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00万“献身者”1000个抵抗营：伊朗正在为最坏情况做准备

前两天，伊朗方面搞出了一个大新闻，要在全国组建1000个所谓"抵抗营"，配套的还有1000个应急响应分队。

官方给出的报名人数是3100万人。这是什么概念，伊朗全国人口大约9000万，也就是说，差不多每三个伊朗人里就有一个报名了。按伊朗方面的说法，1000个营的名额，在报名通道开放之后不到两个小时就报满了，剩下的人只能排队等。

伊朗官方称，首批训练下周将在德黑兰正式开启。训练的内容不是队列，不是体能，也不是简单的包扎急救。课程表上写的是：总体战争准备、街区安保、情报监视、反间谍，还有实际操作无人机，以及肩扛式的防空和反坦克导弹。训练场地也不是在军事基地里，德黑兰的伊玛目侯赛因广场上直接搭起了一个模拟军事训练场，全套战术装具摆在那儿，到现场就能上手练。

一座城市最中心的广场，变成了临时军营。这个画面，比3100万这个数字本身，更能说明伊朗现在在想什么。

那么，伊朗动员这3100万人到底要干什么？

先说名字。这个招募计划叫“贾恩·法达”（Janfada），波斯语里这个词的意思是"愿意为他献出生命的人"，所以这些人也被称为“献身者”。

其实，这个活动今年3月28号就启动了，发起方是革命卫队下属的一个文化与社会总部。最开始，它只是面向普通大众的一个志愿者登记运动。伊朗民众上网、发短信，或者去清真寺和巴斯基据点现场登个记，填一下愿意在战争期间干什么就行。4月初，议长卡利巴夫声称，一周内就动员了大约 700 万人。

从官方公布的报名者意向来看，有26%选了军事和安全，20%选了救援救灾，20%选了社会服务，17%选了文化和媒体宣传，13%愿意持续出钱，剩下4%是零散的其他服务。这说明，有些伊朗人想拿起武器和敌人战斗，还有一些人想为军队帮点忙，或者为国家出点钱，总之每个人都想为战争做点什么。所以抵抗营首先不是一支军队，它是一个把整个社会重新编组的动作。

但是从今年夏天开始，它的性质变了。组织方宣布，要跟军方密切协调，把这个庞大的报名人群转化成结构化的战术单位。有人在前面操作无人机、扛导弹、守据点、报坐标；有人在后面抬担架、发物资、搞宣传、做后勤、筹集资金。1000个国民抵抗营，就是从这里来的。

所以，与其把这些‘献身者’理解成一支凭空出现的新民兵，不如把它看成巴斯基式全民动员模式的一次扩展。

所谓巴斯基，正规名字叫"被压迫者动员组织"。简单来说，就是伊朗长期建立起来的一套基层社会动员体系。它最早可以追溯到1979年伊斯兰革命之后，是霍梅尼下令建立的。最初的巴斯基主要承担基层治安、社会动员等任务，但两伊战争爆发后，它很快被赋予了军事职能。

当时，伊拉克在兵力上占着5比1的优势，为了弥补装备和人数上的差距，伊朗动员了大约50万普通民众，作为正规军之外的重要人力补充。在1982年的“胜利之门”行动中，大量巴斯基志愿者参与了对伊拉克防线的正面攻击，并承担了为革命卫队打开突破口、清除部分障碍的任务。

战后这张网没有解散。九十年代它转成了一个综合性的准军事组织，同时成了伊朗国内维稳的主力。1999年的学生运动、2009年的绿色运动、2019年的燃油涨价、2022年的阿米尼事件，以及今年初的街头骚乱，冲在一线的主要都是巴斯基。2007年，它被正式并入革命卫队的指挥体系。

关于它的规模，并没有一个确切的数字。美方评估它的成员有大约30万，战时能再动员100万；伊朗自己开宣称战时能动员1200万。

但规模不是重点，重点是它的形态。巴斯基不是一支集中驻扎的部队，它是网格化的——全国有3.5万到4万个叫"抵抗基地"的基层据点，嵌在清真寺里、学校里、大学里、工厂里、政府机关里。现在，伊朗要做的事情，就是要把这张已经存在几十年的社会网络，重新赋予战争功能。

今年3月17号，巴斯基的第九任指挥官苏莱曼尼，在以军的一次定点清除中身亡。8月10号，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任命侯赛因·塔伊布接掌巴斯基。他的任命书 写的十分清楚：要强化巴斯基的"人民情报网络"，要以清真寺和街区为单位把组织继续铺开，要用新技术提升人员的能力。塔伊布上任之后提出的第一个口号就是——每个伊朗人，都是巴斯基人。

