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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光出道比较早,“中毒”也深,上了文学这条“贼船”就很难全身而退了。所以当他把《苹果树》、《什么季节》和《重伤害》三部著作送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的心里话就是,早该出来了。于是读,认真地读;悟,深刻地悟。
宝光笔下的黄河故道的盐碱滩、淤荒洼塘与千年古堰,构筑起一方独属于苏北徐州地域的乡土文学场域。《苹果树》、《麦穗谣》、《鱼骨》、《苹果熟了》、《流水日子》五篇作品,皆扎根于杨家洼子、故黄河岸这片苍茫土地,以拉魂腔的凄婉、麦浪的枯荣、苇塘的寂寂、故水的奔流为恒定风物底色,串联起数十年人间沧桑。
不同于常规乡土叙事的温情与质朴,这组文本以粗粝的生存质感、冷冽的人性洞察、沉重的悲剧宿命为核心,将个体命运死死嵌合在乱世更迭、饥荒浩劫、时代变革的宏大浪潮中。平凡男女的情爱、欲望、挣扎、罪孽与沉沦,在贫瘠苍凉的故土上层层铺展,最终汇成一曲属于苏北黄河故道的、关于苦难与宿命、生存与湮灭的乡土悲歌。
先看《苹果树》,该篇以故道沙滩上的苹果树作为核心意象,将一段乡土往事铺展在时代的烟火日常里。小说没有激烈戏剧冲突,而是扎根于北方乡村的烟火人间,借苹果树的四季荣枯,映照普通人的命运、家庭关系与时代褶皱,是一篇极具乡土质感的现实主义中篇。
苹果树,是记忆,也是命运的隐喻
小说开篇就把苹果树植入叙事:“闭上眼是苹果,睁开眼还是苹果”。苹果树不只是果园里的植物,它是主人公少年时代的精神印记,是故土的象征。春日粉白繁花,秋日硕果累累,冬日只剩落雪的枯树,树的四季轮回,对应着人物生命的起落变迁 。
苹果树承载着双重意味:一方面是乡土的希望,寄托着普通人对丰收、安稳日子的朴素向往;另一方面,它也象征着无法摆脱的故土记忆。哪怕主人公离开故地,苹果与苹果树依然盘旋在意识深处,成为挥之不去的精神原乡。树的枯荣,暗合一代人的悲欢,欢喜与落寞都被收纳在这棵树的年轮之中。
粗粝鲜活的乡土众生相:小说刻画的乡土人物,摆脱了脸谱化的好人坏人,充满粗粝真实的烟火气。
文中的“爹”是非常典型的北方乡村男性形象:言语粗粝,性情直率,打牌时仗义豁达,赢钱不斤斤计较,愿意掏钱买点心、请人喝酒,待人有江湖义气;但面对生活又有消极、愤懑的一面,冬日里会抱怨“狗日的真没劲”,和妻子拌嘴,说话带着市井的粗口。他不是完美的农民,有局限,有脾气,却有着底层人质朴的善意,把烟火日子的复杂人性写得活灵活现。
娘”则是传统乡村女性,务实、操心家事,遇事愿意张罗,和家长里短的拌嘴,打牌、开会议、田间农事,都是北方乡村真实的生活切片。
再看《麦穗谣》一篇:《麦穗谣》的叙事底色,是黄河故道独有的荒芜与寒凉。古堰绵延、河滩空旷、野风萧瑟,这片饱经河水冲刷、盐碱侵蚀的土地,天生带着不容温存的凛冽,恰如旧时代底层女性无从突围的人生境遇。小说以麦穗的生命轨迹为线索,剥离了乡土叙事常见的温情滤镜,赤裸裸地呈现出乱世乡土中女性被物化、被占有、被碾碎的终极悲剧。麦穗一生勤恳坚韧,以拾麦、守茶棚的微薄劳作赡养老母,在物资匮乏、世道混乱的岁月里,始终坚守着朴素的生存信念。她的悲剧不在于性格的缺憾,而在于时代赋予的生存绝境:在男权与暴力主导的乡土秩序中,女性从未拥有掌控自我命运的权利,只能在男性的裹挟与取舍间被动求生。
