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2 月,我写过一篇《再有人拿“农民没交社保”说事,请把这篇呼他脸上去》,这是我写的所有文章中反响最好的之一:一天时间阅读量过 10 万,读者打赏九千多。文章第二天就没了,我还惋惜不已:如果有100万点击我岂不是发财了?
那篇文章我用了五个理由反驳“农民没交社保”的说法,其中第二个理由是:
二、“视同缴费年限”算怎么回事? 1998年之前,大多数企业职工没有交社保,但工龄直接被视同缴费年限。2014年之前,机关事业单位工作人员也没有交社保,工龄同样被视同缴费年限。请问:农民为什么就不能一视同仁? 如果说工厂机关等城里的工作才算工龄,那你告诉我:下乡知青都能算工龄,农民为什么不算? 好,我知道还会有人有意见:毕竟1998年和2014年之后,企业职工和机关事业单位工作人员有交,而农民没有交。行,那我们就从1998年开始算起,假设农民18岁才开始下地干活,今年60岁的农民有16年工龄,70岁的农民有26年工龄,如果也按视同缴费年限,每个月应该拿多少养老金?
这里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如果农民也能“视同缴费”,每个月应该拿多少养老金?
但我一直没有算,一是懒,二是不专业,更重要的是:这个观点并没有得到普通认可,尤其是专业人士的认可。
但现在不一样了,前天《社会保障评论》的公号更新了一篇文章:《》。《社会保障评论》是中国社会保障学会的官方刊物,作者封进是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文章的核心观点就是把农民也纳入“视同缴费”,并测算养老金的数额。
前天我看到之后很激动,迅速写了一篇文章推荐,发出来没几分钟,我又自己删掉了,因为犯了一个低级错误——这对我是一个教训:不要激动,不要仓促成文。
昨天我仔细研读,查了大量资料并做了一些测算,今天把这篇文章重写了一遍,一面介绍封教授的观点,一面提一些我个人的看法。
一、合理性
当前制度设计未能考虑到历史上农村居民以工农产品价格剪刀差、各种税费负担、积累工和义务工等形式做出的贡献。将部分农村老人的历史贡献通过提升他们退休后的养老金水平体现出来,是立足我国城乡发展历史进程,对农民群体在国家工业化、城镇化进程中作出的历史性贡献与承担的阶段性成本进行合理补偿,彰显社会保障制度的公平正义。 新中国成立以来,我国现代化建设走了一条以农补工、以乡促城的发展路径,农民群体不仅是这一进程的参与者,更是重要的贡献者,为国家发展承担了各种税费和无酬劳动,通过提升养老金水平回馈当年农民做出的历史贡献具有合理性。 社会保障评论,公众号:社会保障评论
首先得认可其合理性,行政事业单位和企业职工当年没有交社保,按工龄视同缴费了,农民为什么不可以?当然应该一视同仁才对。这是前提,也应是全社会的基本共识。
此外,封文还花了不少篇幅讲述中国农村老人的收入情况:
从全国层面看,2024年居民养老金大约为农村家庭人均消费的15%、农村家庭人均可支配收入的13%、农村最低生活保障标准的41%,难以保障农村老人基本生活需要。而且,居民养老金与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职工养老保险)待遇的差距不断扩大,2015—2024年,职工养老保险人均养老金从每月2352元增长到每月3825元,而居民养老保险人均养老金同期从每月119元增加到每月246元,2024年仅为同期职工养老保险人均水平的6.4% 社会保障评论,公众号:社会保障评论
为了测算农村老人的收入是否充足,封教授以当地农村低保水平为标准衡量,结论是非常严峻,如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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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图 4 中可以看出,农村70 岁以上老人中超过40% 收入达不到低保水平。
有人可能会有疑问:怎么会这样?
至少有两个原因:
1、中国低保制度默认子女收入有一部分是父母收入(不管有没有收到这笔钱),在全世界都是不多见的,具体参看我之前那篇
2、中国农村老人的收入极大依赖劳动所得,而70 岁之后劳动能力下降,直接导致收入进一步下跌,这一现象被研究者称为中国农村老人的“古稀陷阱”,详见我之前那篇。
二、如何计算农民的工龄?
