱。
冲奶粉的水温掌握不好,尿不湿换不利索,朵朵半夜哭醒他得抱着在屋里转圈。
转着转着天就亮了。
他瘦了五斤,但没跟女儿说。
推朵朵出门遛弯是每天最轻松的时候。
小区不大,几栋老楼围着一块空地,空地边上有一排门面,其中一间是修琴铺。
铺子门口常年坐着一个男人,戴墨镜,拄拐杖,左腿瘸着,面前支个小桌,桌上摆着琴弦、松香、小锤子之类的物件。
他叫杜黄桥,在小区住了七年,陈开来跟他点头之交。
那天陈开来推着朵朵路过,杜黄桥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孩子长得真俊”。
声音不高,带着点南方口音。
陈开来客气地点点头。
杜黄桥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剥了纸递过来。
陈开来说孩子小不能吃糖。
杜黄桥自己吃了,笑了笑,低头继续调琴。
一来二去两人熟了。
陈开来推着童车停在修琴铺门口,跟杜黄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杜黄桥说自己以前在乐器厂上班,工伤把腿弄坏了,后来厂子倒了,他就自己出来修琴,挣个吃饭钱。
陈开来说自己是轧钢厂的钳工,退了休没事干,现在帮女儿看孩子。
杜黄桥说话慢,动作也慢,修一把二胡能修一上午。陈开来觉得这人脾气好。朵朵哭了,杜黄桥还会放下手里的活儿,拿个拨子逗她。
朱玉兰是小区保洁员,跟陈开来住同一栋楼,认识二十多年了。
那天她在楼道里拖地,看见陈开来抱着朵朵上楼,凑过来逗了两下孩子,然后压低了声音。
“那个杜师傅,你少跟他来往。”
陈开来一愣:“怎么了?”
朱玉兰左右看看,说:“他那条瘸腿,我看了七年了。有时候是左腿,有时候是右腿。”
陈开来没明白:“什么意思?”
“就是他有时候瘸左腿,有时候瘸右腿。我问过他,他说是工伤后遗症,两条腿轮流疼。”朱玉兰撇撇嘴,“你见过谁家工伤是两条腿轮着瘸的?”
陈开来想了想,说:“人家可能就是两条腿都不好。”
朱玉兰没再说什么,拖着墩布走了。陈开来站在门口,怀里朵朵正揪他的耳朵。他低头看了看孩子,把这事放下了。
真正让陈开来上心的,是苏门。
苏门在小区后门开茶叶店,四十来岁,圆脸,爱笑,见谁都递烟。
陈开来跟他关系不错,两年前妻子生病住院,陈开来手头紧,跟苏门借了两万块。
苏门二话没说就转了账,连欠条都没要。
后来妻子走了,陈开来一直想把钱还上,但退休金就那么点,给朵朵买奶粉又花了不少,一直没攒够。
苏门每隔几天就到修琴铺来,跟杜黄桥在里屋说话。
有时候两人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门关着,不知道说什么。
陈开来有一次问苏门,你跟杜师傅聊什么呢。
苏门笑了笑,说“杜师傅懂茶,我跟他学学”。
陈开来没多想。直到那天他去茶叶店找苏门。
那天是周四,上午十点。
陈开来推着朵朵走到茶叶店门口,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锁着。
他弯腰往里看,黑乎乎的。
旁边卖卤菜的老板说,苏门好几天没来了,上周五晚上关了门之后就没开过。
陈开来掏出手机给苏门打电话,关机。
他站在店门口愣了一会儿,朵朵在车里哼哼唧唧。
他推着车往回走,经过后巷时脚底下踢到一个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只手机,屏幕碎成了蛛网,后盖摔开了,卡槽是空的。
陈开来认得那只手机。苏门用的就是这个牌子这个型号,后盖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财神贴纸。
他把手机捡起来揣兜里,推着朵朵快步回了家。
到家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通讯录打不开,短信也看不到。
但手机是苏门的,这错不了。
下午陈开来推着朵朵去了修琴铺。
杜黄桥正在给一把旧吉他换弦,抬头看见他,点了下头。
陈开来说苏门去哪了,他店关了好几天了。
杜黄桥手上没停,说苏门去外地进货了。
陈开来问去哪了。杜黄桥说不知道,他没细问。
陈开来注意到杜黄桥说话的时候,右手食指在琴弦上刮了一下,发出“铮”的一声,很刺耳。
然后他又刮了一下。
连着刮了三四下。
杜黄桥平时修琴从来不这样。
陈开来没再问。他推着朵朵走了,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杜黄桥还坐在那里,墨镜朝着他的方向,手里攥着那根琴弦,没动。
那天晚上陈开来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把苏门的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来覆去地想。
苏门说去进货,为什么手机摔在后巷?
