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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张学良在幽居五十年之后,终于拿到了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对于一个九十一岁的老人来说,自由来得太晚,可毕竟还是来了。
第二年三月,他和赵一荻踏上美国土地。第一站是旧金山,女儿张闾瑛和女婿陶鹏飞住在这里。按常理,远渡重洋的老人,该在女儿家里好好歇着,会会亲朋,安度时日。可张学良一到旧金山,就对身边人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发懵的话:"我想一个人到纽约去会会朋友,而且还是个女朋友!"
满座皆惊。九十一岁,刚出牢笼似的幽居生活,不歇着,不陪着患难与共的赵四小姐,要一个人飞纽约,见的还是"女朋友"。
只有赵一荻不惊讶。她知道他说的是谁——蒋士云,蒋四小姐。
这事儿要是搁在别人身上,简直荒唐。可搁在张学良身上,却让人叹出一声"原来如此"。因为蒋士云这个名字,在他生命里已经搁了整整六十年。
话说从头。一九二六年前后,张学良经顾维钧引荐,结识了驻法外交官蒋履福的女儿蒋士云。那时候蒋四小姐还是个梳着两根辫子的小姑娘,没太引起少帅的注意。可蒋士云当时就对这个风度翩翩的少帅动了心。
三年后,两人在上海重逢。这时候的蒋士云已经留学归来,风姿绰约,是蜚声沪上的名媛。张学良一看,心头一震。两人用英文交谈,谈笑风生,你来我往,绯闻很快传遍了上海滩。
一九三一年二月,蒋士云接到父亲电召,要她赴意大利完成学业。她舍不得张学良,毅然从上海跑到北平,想当面问个明白。可到了北平她才发现,张学良身边已经有了赵一荻,而且赵一荻还怀了孩子。
蒋四小姐是个骄傲人。她掉头就走,登上了开往欧洲的邮轮,到了意大利,从此不再给张学良回信。
后来她在罗马遇到了丧妻的中央银行总裁贝祖诒,两个满心伤痕的人凑到一起,一九三二年春天在上海完婚。张学良那时候正背着"不抵抗将军"的恶名,焦头烂额,却还专门派人赴沪送上贺礼。
这一别,就是半个多世纪。
西安事变后,张学良被蒋介石软禁,一关就是几十年。蒋士云在上海的时候,曾经参与营救,无奈大势已去。后来她随贝祖诒定居美国,赵一荻则陪着张学良在台湾幽居。一九八〇年,蒋士云专门从美国到台湾想见张学良一面,可那时候赵一荻是张学良合法的妻子,外事活动要听从安排,蒋士云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一九八二年贝祖诒去世后,蒋士云独自住在纽约曼哈顿花园街的豪宅里,女儿出嫁,平日里只有寂寞相伴。
所以一九九一年三月,当张学良说"我要一个人去纽约"的时候,赵一荻点了头。她先飞回洛杉矶儿子家里,张学良则直飞纽约,住进了蒋士云在曼哈顿花园街的豪宅。
这一住,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蒋士云把张学良的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每天的日程,会什么人,去什么地方,全由她一手张罗。她和张学良用年轻时候的方式相处——逛纽约,去教堂做礼拜,下馆子,看跑马,还会见了许多当年东北军的老部下和美国的东北同乡。
其中最重要的一次会面,是张学良与吕正操的见面。吕正操曾是张学良的部下,此时已经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开国上将。这次会面是蒋士云代为联络的,吕正操带来了邓颖超的亲笔信,邀请张学良在方便的时候回大陆看看。张学良很感动,他说:"我这个人清清楚楚地很想回去,但现在时候不到,我一动就会牵动大陆、台湾两个方面。我不愿意为我个人的事,弄得政治上很复杂。"
那段时间,张学良还跟哥伦比亚大学口述历史部的工作人员接触,跟哥大的留学生座谈,这些都是蒋士云帮他联络议定的。
五月三十日,蒋士云给张学良办了一场九十大寿的暖寿宴。地点在曼哈顿的万寿宫,数百名旅美华人华侨的领袖和精英都来了。一个被幽禁了五十四年、从没公开做过寿的老人,在纽约的灯火里,吹灭了生日蜡烛。
张学良后来说,这三个月,是他一九三六年十二月被软禁之后,最感自由的一段时光——身边没有二十四小时监视他的特务,赵一荻也不在身边。他还毫不避讳地说过一句话:"她(赵四小姐)是对我最好的,但不是我最爱的,我最爱的在纽约。"
这话听着薄情,可仔细想想,却也真实得让人无话可说。
赵一荻陪了他五十年,吃苦受罪,不离不弃,那是患难夫妻的情分。可也正因为这五十年,赵一荻的存在本身就跟那一段幽禁岁月绑在了一起。张学良看见她,就想起自己是笼中鸟。而蒋士云不一样——蒋士云身上,藏着他年轻时候的全部记忆:意气风发的少帅,上流社会的舞会,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自在。她是他被剥夺的那段人生里,唯一没有被囚禁的部分。
所以张学良嘴里的"最爱",与其说是在爱一个具体的人,不如说是在爱一种他再也回不去的自由。
蒋士云也懂。她不闹,不争,不求名分。她只是把他的日程排满,让他见想见的人,去想去的地方,陪他去教堂听大家起立鼓掌,陪他吃饺子看京剧,陪他去华盛顿看赛马,甚至还陪他去大西洋城的小赌场玩了两把。她不问他过去,不催他休息,也不让他汇报行踪。
两个华发满鬓的老人,在曼哈顿的豪宅里,过了三个月零一天"柏拉图式"的相聚。这是蒋士云人生暮年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也是张学良这辈子最后一次感受到,自己像个自由人。
一九九一年六月底,赵一荻派人到纽约,把张学良接回了旧金山。
从此,蒋士云与张学良,再没有见过面。纽约一别,竟成永诀。
后来张学良和赵一荻先是回了台湾,又在九三年准备移居夏威夷。赵一荻希望能远离昔日那位绯闻女友,避免情感纷扰,选择夏威夷亦有此意。九五年,两人正式定居檀香山。二〇〇一年,张学良在夏威夷去世,享年一百〇一岁。
他到死都没能再回东北,看看那片白山黑水。也没能再见蒋士云一面。
回头再看那个标题——"撇下赵一荻直飞纽约"。措辞是狠了点。可史实是,赵一荻知情,是她自己先回的洛杉矶。她陪了他五十年,最后这点心事,她让了他。
这不是"撇下",这是一个叫了五十年"赵四小姐"的女人,对一个九十一岁老人最后一点任性的成全。
而蒋士云那边,也是一样克制。她没闹名分,没争朝夕,就安安静静陪了他三个月。三个月一到,她放手让他走,从此不复相见。
这两个女人,一个用五十年陪出了"患难妻子"四个字,一个用三个月住进了他心里"最爱"的位置。张学良这一生,欠赵一荻的是时间,欠蒋士云的,是命运。
九十岁的老人,漂洋过海去见六十年前的旧人。旁人看着是风流,懂的人看着,是一个被时代碾压了半生的灵魂,在最后一点自由里,倔强地伸手,碰了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这三个月,他不是去谈恋爱的。他是去跟自己的青春,郑重地道个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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