以1985年为起点,是因为自此农民负担明显提升,这期间“三提五统”超越农业税成为农民的主要负担;以2005年为截止期,是因为从2006年1月1日开始取消农业税和乡统筹、劳动积累工负担也大为下降。 设定参保年龄20—59岁。不同的人依据出生年份适用的视同缴费年限不同,最大值为20年,最小值为0。1985年及之后出生的视同缴费年限为0,1965年及之前出生的视同缴费年限为20年,1965—1985年之间出生的人视同缴费年限为:(2005-出生年份)-20,例如1970年出生的人视同缴费年限为15年,1984年出生的人视同缴费年限为1年。 社会保障评论,公众号:社会保障评论
这是封教授设定的计算方法:以 1985 年为起点,2005 年为终点,视同缴费年限最大值 20 年,最小值为 0。
这里我有两点不同意见:
一、起点1985 年太晚
正如封教授前文所说,农民的贡献还包括“工农产品价格剪刀差”,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数额,根据不同研究者的估计,在 5,800 亿—1.26 万亿元区间,量级与论文所算的"三提五统"负担相当甚至更大——论文把这一段整体排除在测算之外,不是因为它小,是因为它难算。1985 年之前的都归零,意味着年纪越大的农民被抹去的年份越多,这不合理。
二、终点2005 年太早
论文把2005 年作为截止期的理由是 2006 年取消了农业税和乡统筹,但根据国发〔1995〕6号《国务院关于深化企业职工养老保险制度改革的通知》:实行个人缴费制度前,职工的连续工龄可视同缴费年限。
也就是说,“视同缴费”在国家现行制度里是个法定概念,它的基准点不是“负担什么时候结束”,而是 “制度什么时候开门”。
而新农保2009 年才有,之前农民就算想缴也没法缴,而且2009 年首批试点全国只有10%的县,2012 年才基本实现全覆盖。所以这个截止期至少应该到 2009 年。
有人可能要抬杠,说之前有“老农保”你为什么不缴?这个话题我建议就不要展开了,因为在中国社保制度不健全期间 ,城里人没有交钱,但视同已经缴费,工龄直接折算年限;交了钱的农民,解决方案是把钱退给你,年限一笔勾销。去年还:四川宜宾长宁县一老人1996 年办结婚证时被要求交 200 元买老农保,2025 年满 60 岁去领钱,被告知只能退 200 元本金。
三、应该补偿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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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是封教授计算的结果,在我看来严重偏低了,比如 60-64 岁组别,最低的甘肃是 1132 元/年,折合 94.3 元/月,最高的江苏也不过 259.4 元/月。
先简单说一下封教授的算法:
根据起止时间和年龄算出视同缴费年限;
根据当地的年均总负担率视为各省的“视同缴费率”,以这期间各年的各省农民人均纯收入为基数,估算每个省份的“人均视同缴费额”;
将历史累计的视同缴费额年金化,作为每年养老金的增加额。具体测算方法大家可以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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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不一定能看懂,用最简单的话说就是:先根据农民负担和年限算出一个金额,再加上利息收入,最后根据预期寿命算出每年可以领取的金额。
为什么我说这种算法得出的金额严重偏低?
因为这与原来的“视同缴费年限”相比,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算法,为方便理解,我做个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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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说,职工和体制内的“视同缴费”是按年乘以系数进行折算,而农民相当于纳税人“退税”,而当初农村的劳动生产率很低,最终算出来的金额自然也就低得可怜。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
而且,这里只算了显性税费,但农民真正的损失远不止这点:剪刀差压低的农产品价格、义务工和积累工的无酬劳动、后来进城打工的工资剪刀差、征地时的低价与土地增值让渡——这些都没有算进去。
所以,封教授这里的贡献是给出了一个算法,而不足之处是测算方式和计算方法存在较大缺陷,这一点,论文也有提及,一是“限于数据可得性”,二是“给出的补偿水平是一个保守的估计”。
那么,如果统一标准,农民养老金应该达到多少?