为什么卡槽被拔了?
杜黄桥为什么要用指甲刮琴弦?
凌晨两点,他实在躺不住,穿上外套出了门。朵朵睡得很沉,他反锁了门,下楼。
小区里没人,路灯昏黄。
他本来只想在楼下转一圈透透气,但脚不听使唤地往小区后门走。
后门出去是一条断头路,尽头是废弃的轧钢厂旧厂区,铁门锈死了,但旁边被人扒开一个口子,刚好能过一个人。
陈开来走到口子边上,站住了。他正要转身回去,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他赶紧退到旁边的配电箱后面蹲下来。
月光底下,一个人从厂区里走出来。陈开来眯着眼看,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杜黄桥。
他没拄拐。
步子迈得很大,很稳,两条腿一点毛病没有。
右手提着一个东西,陈开来仔细看,是琴盒。
杜黄桥走到厂区中间,停在一口废井边上,把琴盒盖子掀开,往井里倒了什么东西。
金属碰撞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闷闷的。
倒完了,他把琴盒合上,转身往回走。
陈开来缩在配电箱后面,屏住呼吸。
杜黄桥从他面前两米远的地方走过去,脚步声很轻。
陈开来闻到他身上一股铁锈味,混着琴弦的金属气息。
等杜黄桥走远了,陈开来才从配电箱后面出来。他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他没敢去井边看,直接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陈开来推着朵朵出门,在小区门口看见了杜黄桥。
他照旧坐在修琴铺门口,照旧戴墨镜,照旧左腿瘸着。
手里拿着一块松香,慢慢地擦着琴弓。
陈开来推着车走过去。杜黄桥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说:“陈哥,早啊。”
陈开来点点头,说早。他推着车走过去,后背出了一层汗。
02
苏门还是没消息。
陈开来每天推着朵朵路过茶叶店,卷帘门一直关着。
门缝里塞了好几张纸,催缴电费的单子,广告传单,还有一张手写的,说“苏门欠我三百块菜钱,见字回电”。
陈开来把苏门的手机放在家里衣柜顶上,用一件旧棉袄裹着。
他没跟任何人说,也没报警。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个退休工人,捡到个破手机,能说明什么?
但他心里放不下。苏门借他两万块的时候,连犹豫都没犹豫。这份情他记着。
周三下午,朵朵睡着之后,陈开来出了趟门。
他去了苏门住的地方。
苏门在小区旁边的城中村租了一间民房,陈开来以前去过一次,送过一箱苹果。
他找到那栋楼,上了三楼,敲门。
没人应。
隔壁出来一个大姐,说苏门好久没回来了。
陈开来问多久了。大姐想了想,说“得有一个星期了”。
陈开来道了谢下楼。走到一楼楼道口,他看见地上有一张揉成团的纸。捡起来展开,是半张报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修琴铺,周四。
字是苏门的笔迹,陈开来认得。苏门写字有个习惯,“修”字的竖弯钩总是往上挑一下。
陈开来把纸揣好,回了家。
他坐在沙发上,把这张纸和那只碎手机摆在一起。
苏门写“修琴铺,周四”。
上周四就是苏门失踪的日子。
周四晚上,苏门要去修琴铺。
然后呢?
