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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把林悦刚放到床头的水杯端走,换上一碗冒着热气的鲫鱼汤。
“水凉,先把汤喝了。你刚生完孩子,不能什么都由着性子来。”
林悦伸手去够水杯,胳膊碰到碗沿。半碗汤泼在我妈手背上,瓷碗也砸进托盘,发出刺耳的一声。
我妈倒吸一口凉气,迅速把手往围裙上藏。林悦却像被那声响彻底点着了,撑着床沿坐直。
“我说了现在不想喝!让你来照顾月子,不是让你来管我。”
孩子被惊醒,扯着嗓子哭起来。林悦红着眼看向我:“陈放,你先把孩子抱起来。”
我没动,先攥住我妈的手腕。她手背红了一大片,指缝还在往下滴汤,嘴里却说着没事。
那句“碍手碍脚”还扎在我耳朵里。我松开她,转身拉开衣柜,把她的外套和换洗衣服一件件塞进行李箱。
林悦愣了两秒:“你干什么?”
“既然我妈在这里做什么都错,我带她走。”我拉上箱子,声音盖过了孩子的哭声,“你爸不是说随时能来帮忙吗?我现在就请他来。”
“我让你抱孩子,不是让你收拾行李!”
我已经拨通林建国的电话。他听见孩子哭,先问是不是我妈又和林悦闹起来了。
我看了一眼母亲烫红的手,说:“爸,悦悦嫌我妈伺候得不好。您今晚过来吧,我先带我妈搬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答应:“她从小就难伺候。你别跟她硬顶,我马上过去。”
林悦抱起孩子,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听清了那句“难伺候”,却没有再解释,只问我:“你真要现在走?”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退款到账提醒,一万六千八百元,来自我三天前退订的月嫂机构。
我迅速按灭屏幕,把手机塞进口袋。那笔钱还在我账户里,谁也没有拿走,可我没打算在这时候提。
原本订好的月嫂经验足,合同都签了。后来我算了算房贷和孩子的开销,觉得我妈能做饭,林悦也能自己喂奶,没必要花这笔钱。
我对林悦说,是我妈觉得外人住家里不方便;对我妈却说,是林悦不喜欢陌生人碰孩子。两个人都沉默了,我便当她们默认了我的安排。
“爸已经在路上。”我避开林悦的目光,“我不是跟你赌气,我只是不能看着我妈受这种委屈。”
我妈用冷水冲完手,拉住我的胳膊:“小放,别闹。悦悦还在月子里,说重话也是累的。我留下,把汤收拾了。”
“您留下,她只会更嫌您碍事。”我把她的药盒也塞进行李箱,“婚前那套小房子一直空着,我们去那里住。”
林悦低头哄孩子,肩膀随着哭声轻轻发抖。直到我把箱子拖到门口,她才又开口。
“陈放,你走可以,先把奶瓶消毒了。今晚要是堵奶,孩子喝不上,我爸不会弄。”
我听见的是她到了这一步还在使唤人。我把消毒锅按下,回头说:“你爸来了,自然会帮你。别什么事都指望我妈。”
门在我身后合上时,孩子的哭声被隔成沉闷的一团。我胸口那股气终于顺了些,仿佛这一走就替母亲讨回了公道。
电梯下行,我妈一直护着那只烫伤的手。她没有埋怨林悦,我便把她的沉默当成赞同。
“早该让您歇歇了。”我说,“这些天您做五顿饭、洗孩子衣服,她连句好听的都没有。”
我妈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小声问:“月嫂不是二十号来吗?要不还是联系她,让她今晚先过去。”
我心里一紧,随口道:“已经安排妥当了。爸过去就是搭把手,用不上外人。”
“亲家公没伺候过月子,夜里孩子两个钟头醒一次。”她皱起眉,“悦悦伤口还疼,怎么睡?”
电梯门开了,我抢先把行李推出去:“她自己的爸,总比您这个处处惹她不高兴的婆婆合适。”
我妈没再说话。上车时,她扶着车门坐了两次才坐稳,旧腰伤让她直不起身。
那套小房子离家二十分钟车程,一室一厅,家具上都蒙着薄灰。我开窗通风,又去便利店买了毛巾、拖鞋和两盒速食粥。
回来时,我妈正扶着餐桌边沿慢慢往下坐。她的脸在白炽灯下没有一点血色,腰像被什么拽住,坐到一半便停住喘气。
我这才想起,她来家里的第十天就说过腰发沉。当时她还笑,说抱孙子练得比以前结实,我也跟着笑了。
“妈,您是不是疼得厉害?”