前夫银良是乱世乡土野蛮性的极致化身。他游荡无业、暴戾偏执,将人生的失意与生活的荒芜尽数转嫁于麦穗,对她持有一种病态的占有欲与扭曲的爱恨。于银良而言,麦穗不是相伴的爱人,而是可供宣泄、掌控、掠夺的私有物件。少年小北的出现,是麦穗灰暗人生中唯一的精神微光。在日复一日拾麦求生的艰苦岁月里,两人相濡以沫、彼此慰藉,滋生出超脱生存功利的纯粹情愫。这份微弱的温情,是麦穗对抗荒芜乱世的唯一救赎,是她挣脱宿命枷锁的全部期许。
但荒蛮的乡土乱世,从不容许纯粹的美好存续。银良的归来,精准击碎了这份短暂的安稳。他隐匿于古堰暗处,以尖锐的哨声制造持续性的精神威慑,利用少年人与生俱来的怯懦与求生本能,精心布下死亡困局。小北在暴力的绝对威压下彻底溃退,人性的脆弱战胜了纯粹的温情,他亲手参与捆绑麦穗,彻底背叛了彼此的羁绊。最终,银良的枪声终结了小北的生命,也彻底崩塌了麦穗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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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反复吟唱的《麦穗谣》,是整篇小说的灵魂意象。歌谣根植于故道土地的麦收风物,是自然时序的吟唱,也是底层女性命运的挽歌。麦穗一生渴求温情、向往安稳,以柔弱身躯对抗乱世的荒蛮与人性的险恶,可终究难逃宿命:强势者以暴力掠夺一切,弱势者以懦弱背叛温情,双向封堵了她所有的生路。最终她消散于苍茫古堰,不知所踪,只余一曲凄婉歌谣,在故道晚风里久久回荡,铭刻着旧时代底层女性无处安放、彻底湮灭的一生。
《鱼骨》:虚实共生,河湖风物承载的土地苦难史
相较于其余篇目纯粹的现实书写,《鱼骨》以民间传说为骨、时代苦难为肉,在魔幻虚实交织的叙事中,构筑起黄河故道土地独有的灵性与宿命感。巨型鱼骨作为全文核心象征意象,超脱了普通自然物象的范畴,成为这片盐碱洼塘的土地图腾、苦难密码与生死谶语,串联起乡土世代的集体记忆与饥荒岁月的人间浩劫。
张氏宅院沉水、千金殒命、鱼骨现世的古老传说,是先民对自然无常、命运难测的诗意解构与敬畏诠释。一朝倾覆的富贵、长眠水底的亡魂、亘古留存的鱼骨,为平凡的河湖洼塘蒙上了一层宿命的悲凉色彩。世代相传的“见鱼骨者吉凶难料”的谶语,并非无稽的乡土猎奇,而是土地对人类的无声警示:人与自然的制衡脆弱不堪,人间的繁华与安稳,在自然伟力面前转瞬即逝。
传说映照现实,虚实之下是五八年饥荒年代的刺骨绝境。贫瘠的盐碱地颗粒难收,土地彻底丧失供养生灵的能力,杨家洼子全村人的生机,尽数寄托于大汪之中的鱼虾。小人物小爷是苦难岁月里难得的纯粹善意,他不畏水深寒凉、不惧日夜劳苦,以身赴水,捕捞鱼虾哺育全村孩童。他细心滤尽鱼刺、熬煮鱼汤,以最质朴的善意,在绝境中守护一方稚童的生机,成为荒芜岁月里唯一的温暖底色。可命运从不善待善良,这位摆渡生机的善人,最终离奇溺亡于浅河梢,平凡善意的骤然消逝,为苦难的人间再添一重无解的悲凉。
小说穿插的凡人偶遇鱼骨遇险、冒险打捞者落水殒命的往事,层层递进印证着鱼骨的神秘凶险,更隐喻着人类的局限与狂妄:众生妄图窥探土地的隐秘、对抗自然的宿命,终究只会自取沉沦。当饥荒岁月落幕,大汪鱼虾日渐凋零、河湖生态彻底衰败,鱼消则地枯、水竭则人贫,生灵的盛衰起落,精准对应着土地的生机寂灭与人间的苦难轮回。
鱼骨终其全篇,是土地的记忆容器。它封存着远古的自然变迁,承载着饥荒年代的生存救赎,见证着人与河湖共生共灭的宿命。乡土百姓以口口相传的传说,将无法言说的饥饿、苦难、惶恐尽数藏匿于鱼骨秘语之中,让一代人的人间浩劫,化作土地永恒的印记,在故道水土间代代绵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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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熟了》:果林荣枯,一场青春悸动铸就的终身创伤