他看了看日历。今天是周三。明天又是周四。
第二天一早,陈开来把朵朵送到朱玉兰家,说帮忙看两个小时。朱玉兰接过去,嘴上问“你去哪”,眼神里全是好奇。陈开来说去趟菜市场。
他没去菜市场。
他去了修琴铺对面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站在门口抽。
修琴铺开着门,杜黄桥坐在里面,背对着街,在修什么东西。
陈开来抽了两根烟,没看见任何异常。
到了中午,杜黄桥起身出了铺子,往小区外面走。
陈开来远远跟着。
杜黄桥走得不快,左腿一瘸一拐的,跟平时一样。
他走到小区后门,拐进了一条小巷。
陈开来跟进去,巷子里没人了。
他站在巷口往里看,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边上有一个下水道口,铁篦子被挪开了一半。
陈开来没敢下去。他退出来,回到修琴铺门口。铺子里没人,桌上摊着工具,地上放着一把旧吉他。陈开来的目光落在那个琴盒上。
琴盒靠在墙角,棕色的皮革面,铜扣子,磨得发亮。陈开来站在门口,盯着琴盒看了很久。他想起那天晚上杜黄桥提着琴盒往井里倒东西的画面。
他迈步走进铺子。铺子里有一股松香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蹲下来,手伸向琴盒。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陈开来猛地站起来,回头一看,是杜黄桥。
杜黄桥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和一杯豆浆。他看了看陈开来,又看了看琴盒,墨镜底下的表情看不清楚。
“陈哥,找我有事?”杜黄桥的声音很平。
陈开来咽了口唾沫,说:“想问问你会不会修收音机,我那个老收音机不出声了。”
杜黄桥把包子放在桌上,说:“会。你拿来就行。”
陈开来点点头,说行,转身往外走。经过杜黄桥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味道。不是铁锈味,是下水道的臭味,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陈开来走出去,后背又湿了。
那天晚上,陈开来坐在客厅里,朵朵已经睡了。他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反锁了三道。他坐在黑暗中,手里攥着苏门的那张纸条。
他想报警。但他不知道说什么。说修琴的杜师傅可能跟苏门失踪有关?证据呢?一只碎手机,一张纸条,一个雨夜的影子?
他想起周伟。
周伟是他初中同学,在辖区派出所当副所长。
两人平时没什么来往,但逢年过节会发个微信。
陈开来翻出手机,找到周伟的号码,犹豫了半天,没拨出去。
他放下手机,叹了口气。这时,门铃响了。
陈开来浑身一激灵。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他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灯底下,杜黄桥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陈开来没开门。
杜黄桥又按了一次门铃,然后开口了,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闷闷的:“陈哥,开门。我给孩子带了点橘子。”
陈开来站在门后没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响。
过了大约半分钟,杜黄桥又说话了:“那我放门口了。明天记得拿。”
然后是脚步声,慢慢地远了。
陈开来从猫眼里看着杜黄桥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他等了十分钟才把门打开一条缝。
门口地上放着一袋橘子,塑料袋上印着小区门口超市的标志。
陈开来把橘子提进来,放在桌上。他没吃,也没给朵朵吃。他把橘子放在厨房角落里,然后回到卧室,把朵朵的小床挪到了自己床边。
那一夜,他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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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两天,陈开来没出门。他给朱玉兰打电话说朵朵有点感冒,不出去了。朱玉兰说行,有事叫她。
他在家待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杜黄桥送橘子,按门铃,站在门口说话。
他是来干什么的?
是来试探陈开来有没有看见什么?
还是只是送橘子?