现在“视同缴费年限”的算法:过渡性养老金+基础养老金+个人账户 过渡性养老金= 计发基数 × 本人视同缴费指数 × 视同缴费年限 × 过渡系数 基础养老金= 计发基数 × (1 + 平均缴费指数) ÷ 2 × 缴费年限(含视同缴费年限)× 1%
算法针对不同群体(体制内和企业职工)和不同地区略有不同,但大致如此,然后我们把参数全部取对农民最不利的一档:视同缴费年限 20 年(60 岁农村老人,且不算 1985 年之前)、视同缴费指数取最低的 1.0、过渡系数取低档 1.0%、计发基数取 6000 元/月(比全国最低的河南还要低600 元)。
计算出来的结果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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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被认定了 20 年“视同缴费”的农民,用每一项都取全国最低的参数,算出 2400 元/月,是论文算法的 6 倍左右(论文算法60-64 岁档平均值162 元/月,加上现有的 246 元/月,等于 408 元/月)。
四、财政能够承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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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是封教授计算的各省新增补贴金额,结论是完全可以承担并且有进一步提升空间。
但我的算法就不一样了,目前领取城乡居民养老保险的总人数约1.8 亿人,算下来缺口有4.67 万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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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看待这个数字?
1、不能说不合理
核算养老基金领取总额和人数,2024 年企业退休人员约3300元/月,体制内退休人员约6300元/月,2400 元/月仍低于企业退休人员,只有体制内 的 38%。
2、但是政治上不可行
4.67 万亿占了 2024 年全国 GDP 的3.5%,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支出的16.4%,“社会保障和就业”支出的 1.11倍,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虽然这个数字合理但不可行,但它不是没有意义的,它最大的意义就是可以作为一把尺子,让我们知道应得的额度是多少。
五、折中的方案
封教授论文我认为最大的问题是算法与现有“视同缴费年限”不一致,另外算法过程和结果也有一些问题:
如果要算农民负担,论文也承认“方案全国推广首要难点是各地农村历史税费、集体用工档案留存不一”,其实很难准确算出来;
越是经济落后地区补偿金额越低,比如 60-64 岁档,最穷的甘肃只有 94.3 元/月,而最富裕的江苏有 259.4 元/月,不符合社会保障优先救济穷人的本意。
所以我的建议是统一最低标准(各地可以再加),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最低标准可综合实际需要和财政支出而定,参考封教授论文对于农民老人收入情况的论述:
1、把农村低保作为衡量标准;
2、60—64岁群体养老金收入占比17.80%,75—79岁群体为26.72%;
3、70 岁以上农村老人生活状况尤为困难。
参考以上三个因素,我的建议是:
1、把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提高到 500 元/月,接近农村低保水平;
2、60 岁以上每增加一岁增加 50 元/月,1000 元封顶(70 岁老人)。
以 2024 年末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实际领取待遇人数 18,039 万人为基数;月人均现值按全国平均 246 元;年龄结构用 2020 年人口普查 60 岁以上人口构成(60—64 岁 27.79%、65—69 岁 28.03%、70 岁及以上 44.17%);这样测算出来的新增金额约1.3 万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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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万亿是什么概念?
是 2024 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支出的4.6%,“社会保障和就业”支出的30.9%,可行性就强了很多——而相比原来应得的4.67 万亿,现在只要了三成都不到。
至于这个钱从哪里来,有很多建议,比如划转国有资本、降低基建投资、提升社保支出比例——摩根士丹利首席中国经济学家邢自强就建议。
还有人建议减少出口退税用于提高农民养老金,2024 年出口退税 的金额是1.93 万亿元,省下三分之二就可以给 1亿多农村老人兜住一个体面的底线。
已经写得够长了,到此为止。
最后说一下我对封进教授这篇论文的看法:
它肯定了农民也应该被纳入“视同缴费”,仅此一点就意义非凡;
它把“历史贡献”从口号变成了可计算的量,这是方法论的进步;
它的算法确实缩小了差距,一个向低收入群体倾斜的方案,方向是对的;
它诚实面对了方案的缺陷:忽略了无酬劳的劳动,补偿水平是一个保守的估计等。
所以,我这篇文章不是批驳,而是提出我的不同看法和建议,我认为这才是正确的反应。
虽然这是一个最保守的算法,但这一步一旦迈出去,就不会停留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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