《苹果熟了》以果园这一独特乡土空间为叙事载体,以苹果从青涩懵懂到绯红成熟的生长时序,精准对应乡村少年情欲觉醒、悸动萌芽、破碎凋零的完整过程,书写出粗粝乡土环境下,少年无人疏导、无人包容的青春困境,以及一次无心莽撞酿成的、无可逆转的人生悲剧,是一篇细腻刺骨的乡土成长悲歌。
果园本是生机盎然、纯粹澄澈的一方天地,春花盛放、秋果盈枝,本该是少年成长的温柔港湾。辍学少年二羊扎根果园劳作,脱离了校园的纯粹秩序,骤然坠入粗野直白的乡土世俗环境。果园女工的嬉笑戏谑、同辈少年的低俗打闹、肆意轻薄的恶作剧,构成了他认知成人世界、窥探男女情欲的全部窗口。在这片未经教化、直白粗粝的乡土氛围中,二羊懵懂的青春情愫悄然萌发,对成人世界的好奇与对美好的向往交织缠绕,滋生出混沌又纯粹的悸动。
在周遭世俗粗鄙氛围的反衬下,干净清秀、温柔纯粹的丫丫,成为二羊灰暗劳作生活里唯一的精神净土与美好寄托。她象征着纯粹、干净、无瑕,是少年心中所有美好的具象化身。二羊将全部的青涩欢喜、赤诚心动尽数藏匿心底,默默守候着果树生长、静待苹果成熟,期盼着以最饱满的果实,告白最纯粹的心意。秋日满树绯红的熟果,是少年心事的圆满期许,是他对美好人生的温柔憧憬。
但乡土世俗的偏见、流言的利刃、人情的狭隘,彻底碾碎了少年的纯粹。情动之下的莽撞拥抱,被一句“流氓”彻底定性,世俗的偏见瞬间将少年的赤诚心意扭曲为粗鄙冒犯。流言蜚语迅速席卷整个果园,纯粹的青春悸动被贴上不堪的标签,无人体谅少年的懵懂、无人包容青春的莽撞。结局毫无转圜余地,二羊被调离生机盎然的果园,发配至脏乱破败的畜圈清理牛马粪。从果香四溢的纯粹天地到污秽不堪的底层角落,极致的空间落差,是少年人生彻底坠落的具象隐喻。
熟透的苹果象征着青春的圆满,却成为二羊人生破碎的分界碑。粗粝的乡土环境、缺失的青春引导、狭隘的世俗评判、伤人的人情流言,共同铸就了少年终身无法愈合的精神创伤。一次无人理解的青涩莽撞,轻易折断了少年的人生前路,让本该热烈鲜活的青春,永久定格成一场荒芜遗憾的悲剧,道尽了乡土底层少年成长的被动、无助与苍凉。
《流水日子》:逝水如斯,底层小人物的挣扎、罪孽与宿命反噬
作为五篇文本中格局最宏大、时空跨度最广、人性刻画最立体深刻的核心篇目,《流水日子》以数十年时代变迁为横轴、金珍的个人沉浮为纵轴,横跨土改、肃反、大跃进、三年困难时期、文革、土地承包六大关键历史阶段,以杨家大院的家族纠葛、乡村权力博弈、底层生存厮杀为叙事内核,塑造出一个善恶交织、复杂立体、极具时代代表性的底层女性形象,深刻诠释了“时代造人、亦毁人,人争命运、终被反噬”的终极宿命。
金珍的人生底色,是极致的卑微与匮乏。身为无依无靠的弃婴,她自幼无人庇护、颠沛求生,成年后嫁予瘸子德志,寄人篱下于杨家大院,常年在妯娌猜忌、人情凉薄、利益纷争的环境中艰难求生。底层的屈辱、长期的弱势、无人依靠的绝境,造就了她极强的自尊心、偏执的好胜心、深沉的戒备心与善于算计的生存性格。她的狡黠、记仇、功利,从来不是天生的恶,而是底层绝境中逼出来的生存本能。
时代浪潮的每一次更迭,都成为金珍命运浮沉的推手。土改、肃反运动打破了乡村旧有秩序,昔日高高在上的长嫂艳芳跌落权力神坛,积压半生的屈辱与不甘,让金珍抓住时代缝隙奋力反击。她借势而起、步步为营,设计捉奸、当众发难,最终逼死艳芳,完成了底层小人物的复仇逆袭。与此同时,家族旧秩序彻底崩塌,老三德清葬身洪水,杨家大院的旧日繁华与人情羁绊尽数烟消云散。