陈开来想起杜黄桥说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第三天晚上,下起了雨。雨不大,但一直不停,淅淅沥沥地敲在窗户上。陈开来睡不着,坐在客厅里抽烟。朵朵在里屋睡着,呼吸均匀。
他想起妻子。
妻子走的那天也是下雨。
病房窗户外面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的。
妻子拉着他的手说“你把钱还了,别欠着人家的”。
他点了头。
后来他没能把钱还上。
想到苏门,陈开来心里堵得慌。他掐了烟,穿上外套。他决定出去走走。雨夜,小区里不会有人。
他下了楼,雨丝打在脸上,凉。
他沿着楼下的路慢慢走,走到小区后门。
后门开着一条缝。
他推开门出去,站在那条断头路上。
前面就是轧钢厂旧厂区的铁门,锈迹斑斑,旁边那个口子黑洞洞的。
陈开来站在雨里,看着那个口子。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厂区里传来脚步声。
陈开来一缩身子,退到旁边的墙根底下。墙根有一堆碎砖头,他蹲在后面,雨水很快就湿透了他的后背。
月光被雨云遮着,厂区里很暗。但陈开来还是看见了。
杜黄桥从厂区深处走出来。
没拄拐。
步子很快,很稳。
右手提琴盒。
他走到那口废井边上,把琴盒打开,往里面倒东西。
金属碰撞的声音,跟上次一模一样。
倒完了,杜黄桥站在那里没动。
他低着头,看着井口。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墨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瞬,陈开来看见了杜黄桥的脸。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四十来岁,颧骨有点高,眼睛不大。
杜黄桥重新戴上墨镜,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
陈开来屏住呼吸。杜黄桥的头微微偏了一下,朝着陈开来藏身的方向。陈开来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厂区都能听见。
杜黄桥站了有几秒钟。然后他继续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陈开来蹲在碎砖头后面,腿麻了,一动不敢动。雨水顺着他的脖子流进衣服里。他等了很久,确认杜黄桥已经走了,才慢慢站起来。
他浑身湿透,牙齿打着颤。
他没有去井边看,快步走回了小区。
上了楼,他反锁门,脱了湿衣服,用毛巾擦干身子。
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朵朵。
孩子的小脸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陈开来发烧了。
三十八度五。
他给朱玉兰打电话,让她帮忙带朵朵一天。
朱玉兰上来接了孩子,看见陈开来脸色煞白,问他怎么了。
陈开来说淋了雨,感冒了。
朱玉兰摸了摸他的额头,说“你这哪是感冒,你这是吓的吧”。陈开来没接话。
朱玉兰抱着朵朵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老陈,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陈开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朱姐,杜黄桥那条瘸腿,你确定换过边?”
朱玉兰站住了。
她把朵朵往怀里抱了抱,压低了声音:“我确定。前年夏天,有一阵子他瘸的是右腿。我问过他,他说左腿好了右腿又犯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哪有工伤两条腿轮着犯的?”
陈开来点了点头。
朱玉兰看着他,说:“老陈,你别瞎掺和。那个人,我觉得不对劲。”
陈开来没说话。朱玉兰抱着朵朵走了,门关上了。
陈开来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听着外面的雨还在下。他拿起手机,翻出周伟的号码,这次没有犹豫,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六声,接通了。
“喂,老陈?”周伟的声音带着点意外。
陈开来张了张嘴,说:“老周,我想跟你说个事。”
04
周伟在电话里听了陈开来讲了十分钟,没打断。
讲完之后周伟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陈,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你先别跟任何人说,也别再去那个厂区。我这两天忙,过两天找你细聊。”
陈开来说好。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周伟的语气听不出是重视还是不重视,但至少他说了“过两天找你”。
烧退之后,陈开来恢复了每天推朵朵出门的习惯。他刻意绕开修琴铺,从另一条路走。但小区就这么大,总有碰上的时候。
那天下午,陈开来推着朵朵从超市回来,经过修琴铺门口。杜黄桥坐在那里,正在给一把二胡换弓毛。旁边围着两个老头,等他修好了拉一段听听。
陈开来推着车快步走过。
刚走过铺子门口,朵朵伸手去够路边的一只野猫,童车一歪,车轱辘撞上了修琴铺门口摆着的小桌。
桌上放着杜黄桥的琴盒,被这一撞,从桌上滑了下来,摔在地上。
琴盒的铜扣子本来就没扣严,这一摔,盖子开了。
里面衬布上整整齐齐码着琴弦、松香、几把工具。
但衬布的一角翘了起来,露出下面的夹层。
夹层的拉链开着半截,里面有一截黑乎乎的东西。
陈开来弯腰去扶琴盒。
他的手指碰到那截东西,凉,硬,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他认得。
他在轧钢厂保卫科干过两年,见过枪。
那截东西,是枪管。
上面还拧着一个粗了一圈的圆柱体,那是消音器。