“老毛病,躺一会儿就好。”她把烫红的手藏到腿侧,“你送我过来就行,赶紧回去。悦悦今晚身边不能没人。”
“爸已经去了。”我把靠垫塞到她腰后,“您别操心,我留这儿照顾您。”
“我能自己睡,孩子能自己睡吗?”她抬头看我,“小放,你们请的那个月嫂到底什么时候来?”
我的手机接连响了三次,全是林悦。第四次,她发来一条消息:我爸还没到,孩子一直吐奶,你回来一下。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母亲也看见了,催我接电话,我却把手机翻扣在桌面。
“爸说已经下高架了。”我回答母亲,也像是在回答自己,“再有十分钟就到,她身边有人。”
我给林建国打过去。他气喘吁吁地说已经进小区,手里还拎着给女儿熬汤的鸡,让我安心陪母亲。
直到听见他按响家门铃、林悦给他开门的声音,我才结束通话。随后我把林悦的新来电按成静音,第一次觉得这场搬离已经被我安排得滴水不漏。
小房子里只剩冰箱启动的嗡鸣。我妈靠着椅背闭上眼,烫伤的手搭在膝上,而我亲手留下的照护缺口,已经被顺利转交给了另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林建国给我发来一张鸡汤照片,说林悦喝了半碗,孩子也睡了,让我不用担心。
我把照片递给母亲看,语气里带着证明自己的轻松:“您看,爸做饭不比您差。分开住几天,大家都清净。”
母亲只问:“昨晚谁带孩子?”
我没答出来。林建国会做饭,也愿意买菜,可他从没给婴儿换过尿布,更不知道林悦每次喂完奶要疼多久。
上午我给母亲的手涂了烫伤膏,又扶她下楼走了两圈。林悦打来两个电话,我都用正在照顾母亲为由匆匆挂断。
第三个电话接通后,她没和我争吵,只说:“纸尿裤快没了,防溢乳垫也没有。你下班送回来。”
我答应了。她说完便挂断,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第二天下午,我提着两大包用品回家。门没锁严,我推开后先闻到一股糊锅味,厨房水池里泡着没刷的奶瓶。
林建国横躺在沙发上,外套都没脱,鼾声很重。电视还开着,音量调到了最小。
林悦抱着孩子站在卧室门口,头发粘在额角。孩子刚睡着,她两只手却还维持着托抱的姿势,像稍微一松就会掉下去。
她看见我,只抬了抬下巴:“东西放桌上。先接一下,我要去厕所。”
我本想叫醒林建国,林悦已经把孩子递到我怀里。孩子后背滚烫,脑袋在我臂弯里不安地拱,我顿时僵住。
“他是不是发烧了?”我问。
“刚量过,三十六度八。”林悦扶着墙往卫生间走,“是你抱得太紧,胳膊松一点。”
她进去不到一分钟,孩子便哭起来。我拍了几下没用,只能隔着门喊她。
“你先竖抱,轻拍后背。”她在里面说,“他刚吃完,可能有嗝。”
我照做,孩子果然慢慢安静。那点重量压在我手臂上,我却第一次觉得比两袋生活用品更难拿稳。
林建国被哭声惊醒,揉着眼坐起来:“我就眯了一会儿。昨晚这孩子折腾到三点,你们小时候哪有这么娇气。”
林悦出来后没有反驳父亲,只接过孩子,问我能不能留下两个小时,让她睡一觉。
“妈那边也离不开人。”我下意识回答,“要不把孩子抱到小房子,让妈看一晚,你就在这儿好好睡。”
她抬眼看我,声音很轻,却没有商量余地:“不行。”
“我妈带了十二天,最熟悉孩子。你不是缺人吗?”
“我缺的是孩子的爸爸,不是再把一个腰疼、手上有伤的人叫回来。”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我已经把话说难听了,不会再靠她心软收场。”
这句话让我脸上发热。我正要辩解她知道错就该亲自道歉,林悦却指了指桌上的奶瓶。
“我现在只问你,能不能洗干净,再看孩子两个小时?”