那么，既然巴斯基这套体系已经存在了几十年，伊朗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又要组建1000个“抵抗营”呢？答案其实并不复杂，因为伊朗要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从今年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大规模打击开始，到现在，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半年多。期间虽然出现过停火和降温，但美国并没有真正放弃军事选项。就在9月17日，特朗普接受采访时还表示，自己正面临一个“重大决定”，要不要重新对伊朗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对伊朗来说，这种军事威胁就是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今天美国没有全面升级战争，不代表明天不会升级。

因为从美国国内的角度来看，中期选举就在眼前，现在确实不适合继续扩大战争。战争推高了能源和运输成本，给美国政府带来了越来越大的政治压力。路透社9月初披露，特朗普政府内部正在努力避免战争在中期选举之前重新升级，以免进一步影响共和党的选情。

但多家美国媒体也提到，特朗普和他的团队正在制订一份"战后次日"方案，而这份方案要等到11月中期选举结束之后，才会最终敲定。与此同时，特朗普和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已经下令，中东的美军要保持现有兵力水平，一直维持到年底。而年底，正好跨过了中期选举。

也就是说，在伊朗看来，现在局势的“平静”很可能只是暂时的。美国需要先把战争压住，至少不要让战争继续恶化到影响选举。但等到中期选举结束以后，特朗普面对的国内政治约束就会发生变化，美国是否会重新扩大军事行动，也就存在更大的不确定性。

这就是伊朗最担心的地方。因为如果美国重新开战，而且战争目标不再只是空袭、封锁和经济制裁，而是进一步打击伊朗的军事体系、能源设施、港口、沿海基地，甚至考虑地面军事行动，那么伊朗面对的就将是完全不同的战争形态。

它必须假设一种最坏的情况：如果防空网被撕开缺口，如果南部海岸、岛屿、港口、海峡设施遭到特种部队突袭，如果导弹和无人机库存被耗光，如果美军的战争目标从“惩罚”变成“占领”，那该怎么办？答案就是：正规军能挡则挡，挡不住，就把国家切成无数小块，变成整个社会参与的国土防御。

1000个抵抗营，就是为那个最坏的场景准备的。

因为伊朗非常清楚，单纯比拼常规军力，它和美国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制空权、航母、卫星、精确打击、电子战——这些东西，伊朗和美国之间不是有差距，而是有代差。硬碰硬的结果，刚开战的一个月已经演示过一遍了。所以伊朗的策略是：把战线拉长，把战争打散。

你去看伊朗给“献身者”安排的训练科目就明白了。操作微型无人机，这东西几千美元一架，但它能换掉对方成百上千万的资产，这笔账在乌克兰和中东都被反复算过了，划算到让人发指。肩扛式的防空导弹和反坦克导弹，是把天上的和地上的重装目标，变成单个人就能威胁的东西。你有一架直升机，我不需要也有一架直升机来打你，我只需要有个人站在楼顶上。

然后是街区安保、情报监视和反间谍这些科目。看起来都没什么，但合在一起的逻辑就是：要把每一个街区都变成一个战场。你占领一座城市，不再是控制几个要点就够了，你得一条街一条街地过，一栋楼一栋楼地清。而1000个抵抗营分散在全国，三四万个巴斯基基层据点，正好是这个网格的物理载体。

这套打法的思想源头其实并不神秘，就是伊朗人非常熟悉、也曾通过黎巴嫩真主党验证过的“分散化防御加基层节点，加非对称战争，加纵深抵抗”。它不追求每一寸防线都守住，而是把你我之间的战争拆成无数小格子；你不占领格子，就无法宣称胜利；你占领格子，每个格子都需要流血。

说到这里，就要顺便讲一下另一件事。

八月中旬，伊朗军队总参谋长哈塔米公布了一个悬赏：击毙或者抓获一名"入侵美军"，奖励3万美元；如果这个行动是伊朗女性完成的，则奖励6万美元。官方说，这个计划是在收到大量参与请求之后才制定的。

3万美元，对伊朗民众来说不是一笔小钱。但这个悬赏的重点不在金额，重点在于，它把"对付美军"这件事，从军队的专属任务，变成了任何人都能参与的全民抵抗。你不需要参军，不需要编制，你只需要有机会。