陈开来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他把琴盒盖子合上,铜扣子扣好,放回桌上。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他抬头,看见杜黄桥正看着他。
杜黄桥手里还攥着二胡的琴杆,墨镜底下的脸看不出表情。旁边两个老头还在聊天,没人注意这边。
陈开来直起身,推着朵朵就走。
他的步子很快,童车颠得朵朵哼哼了两声。
他没有回头,但感觉后背上有一道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他拐进单元楼。
回到家,陈开来把门反锁,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朵朵在车里抬头看着他,喊了一声“姥爷”。
陈开来蹲下来,把朵朵抱出来,搂在怀里。
孩子的小手拍着他的脸。
他给周伟打电话。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陈开来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是杜黄桥。他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外,墨镜对着猫眼的方向,好像知道陈开来就在门后面。
杜黄桥等了一会儿,开口说:“陈哥,今天下午不好意思,琴盒没锁好。橘子给孩子吃。”
说完他把橘子挂在门把手上,转身走了。
陈开来从猫眼里看着他的背影。杜黄桥走路还是瘸的,左腿。陈开来盯着他的腿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打开门,把橘子取下来。塑料袋里除了橘子,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别多管闲事。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
陈开来把纸条攥在手里,纸被汗浸透了。
他关上门,反锁,又把铁链挂上。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把朵朵放在旁边,拿起手机给周伟发了条短信:急事,回电。
十分钟后,周伟的电话打过来了。
“老陈,怎么了?”
陈开来压低声音,把琴盒里看见枪的事说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周伟的声音变得很低:“你确定是枪?”
“我确定。保卫科那两年不是白待的。”
周伟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陈,你听我说。这几天你哪儿也别去,带着孩子在家待着。我明天过来找你。”
陈开来问:“杜黄桥到底是什么人?”
周伟没有正面回答。他说:“明天见面说。你把门锁好。”
挂了电话,陈开来把手机放下。
朵朵在沙发上爬来爬去,够茶几上的橘子。
陈开来把橘子收进厨房,把那张纸条塞进了衣柜顶上的旧棉袄里,跟苏门的手机放在一起。
他站在衣柜前面,手按在棉袄上。棉袄底下鼓鼓囊囊的,像藏着一颗定时炸弹。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他躺在朵朵旁边,听着孩子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杜黄桥站在厂区废井边上,把琴盒里的东西倒进井里。
金属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打在他的脑门上。
凌晨三点,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苏门坐在茶叶店门口喝茶,看见他走过来,笑着朝他招手。
陈开来走过去,苏门递给他一杯茶,说“陈哥,钱不用还了”。
陈开来问为什么。
苏门指了指他身后。
陈开来回头一看,杜黄桥站在他背后,手里提着琴盒,墨镜底下流着两行血。
苏门说:“你帮我问问他,为什么。”
陈开来猛地惊醒。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朵朵还在睡,小手攥着他的衣角。
他坐起来,把朵朵的手轻轻掰开,下了床。
他走到客厅,打开灯。
茶几上放着他的老收音机,已经很久没响过了。
他拿起来,拧开开关,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他去修琴铺问杜黄桥会不会修收音机。杜黄桥说会。但他没有拿去修。杜黄桥也没有催过他。
一个正常的修琴匠,遇到客户说收音机坏了,会说“拿来我看看”。但杜黄桥什么都没说。
陈开来把收音机放下,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窗帘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他知道,周伟今天要来。
他要问清楚,杜黄桥到底是谁。
苏门到底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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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伟第二天上午十点来的。穿着便衣,开了一辆旧桑塔纳,停在小区外面。他上楼的时候左右看了看,敲了三下门。陈开来开了门,把他让进来。
周伟进门先看了一圈,目光在朵朵的小床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坐到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老陈,你摊上事了。”周伟开口就说。
陈开来心里一沉。
周伟说,苏门的尸体前天在城郊河道里被发现了。已经送去做尸检,初步结论是醉酒后溺水身亡。苏门家属已经认了尸,后事这两天办。
陈开来摇头:“苏门不喝酒。我认识他两年多,从来没见他喝过酒。他茶叶店里连酒瓶子都没有。”
周伟吐了一口烟:“法医报告上写的是血液酒精含量超标。这个没法改。”
陈开来盯着周伟的脸:“你信吗?”