林建国从沙发上起身:“有我呢,让陈放回去照顾他妈。你晚上跟孩子一起睡,孩子醒了再叫我。”
林悦看了父亲一眼:“昨晚我叫了四次,您一次都没听见。”
“我年纪大,睡得沉有什么办法?”林建国有些挂不住脸,“白天饭菜不都是我做的?你妈当年坐月子,哪有这么多人围着。”
林悦没再争,只把奶瓶递给我。她的手腕抖得厉害,眼睛下面一片青。
我接过奶瓶,心里那句“难伺候”忽然说不出口。
我把水烧开,照着消毒锅上的刻度加水。林建国在旁边指点两句,发现自己也不清楚奶嘴要不要拆开,便转身去厨房看锅。
林悦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等。我洗完手接过去,她才侧身躺下,连被子都没来得及拉好。
不到两分钟,她的呼吸就沉了。孩子在我怀里睁着眼,我站累了想坐,刚弯腰,他便皱脸哼起来。
我只能继续来回走。四十多分钟后,手臂酸得发麻,林建国端着热好的汤出来,见女儿睡着,又原样端了回去。
“她晚上脾气大,你别往心里去。”他压低声音,“女人生孩子都这样,熬过去就行。”
我以前也这么想。可看着林悦睡着后仍紧皱的眉头,我没附和,只问他今晚能不能主动定两个闹钟。
林建国摆摆手:“我白天买菜做饭,晚上哪撑得住?再说她喂母乳,我起来也没用。”
孩子忽然吐出一口奶。我慌忙拿纸擦,奶顺着他脖子流进衣领,林悦被动静惊醒,撑着床一下坐起来。
她看了眼时间,发现只睡了五十分钟,什么也没说,接过孩子去换衣服。
我站在旁边,第一次清楚看见所谓“爸在场”是什么样:有人做饭,有人在沙发上睡,可夜里每一次哭声,最后还是落回她一个人身上。
第四天傍晚,我回小房子取换洗衣服,打算继续用母亲需要照顾的理由离开。进门时,她正把病历和医保卡装进布袋。
“您要去哪儿?”
“明早复诊。”她说,“隔壁周姨陪我去,她儿子开车,医院那边也熟。”
我皱眉:“怎么不等我?我请半天假送您。”
“不用。药我能自己吃,饭也能简单做。”她把布袋挂到门边,“你回悦悦那里,她现在才是真缺人。”
我还想说林建国在,母亲却截住了我:“亲家公今天给我打电话,问孩子打嗝该怎么拍。他连尿布正反都分不清,你安排妥当了什么?”
我愣住:“他给您打电话了?”
“他怕在悦悦面前问丢脸。”母亲看着我,“你把我接走,是替我出气,还是怕留下来干活?”
我被问得恼火:“妈,我是看您受委屈。”
“我受了委屈,也不等于孩子就不用人管。”她扶着腰站直,“你是丈夫,也是爸爸。别拿照顾我当挡箭牌,我已经约好人了。”
桌上还放着她给林悦炖汤用的保温桶,洗净晾干,一点油渍都没有。
我拿了衣服准备离开。母亲把烫伤膏塞进袋子,又叫住我:“真忙不过来,就联系月嫂。钱花了还能挣,月子耽误了补不回来。”
我含糊应了一声,不敢告诉她,一万六千八百元早已退回我的账户。
回到家时,林建国又在沙发上睡着。林悦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看见我拎着换洗衣服,目光在袋子上停了几秒。
“今晚能留下吗?”她问。
我把袋子放到墙边,没有再提母亲,也没有再提把孩子送走。
“我留下。”我说。
她点点头,把怀里刚醒的孩子递给我:“那从现在开始,你接后半夜。”
夜里十一点,林悦喂完奶,把孩子竖着递给我。我一只手托住后颈,另一只手拍背,动作仍像在捧一只随时会碎的碗。
“不用一直拍那么重。”她坐在床沿,疼得微微弓腰,“十分钟没打嗝,就侧头放下,先观察。”
我点头,让她去睡。她却把尿布、温水和干净衣服按顺序摆好,又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我听得见。”我说。
“前几天你也说安排妥当了。”她没有讽刺,只把手机留在枕边,“孩子真呛奶就叫我,别硬撑。”
零点四十,孩子第一次哭。我先摸尿布,又摸后背,忙了半天才发现包被裹得太紧。
我解开包被,他安静不到五分钟,又张着嘴往我胸前拱。那显然是饿了,可我还在一遍遍试着拍他。
林悦睁开眼提醒:“先抱过来喂。”
我把孩子送到她怀里,又倒温水、拿靠枕。她喂完闭着眼坐了几分钟,我接过孩子,让她马上躺下。
一点二十,孩子吐奶。我记着白天的教训,没有立刻把他平放,而是让他的脸侧向一边,擦净嘴角,再换掉湿衣服。
衣服扣子小得像故意和我作对。我扣错两次,孩子蹬得满脸通红,我额头也全是汗。
林悦撑起身想帮忙,我挡住她的手:“你告诉我怎么扣,别起来。”
她沉默片刻,指了指孩子腋下:“先把袖子理顺。别拽手腕,从后面托着胳膊。”
我按她说的做,第三次终于穿好。孩子哭声渐小,我却像刚搬完一屋子家具,后背都湿透了。
两点多,林建国从客房出来上厕所。他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说:“还是让悦悦弄吧,她白天能补觉。”
我压低声音:“她白天也要喂奶,怎么补?”
