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手机站在青岛火车站广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七八遍。合同工龄二十二年,裁员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我。
袁宏达连个电话都懒得打。上个月开动员会时,他还拍着我肩膀说,老周,你是厂里的定海神针。
我低着头,买返程票的手抖得按不准键位。
火车刚跑出去不到一小时,手机开始疯了一样震动。十七个未接,二十多个未接,办公室座机,部门群聊,轮番轰炸,震得我掌心发麻。
我没接。只给老杨发了一条消息:挂了。
车窗外风景往后退。我在想那台德国设备,没人敢碰的说明书,我啃了三个月的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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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发那天早晨,徐薇往我包里塞了两盒牛奶,又往夹层里塞了包榨菜,嘴里不停念叨着:青岛那边海风大,你得穿暖和点。
我嘴上跟她犟,说又不是三岁小孩,手里还是老老实实接过了她递来的外套。
车间这些年的规矩我摸得门清,出差不是头一回。
可这回的差出得蹊跷,袁宏达把我叫到办公室,笑呵呵地说青岛那边有台新设备要考察,点名让我去。
我当时也没多想。
反正活儿总得有人干,领导安排去哪就去哪。
青岛那边的客户接待挺周到。
我蹲在设备跟前看了大半天,觉得跟我以前见过的同类机型不太一样,就拿本子记了不少参数,想着回去以后跟车间的人琢磨琢磨。
结果当天晚上,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我本来还以为是骗子发的,手指已经点到删除键上了,但扫了一眼内容,整个人就愣住了。
“周兆同志,根据公司业务调整需要,您与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于三日后解除,请尽快回司办理相关交接手续。”
最后落款是人事部。
我盯着那句话,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周兆同志。合同解除。三日后办理交接。
我在这厂里干了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的意思,是从十八岁进厂学徒,跟师傅屁股后面拧螺丝开始算起,到如今天天蹲在现场拔设备毛病,头发花白了,腰也弯了。
二十二年的厂里人,到头来换了一条手机短信。
我没回那条短信。也没打电话。
我先把手机扣在桌上,在旅馆硬板床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翻出手机,找到袁宏达的号码,在拨号那个地方停了足足两三分钟。
那时候他住省城,组织上调来的,开会讲话一套一套的,什么精细化管理,效益优先,人才梯队建设。
我不懂那些词。
只知道他从来了以后,原来那批老技术员挨个儿被调到闲职上去,年轻人倒是提拔得挺快。
我没有拨出去。把手机装回兜里,起身去前台退了房。
火车站售票窗口,售票员问我到哪,我说回。又不耐烦地追问一句,到哪个站?我说,就到咱们市,什么时候有票就要什么时候的。
等票的时候,我站在广场上点了根烟。
烟灰被风吹得四处飘,我突然觉得挺好笑。
出差前,袁宏达还拉着我的手说这趟考察任务重要,代表厂里的技术水准。
这会儿人还在半路,就已经被开除了,连他妈的当面说一句都嫌费劲。
徐薇发来微信,问我到青岛了没有,那边冷不冷。
我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公司临时有事,我明天回。
发完之后,我又怕她多想,添了一句:没什么大事,你别操心。
那张返程票,我带在身上,检完票进了站。
02
高铁车厢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阳光斜着落进来,照得人有些发困。
我闭着眼睛,可脑子根本停不下来。
一份工作干了二十二年。
二十年是什么概念?
从青头小伙子熬成中年人,像树扎根一样扎在这家厂里。
徐薇总骂我,说你把厂子当家,可厂子把你当什么?
我总反驳她,说你不懂。
现在想起来,她说的好像没错。
手机震了一下。
我睁开眼,拿起来一看,是李振海的消息:周工,关于离职交接的事,明天方便来厂里签一下材料吗?