周伟没有回答。他抽了半根烟,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说:“老陈,七年前,我查过杜黄桥。”
陈开来坐直了身子。
“那时候我刚调到这个所,有人举报修琴铺的杜黄桥身份造假。我去查了,发现他的身份证是假的,名字也是假的。我正要往下查,上面来了电话,让我别管。”周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那个电话是我老领导打的。他说,有些人不是我们能碰的。”
陈开来问:“那现在呢?”
周伟说:“我老领导去年调走了。现在这个所,我说了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陈开来问:“苏门跟杜黄桥是什么关系?”
周伟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苏门和杜黄桥,两人站在修琴铺门口,有说有笑。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苏门,茶叶店老板,与杜黄桥来往密切。
“苏门不止是茶叶店老板。”周伟说,“他在帮杜黄桥做事。”
“做什么事?”
周伟没有直接回答。
他反问陈开来:“你记不记得,去年城东有个包工头,在工地摔死了?前年,有个跑运输的司机,车翻进沟里?还有三年前,一个开小贷公司的,在家煤气中毒?”
陈开来点头。这些事他都在新闻上看到过,都是意外事故。
周伟说:“这些人死之前,都跟苏门有过接触。苏门的茶叶店,是他们跟外界联系的中间站。”
陈开来明白了。他张了张嘴,说:“杜黄桥是……”
周伟点了点头:“职业清道夫。替人清理麻烦的。”
陈开来觉得后背发凉。他想起苏门那张总是笑着的圆脸,想起苏门二话不说借他两万块钱。那样一个人,竟然是清道夫的联络人。
“那苏门是怎么死的?”陈开来问。
周伟说:“苏门想退出。他私吞了一笔钱,上家要清理他。杜黄桥执行了。”
陈开来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楼下小区里,几个老头在下棋,有人牵着狗遛弯。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你早就知道这些,”陈开来的声音有点抖,“为什么不抓他?”
周伟沉默了很久。他说:“因为我抓不了。杜黄桥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我动不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杜黄桥自己露马脚。比如,他再次动手的时候,被当场抓住。”
陈开来转过身,看着周伟:“你什么意思?”
周伟站起来,走到陈开来面前:“老陈,我需要你帮我。”
陈开来没说话。
周伟说:“杜黄桥已经注意到你了。你看见了他倒东西,你又摸了他的琴盒。他现在不确定你知道多少。但他不会放过你。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带着孩子跑,跑到他找不到的地方。要么,帮我把他引出来。”
陈开来看着里屋睡着的朵朵。孩子翻了个身,咂了咂嘴。
他问周伟:“我跑了,苏门的钱谁还?”
周伟愣了一下。
陈开来说:“苏门借我的两万块,我还没还。人死了,这钱我得还给他家里人。我要是跑了,这钱就烂了。”
周伟看着他,没说话。
陈开来走到衣柜前面,打开柜门,从旧棉袄底下摸出苏门的碎手机和那张纸条,放在周伟面前。
“这是苏门的手机,我在茶叶店后巷捡的。这是他写的纸条,上面写着‘修琴铺,周四’。”
周伟把东西收好,拍了拍陈开来的肩膀:“明天我安排人在小区外面布控。你正常出门,正常生活。杜黄桥要是来找你,你尽量拖住他。别逞强。”
周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老陈,你记住,命比钱重要。”
门关上了。陈开来站在客厅里,听着周伟的脚步声下了楼。他走到里屋,坐在朵朵旁边。孩子睡得很香,嘴角挂着一点口水。他用袖子轻轻擦了擦。
他想起妻子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他把钱还了,别欠着人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