“你明天还上班,熬坏了谁挣钱?”他理所当然地反问。
我以前用过同样的理由。此刻怀里的孩子轻轻哼了一声,我没有把他交出去,只说:“爸,您回去睡吧,这一段我接。”
三点十分,孩子又醒。我冲奶时才想起林悦坚持母乳,不该擅自加奶粉,只好把刚消毒的奶瓶重新放回去。
我站在卧室门口犹豫了半天,还是轻声叫醒她。她喂奶时疼得咬住嘴唇,我才知道她左边已经堵得发硬。
“为什么不早说?”我问。
“说了能怎样?”她闭着眼,“你妈让我忍忍,说孩子多吸就通;你让我别矫情,说月嫂来了也不过是递个毛巾。”
我想反驳自己没说过“别矫情”,却记起我当时的原话是“别把一点小事弄得那么严重”。差别只在字面,落在她身上没有分别。
喂完后,我把热毛巾递给她,又照着她说的位置轻轻敷上。她疼得吸气,我不敢再自作主张,只问下一步做什么。
“先把孩子抱走,让我睡。”
这一次我没再追问。我抱着孩子去了客厅,把闹钟关掉,靠脚步和哭声判断他什么时候需要换尿布。
四点半,他拉脏了。我拆开尿布时被蹬了一手,手忙脚乱擦了三遍,才发现湿巾应该从前往后用。
林建国被水声吵醒,隔着门问要不要帮忙。我看着他困得睁不开的眼睛,说不用。
孩子换好后仍不肯睡。我抱着他在客厅来回走,从窗边走到餐桌,再从餐桌走回窗边,数到第二百三十六趟时,他终于趴在我肩上松开拳头。
我的手臂酸得发抖,却不敢立刻坐下。又站了十分钟,我才慢慢把他放进婴儿床,手掌压着他的胸口,等呼吸彻底平稳。
天色渐渐发白,林悦仍在睡。我一直守到她连续睡满四个小时,这是她搬离风波后第一次睡得这么久。
我轻手轻脚去厨房煮粥。米放多了,锅底糊了一层,我只好重新加水,把能吃的盛出来。
林悦醒来时先去看孩子,确认他呼吸平稳,才回头看我。她脸上的倦色还在,眼神却不像前几天那样紧绷。
“睡了多久?”她问。
“四个小时零几分钟。”我把温水递给她,“你最后一次喂完奶后,我没再叫你。”
她接过杯子,停了一会儿才说:“谢谢。”
这两个字没有让我轻松,反而让我想起过去十二天里,我从没因为她整夜喂奶向她说过一次谢谢。
林悦喝了几口水,忽然问:“你一直觉得我是在挑你妈的毛病,对吗?”
我坐到床尾,没有再用她情绪不好搪塞:“是。我跟爸也是这么说的。”
“你妈进门第一天就把空调调高,说产妇不能吹冷风。第二天她收走我订的沙拉,第三天不让我洗头。”
她说得很平静:“我每次拒绝,你都让我忍一下,说老人是好心,别伤她的心。”
“她确实是好心。”我说完便意识到自己又在替她定性,于是停住,“但你不想接受的事,我不该逼你接受。”
“我知道她辛苦,也知道那碗汤烫到她了。”林悦低头看着杯沿,“我那句话伤人,我会单独向她道歉。”
她抬起头:“可道歉不代表以后谁照顾我、孩子怎么带,都由别人替我决定。”
我想说一家人没必要分这么清,她却先问:“月嫂为什么没来?”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
“你之前告诉我,是你妈不愿意家里住外人。她搬走那晚却还问月嫂什么时候来。”林悦盯着我,“她到底说过不让月嫂来吗?”