然后，我们再把无人机、肩扛式导弹、街区网格和悬赏这些事情串起来看，就会发现伊朗完整的逻辑：我不跟你比谁拳头硬，我跟你比谁能耗。我只要把一场可能几个星期就结束的军事行动，拖成一场没有终点、没有前线、也没有明确胜利条件的事就可以了。

那伊朗这么折腾，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呢？

这事儿咱们得分两头说，对外一头，对内一头。

对外，这是一个威慑信号，而且是一个非对称的威慑信号。它不是在强调"我能打赢你"，而是在说"即使我打不赢，我也不会让你赢"。这其实就是打明牌，为的是让对手算清楚代价。

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你是五角大楼里做方案的人，对面是一个9000万人口的国家，又有3100万民兵参加抵抗，全国有三四万个嵌在社区里的动员据点，还有一套按街区铺开的无人机和肩扛式导弹训练体系——你要为占领这个国家准备多少兵力，准备多少年，花多少钱？

这个数字一旦算出来，很多方案自己就作废了。这就是抵抗营真正的作用：它不改变战场上的力量对比，它改变的是对手决策室里的那本账。

对内，这是另一件事，而且可能是更要紧的一件事。

伊朗现在的经济状况，说"糟糕"都是轻的。

官方公布的通胀率连续三个月在80%以上，截至7月22日的那一个月，食品通胀接近130%。里亚尔在9月10号跌到了一美元兑234万，创下了公开市场的纪录。世界银行的估算，到今年三月底结束的那个财年，伊朗经济收缩了2.7%；总统佩泽什基安自己说，对外贸易因为制裁和海运中断收缩了大约35%。

就业数据更难看。劳工部副部长说，战争已经让100万人失去工作、200万人的就业受到影响；今年第一季度，制造业岗位少了大概63万个。春季的失业率是9.1%，年轻人里这个比例要高得多。

中产阶级的萎缩是最伤的。有伊朗学者估算，这个阶层从2010年代占社会的65%到70%，缩到了近年的50%左右。绝对贫困线以下的人口，大约有3400万。政府搞了一个覆盖大约8000万人的食品券计划，每人每月5美元。在食品通胀130%的环境里，5美元的补贴几乎等于没有。

在这种时候，一个政府最怕的不是穷，是人心散。穷还能熬，人心散了就完了。

所以"全民抵抗"是一剂对症的药。它把一个正在被打的国家，重新定义成一个正在抵抗的国家。这两者之间的心理差别是巨大的：前者让人觉得自己在被动承受，后者让人觉得每个人都有位置、每件事都有意义。

伊朗的一个反对派组织认为：伊朗这时候扩充巴斯基力量，不是因为外交上失利了，而是提前防范国内可能出现的局势波动。这话不好听，但它点到了一个事实：这套东西是双向的。同样一张网格，对外能变成抵抗体系，对内也能变成控制体系。它既能用来挡美军，也能用来盯自己人。

最后说说那个3100万。

这个数字肯定是有水分的。伊朗国内外都有质疑，有个叫 FactNameh 的技术核查机构分析后就认为，这个数字并不可信。他们的理由是，这个所谓的动员，登记的门槛极低，12岁以上就可报名；而且报名系统允许用不同的手机号和邮箱重复登记。通过查询网站公开数据，最高的注册用户编号不到400万。

但就算按400万算，也不是个小数字。

而且这里有个更关键的问题：这个数字能不能被独立核实，其实不影响它的作用。因为威慑这件事，从来不是靠精确数字完成的，是靠对方相信多少完成的。只要华盛顿的决策者觉得"这个国家可能真的会全民上街"，这套东西就起作用了。

但反过来也一样：民心这张牌到底能不能顶住真正的压力，宣传是证明不了的。它得等到下一次冲突真的加剧、真的有炸弹落在德黑兰的时候，才能见出分晓。

回到开头那个画面。

德黑兰的伊玛目侯赛因广场，搭起了一个临时的军事训练场。普通人排着队上去，学怎么用微型无人机，怎么扛肩扛式导弹，怎么在自己住的街区里做警戒和监视。

一个国家开始在首都的广场上教平民打肩扛导弹，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它的将军们，已经把最坏的情况算进去了。真正值得想的问题，不是伊朗能不能挡住美军。

真正的问题是：当一场战争从"军队对军队"，变成"整个社会的事"，它就再也没有清晰的终点，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赢家了。没有人能占领一个全民抵抗的国家，也没有人能通过轰炸让一个全民抵抗的社会屈服。剩下的只有消耗。

而这，就是现在中东最真实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