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有档节目,我偶尔会看。流程固定:食品公司带着招牌产品上台,美食家、主厨一一试吃,最后亮牌——合格,或不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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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正想看的,是镜头转向后厨,看他们怎么研发、怎么配比、怎么把一道菜从图纸变成流水线上的成品。至于评委的品尝环节,我本来兴趣不大。抱着“看完决定要不要买”的心态,勉强能看。但我觉得,评价完全可以简化成吃完直接亮牌,我只需要知道合不合格。
可节目偏不。镜头一定要切到演播厅里的艺人们,对准他们入口那一瞬间的表情,然后——有时立刻,有时故意沉吟半刻——爆发一句“哦咦洗!”或者“捂卖以!”。
每一次打开电视,都要被迫看上好几轮这样的“哦咦洗”。演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有人看。
这节目里,我最受不了的是食品厂的员工。评委吃之前、出结果之前,他们必须全程紧绷,表现出无比紧张。拿到“合格”,就要集体跳起来、击掌、欢呼,表情夸张,声音夸张。拿到“不合格”,至今为止我见过的所有开发负责人,都流下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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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真的需要为了节目效果、为了一份工作,流下热泪吗?要么是他们真的把全部心血押在一碗拉面上,要么就是聚光灯下那种被审视的丢脸感逼出了眼泪。你觉得是哪一样?
昨天那期,全家便利店系列。前半段,十几个开发人员,包括一个高层,每亮一次“合格”就高兴得跳起来互相击掌。后来一个男员工,他负责的拉面得了“不合格”,当场哭得不行。从一开始解说,他就紧张得声音发颤。看得我这个i人,一整个过敏。
回想起来,到日本以后,我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场面。甚至可以说,他们整个社会在对话时,都带着一种超高演技的配合——那些“唔哇!”“真的吗?!”“好厉害!”“太好了!”“好想去!”……我人在那个场里,哪怕只是微笑听着,都觉得筋疲力尽。我要是面无表情,整个画面就像要出问题,看着像我要和说话的人、以及那个作出夸张反应的人决斗一样。
整个社会都习惯了这样的演技之后,反应力变成了在这里生存的一项基本条件。前几天在办公室吃便当,一个在前台打工的学生路过,问我:“姐,你累了吗?”我说:“咋了?”他说:“你的脸看起来很累了。”我说:“啊,糟糕,那是我忘记戴上职场面具了,别担心。”旁边的人都笑了。不笑不行啊,不笑我说的可就不是玩笑话了。
在服务业,总有客人跟你聊天。你必须生成那个演技,才算是配合对话。否则就是不和谐的。你没有权利只给出一个普通的回应,理由就是——你会和环境格格不入。
我是一个做表情就会同时生成情绪的人。情绪不高涨,就做不出高涨的回应。如果我逼自己作出高涨的回应,它就绝对不是皮笑肉不笑的,它一定会调动我的真实情绪。而情绪起落之后,我就一定是消耗的。
有时候我希望自己是个男性,这样就不必配合社会对女性提出的情绪索求。
但我最近陷入了更糟的境地。现在,仅仅是看到别人夸张的演技,我也会感同身受地被抽走一把精力。或者因为厌恶,因为产生了厌恶的情绪,而消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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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最大限度地减少了社交,也允许自己在职场上不配合。但那些本能的付出,还是消耗着我。甚至在某些时刻,我产生了回国的念头。我想,中国给了我一个只进行平铺直叙的环境。
来日本第二年的时候,我产生过很大的厌烦情绪。我深知那是新鲜感褪去,日子回归稀松平常的无趣——就像每到一个地方、每进一家公司,都会厌烦一样。那时候我告诉自己,总要有一次熬过去这个节点,看看前方有没有不一样的风景。后来我换了个地方,说到底还是换了个地方,所以又坚持了下来。
最近过了五年这个坎。我最最最大的瓶颈,就是日本社会这一波对i人——或者不说i人,对向内索求之人——发起的围剿。
为什么说它对我杀伤这么大?因为我来之前、来之时,都认为这个国家是冷的、人与人是保持距离的、是省事的、是封闭的。当我感觉到无处可逃的情绪掠夺之后,我一整个竖起了战斗模式。
我应该告诉自己,别人都是表面笑嘻嘻心里臭煞笔。但是骂娘也消耗我那脆弱的心力。我唯一的出路,就是让自己表面笑嘻嘻,心里一动不动。
如果练不成这个金刚钻,我就另谋出家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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