我还没回答,客房门被推开。林建国穿着背心走出来,像没听见我们的对话似的,先宣布了另一件事。
“我昨晚给你二姨和舅妈打电话了,她们明天都来。”他说,“自家人把话说开,悦悦当着大家的面给亲家母赔个不是,这事就过去了。”
林悦的手指一下收紧,杯里的水晃到手背上。
“您凭什么叫她们来?”她问。
“你把婆婆气走,亲戚们都知道了,不说清楚像什么话?”林建国皱眉,“你妈当年受的委屈比你多,也没闹得满城风雨。”
“我没有让任何亲戚知道。”林悦看向我,“谁说的?”
林建国也转向我:“不是你说她嫌你妈碍手碍脚,把老人赶出去的吗?你二姨问起来,我总得说明白。”
我张了张嘴。那晚我只想让岳父尽快过来,后来他追问,我便把所有冲突归成林悦难伺候,却一句没提月嫂是我退的。
林悦没有和父亲争辩,也没有让我替她把亲戚骂回去。她把水杯放稳,声音因疲惫而发哑。
“明天谁来,我拦不住。但陈放,你当着他们的面说清楚一件事。”
我知道她要问什么,仍本能地说:“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没必要让亲戚知道。”
“是你先把夫妻之间的事说给我爸听,让他认定是我赶走你妈。”她看着我,“现在他们要来审我,你就不能只说一半。”
林建国听出了不对:“什么只说一半?月嫂不是悦悦不肯请吗?你当初跟我说,她觉得外人碰孩子不放心。”
卧室外忽然安静下来。林悦慢慢转过脸,眼里的最后一点困意也消失了。
“你对我说,是你妈不喜欢外人住家里。”她一字一句地问,“对我爸,你又说是我不肯请?”
我握着手机,口袋里的银行提醒仿佛又震了一次。那一万六千八百元已经到账四天,我每天都看得见,却一直把两个女人的沉默当成自己的许可。
“月嫂是我退的。”我终于说,“钱也在我账户里,没有给任何人。”
林建国怔了几秒,脸色渐渐难看:“那你为什么跟我说是她难伺候?”
“我觉得能省下来。我妈会做饭,悦悦能喂奶,您也能搭把手。”
话说出口,我才发现每一个“能”后面,站着的都是别人。真正需要熬夜、疼痛和低头的人里,从来没有我。
林悦没有哭,也没有追问钱准备花到哪里。她只是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挪了挪。
“明天你不用替我吵架。”她说,“谁决定不用月嫂,为什么借你妈和我的名义,你自己说明白。”
林建国站在客房门口,想说亲戚已经通知了,临时取消更丢脸。可他看见餐桌上的脏尿布和我熬糊的粥,声音低了下去。
“那明天……还是让她们别来了?”
林悦没有替他收场,只回答:“电话是您打的,您自己决定。”
孩子在这时醒了,扭着身子哭起来。我走过去,先检查尿布,再把他稳稳抱起。
这一夜教会我的动作还很笨,却足以让我明白,天亮并不等于事情过去。门外那场审问已经被请来,而这一次,我必须站在自己做过的决定前面。
孩子在我怀里渐渐安静,林建国却还站在客房门口,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该先向谁解释。
林悦没有催他。她靠回床头。
林建国脸上发沉:“我替你出头才叫她们来。现在让我挨个说不用来,人家会怎么看我?”
“您替我答应当众道歉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林悦说,“如果面子比事实重要,那就让她们来听完整的事实。”
林建国看向我,语气硬了起来:“这件事是你弄出来的,你去说。”
我打开亲属群。今早他已经在里面说林悦不懂事,气走了辛苦照顾她的婆婆,二姨和舅妈都答应明天上午带东西过来。
我抱着孩子腾不出手,林悦也没有替我接。我只好坐下,把孩子稳在臂弯里,单手敲字。
第一遍,我写的是“家里有些误会,明天不方便接待”。林悦看完,将手机递还给我。
“误会是什么?谁造成的?”
我删掉那行字,重新写:“月嫂是我决定退订的,一万六千八百元退款仍在我账户。林悦没有赶我妈走,是我当晚带她搬走的。”
发送之前,我还是停住了。承认退订不难,难的是让所有人看见,我并不是那个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受气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