大跃进与饥荒年代,是金珍人生的高光巅峰。深谙乡土生存规则、精通人情世故的她,借忆苦思甜的时代风口跻身基层干部行列,手握乡村权力。为稳固自身地位、争取生存资源,她周旋于公社干部之间,借力谋利、顺势而为,帮扶玉兰改嫁、周旋乡村纷争,在时代乱象中站稳脚跟。而对生存资源的极致渴求,让她突破人性底线,为争夺苇地铤而走险,深夜纵火焚烧苇垛,埋下了终身无法洗脱的罪孽伏笔。盛极必衰、福祸相依,命运的反噬如期而至。丈夫德志酒后失言,泄露纵火秘事,让金珍彻底丧失晋升机遇,从手握权力的村干部一朝跌落,沦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农户。事业崩塌之后,家庭厄运接踵而至,丈夫德志意外被马踢死,金珍彻底失去人生依靠,孤身一人直面世间风雨。时代再度转型,土地承包改革落地,旧的乡村权力体系彻底瓦解,昔日掌权者尽数落幕,金珍的人生彻底坠入荒芜。
晚年的金珍,居所破败、形单影只、半生空芜。过往的算计、复仇、罪孽从未消散,日夜纠缠、啃噬她的内心。她常年深陷梦魇,与被自己逼死的艳芳隔空对峙,在无尽的愧疚、悔恨与煎熬中自我审判、自我忏悔。半生争强、半生厮杀、半生逐利,最终只剩满目荒芜、满心罪孽。
“流水日子”是全篇最通透的主旨隐喻:故黄河之水奔流不息、从不停歇,岁月亦是滔滔逝水,裹挟着每一个普通人身不由己地浮沉向前。金珍的一生,是无数底层小人物的缩影:生于卑微、困于苦难、勇于挣扎、陷于欲望,借时代之乱谋生存、脱屈辱、争尊严,最终却被自身的执念与罪孽反噬,被奔流不息的岁月彻底淹没。她非善非恶,只是时代苦难与底层生存法则造就的复杂凡人。
整体文本:统一的乡土宇宙与悲剧美学内核
郭宝光的这五篇文本共享苏北黄河故道、徐州洼区的核心地域背景,盐碱荒地、古堰麦场、苇塘大汪、河滩土路等自然风物,拉魂腔民俗、麦收劳作、乡土礼俗、本土方言等人文特质贯穿全篇,彼此呼应、互为佐证,构建出一个完整、立体、风格统一的闭环乡土文学宇宙。这片苍茫贫瘠的土地,既是所有故事的发生载体,也是人物命运的隐性塑造者,其荒凉、粗粝、贫瘠的特质,与文本整体的悲剧基调高度契合。
几部作品始终围绕生存苦难与人性欲望两大核心母题展开。物资匮乏的生存绝境、懵懂炽热的情欲纠葛、偏执狭隘的嫉妒执念、积怨深重的复仇之心、挣脱底层命运的求生野心,在不同人物身上交织碰撞、层层演化。文本摒弃了非黑即白的脸谱化叙事,拒绝简单的善恶评判,精准还原人性的复杂与多面:没有纯粹的好人,亦没有绝对的恶人,所有人物都是乡土环境、生存绝境与时代浪潮的产物,在本能与良知、欲望与底线、挣扎与沉沦之间反复博弈,默默见证着一代人的苦难、罪孽、离散与消亡,以土地的永恒,对照人生的短暂破碎,构筑起独属于苏北黄河故道乡土叙事的苍凉悲剧美学。
后记:
三十多年前,我与张国志受邀去睢宁文友陈恒礼处聚会,认识了郭宝光。得知他擅长小说创作,于是交往多了起来。宝光小我13岁,却与我在生活阅历上大同小异,都是那个年代苦藤上的瓜。我去过他七里沟的家,去过他就职的七里沟果园和琵琶街道办事处。所以他的作品都来源于他的生存环境和熟悉的人物,读来五味杂陈。宝光是个性情豪气的人,喜交朋友,喜欢朋友间的聚会,可也总是耍赖不喝酒。他热爱足球和书法,世界杯期间不要找他;可以请他写几幅书法作品,我认为很哇塞。对于文学,他不会放弃,否则他活得不充实。
2026年9月18日于卧牛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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