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廷弼和朝廷的拉扯，要不要救朝鲜

万历四十七年三月的萨尔浒惨败，不仅让明军在辽东的防御呈崩溃之势，也让大明的重要藩属国朝鲜倍感“唇亡齿寒”。因恐慌建州女真的入侵以及自身存亡，朝鲜王庭遂向辽东都司求援。

对于朝鲜的数次告急，继任辽东经略熊廷弼选择以无声为回应（辽东巡抚周永春也是同样的态度）。并不是熊廷弼轻视朝鲜对辽东和大明的作用，他也有他的难处。

熊廷弼履任的当月就遭重击，辽东的重要屏护海西女真叶赫部被努尔哈赤攻灭。此时缺兵缺粮的熊廷弼别说支援朝鲜了，他连河东的外围堡垒乃至重镇沈阳都在事实上放弃了，只求收拢兵力确保辽阳。

由于从经略处求不来援军，加上努尔哈赤遣使失败后向朝鲜发出武力威胁。被吓破胆的朝鲜王庭在次年正月决定将事捅到顶，以国王李晖的名义上奏天朝皇帝，表忠、诉苦以及乞求支援和保护。

注：努尔哈赤以“后金国汗”的身份遣使“谕朝鲜国王，枚数七宗恼恨，归怨中朝，且求助己，约以通和息兵”。虽说要求不苛刻，但因涉僭越以及背天朝盟约，朝鲜不敢正式回应，遂激怒努尔哈赤。

在这份奏疏里，朝方不仅详细表述了努尔哈赤的邪恶、朝鲜国的危急，还暗戳戳地告了熊廷弼一状。声称他们得到消息，建州决定今冬不抢河东，先攻掠没什么兵马驻防的宽奠、镇江等处（指熊廷弼弃防）。

各胡仍说今冬不抢辽东，先向宽奠、镇江等处 … 伏愿圣慈，察臣疏内情节，亟询部议，确定庙算，急调大兵，来驻宽镇等地方，仍与小邦迭成犄角，以重关防之钤辖，以绝狡虏建州之窥觎。如或伊贼径侵小邦，便添辽镇诸兵，趁期来援，克终庇保之隆恩，俾因屏翰之旧业。
《明神宗实录·卷五九零》

朝鲜希望明朝能增防宽奠、镇江一带。这样可以预防和震慑奴酋的掠抢，当朝鲜有难时还可及时过江（鸭绿江）支援 …… 对于朝鲜的请求，明廷的主流意见是不但得救还需提前布置兵马，理由主要为以下三条：

其一，朝鲜的实力比叶赫部还弱，肯定抵御不了建州女真的进攻。若不主动施援，努尔哈赤一旦举兵进犯，朝鲜大概率会快速投降。而吞并朝鲜水师后，努尔哈赤就有了越海直接入寇山东等腹地的能力。

其二，如不提前在宽奠、叆阳、镇江一带设防，不仅努尔哈赤进犯朝鲜时无人牵制，明廷就算是想救援，也会因翻越长白山脉（由河东出兵）而反应不及和行动困难，导致救援失败。

其三，即便不考虑救援朝鲜，也需要在宽奠、叆阳、镇江增兵。因为努尔哈赤可以在沈阳、抚顺方向设兵牵制辽东主力，然后派精锐从宽奠、镇江绕道，直接进攻辽东的腹地，金州、复州、盖州、海州等（辽南四卫）。

若被建州女真拿下盖州，辽东明军的后勤输送将会断绝（因陆运费用和损耗太高，明廷向辽东输送粮草基本全走海路），大军将不攻自溃，由此整个辽东也会被葬送。

对于前两个理由，熊廷弼和周永春均认为努尔哈赤在没有拿下河东前不会对朝鲜下手。原因很简单，不说朝鲜会不会很快投降，努尔哈赤若真的举兵攻朝，怎么防范河东的明军掏其老巢？

可以说熊廷弼还挺希望建州女真主动攻朝，只是努尔哈赤没那么傻。所以熊廷弼觉得没必要在宽奠、叆阳、镇江这些地方浪费兵力和军需。

至于第三个理由，熊廷弼则觉得朝中官员有些纸上谈兵了。

万历三十六年熊廷弼受命巡按辽东并调查“辽东失地案”，即李成梁放弃的宽奠六堡。在此期间，熊廷弼亲自查访过宽奠、叆阳、镇江这些地方。他很清楚这一地区山多路险，并不利于大军长距离穿行突袭。

这种犹如魏延兵出子午谷的突袭，不说派出数千人马，能有多少活着到达盖州（尤其是冬季）。军队到达后还有余力和粮草围城、攻城么？熊廷弼认为，人丁兵源更为宝贵的建州女真不会冒这个险。

只是不派兵，难抵朝廷责难（此时兵部也赞同增援）；而派兵，连守河东都感觉困难的熊廷弼又到哪里去分出援军？就在熊廷弼左右为难时，他日后的政敌兵部主事刘国缙给他提供了一个解决办法。

刘国缙是辽南复州人，也是“辽人守辽土”的倡导者之一。被兵部派遣出关赞画（相当于兵部特派员，不归辽督管辖）后，他在老家征募了七千子弟兵。熊廷弼本就看不上这些“废兵”，正好把他们安置到宽奠、叆阳、镇江一带驻防，以塞朝廷之口。

到了万历四十八年五月，随着关内援军陆续到达辽东，加上刘国缙招募的辽兵基本逃尽，朝中增防宽奠、镇江的呼声再起。中枢也通过兵部数次行文经略，要求向宽奠、镇江等地增派援军。

而此时熊廷弼的御辽核心，依然是河东。他觉得只要在抚顺屯兵，努尔哈赤为保新寨界凡也不敢出师远征。但拒不派兵，不仅有悖朝廷，也会被扣“弃土”的大帽。熊廷弼又该如何应对呢？

熊廷弼再次选择了“敷衍”。

他将没赶上萨尔浒之战的四川、湖广土司兵（总计一万左右）派往宽奠、叆阳等地驻防，而且主力还放在紧邻河东的威宁堡（辽阳和清河堡之间）。之所以选他们，除了他们原本就擅长山地作战，这些土兵和各镇明军也合不来，贺世贤、柴国柱等总兵不愿意带他们。

为防万一，熊廷弼又亲赴宽叆镇一带实地考察。经过十三天查访，熊廷弼发现这一地区现在凋零的还不如十年前，人丁财物都非常稀薄（常几十里不见人烟），对于缺乏人丁牲畜的建州女真完全没有吸引力。

而且各堡间的道路非常艰险（很多地方马都难行），补给支援十分困难。真要据守，就得先花大力气囤积粮草，不然就是想守，守军的肚子也不会同意。而且真的输送大量粮草丁役过去，反而会诱使女真劫掠。

有了底气的熊廷弼也就没有耐心继续和朝中同僚周旋了，遂上报朝廷自己以经略之权终结此事：

臣初以贼窥南卫为虑，今山势险远如此，马难遽到；又以贼抢村屯为虑，今人民零落如此，入无所获。臣何敢聚一二万人马粮草，以启戎心？随将前发川将周世禄等俱复调回，驻虎皮驿，为沈奉策应。
《明神宗实录·卷五九六》

好在此时的神宗虽命不久矣但还清醒，选择支持熊廷弼，“览奏东南一带情形甚悉。各处兵将应防应撤的，都著相机从便施行”。不然熊廷弼就得和京师的衮衮诸公开战了，那句“今朝堂议论纷纷，全不知兵”八成也会提前骂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