我愣了一下。
李振海是袁宏达带来的亲信,三十不到,说话做事一板一眼。
以前跟我打交道不多,倒也不冷不热。
我正要回,又一条消息进来了:新接手您岗位的同事对这摊活儿还不熟,有些文件只有您清楚放在哪,麻烦您来一趟,配合一下交接。
我把手机放下,没有回。
过了约摸十几分钟,手机开始震动,连震不停。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的来电号码,赫然是袁宏达。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一眼。又一眼。
没接。挂掉。
马上又响了。还是他。再挂。再响。
到第三次的时候,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座椅小桌板上,让那嗡嗡的震动声闷在底下发不出来。
手机一直震。
像一条上了岸的鱼,在桌板上扑腾了足足两三分钟才消停。
车厢里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紧接着微信开始接连弹出消息。袁宏达连发七条语音,我没点开。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冒,什么“S市项目交付现场出了问题”
“设备连动数据全部异常”
“客户那边已经停线”。我看到了,把聊天窗口慢慢滑上去。
一条消息跳出来,是李振海:周工,接一下电话好吗?
后面跟了一句话,只有三个字:周工,抱歉。
我看着那三个字,手停住了。
那台设备的参数曲线、联动校准、线束接口分布,当初厂里没人敢动,是我一根线一根线地捋出来的。
动这种设备的联调程序,需要的不是年轻人查表对照的工夫,是一种手感和经验,是错了百次之后身上养出来的条件反射。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那台设备的图纸像烙在脑子里一样,一页一页往外翻。
窗外的树一片一片往后倒。
两千多号人的厂子,几百个靠这份工资过日子的家庭,全压在那个五十亿的项目上。
他们说没就没了我的工位,现在又要我回去?
我摸出那张返程票看了一眼。车到站的时候,我站起来穿上外套,把手机翻回正面。屏幕上,未接来电那一栏的数字已经涨到了一百多。
我摁灭屏幕,塞进口袋。出站口的风吹过来,秋天傍晚的凉意一下子浸透了整个人。我没回家,鬼使神差地先拐了个弯,去了趟厂门口。
大门锁着,门卫室里灯亮着,新来的保安不认识我。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路灯底下,远远望着门口那块厂牌。
铁灰色的厂牌上,白色的字锈了一角,多少年没人修过。
我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那张工作牌已经不在身上了。
我把手抽出来,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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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徐薇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问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把行李箱立在门口,换鞋,低着头说了句,出差取消了。
她没再追问,回身进了厨房,片刻工夫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还卧了一个荷包蛋。放到桌上,催我快吃。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热汤的气直往鼻子里冒。
我闷着头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她站在桌子对面,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嘴上说我不懂照顾自己,又转身去厨房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我吃完面把碗端进厨房,她正在水池边刷锅,背对着我,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别憋着,不想干的活儿就不干罢。
我愣了一下,问,谁跟你说啥了?
她没回头,声音隔着水声传过来:还用得着谁说?
你几点下班,回来脸上什么颜色,我能看不出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喉咙有点发紧,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我走到阳台上接起来,那边是杨德厚的粗嗓门,开口就问我在哪。
我说在家。
他压低声音说:老周,厂里出事了。
他听声音急得不像装的。
跟我说,S市那个五十亿的项目交付验收,今天上午设备联调的时候全线崩了,现场指挥中心所有人都在面面相觑,监控屏幕上一排红码,怎么都清不掉。
客户方老总当场拍了桌子,说三天之内修不好,厂里赔钱不说,以后在行业里也别想再抬头。
我心里一沉,面上没露,嘴上说:设备出故障,找售后,找厂家,给我打电话算什么。
再说了,我已经不是厂里的人了。
杨德厚在那边急得直叹气:老周,你听我说,袁宏达今天在现场,满头大汗,当着客户的面说了一句话,说这设备周兆调的,他跑了,我怎么办?
这句话,被人用手机录下来了,在厂里的群里已经传疯了。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窗外的风裹着树叶沙沙吹过。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句话,他跑了,我怎么办。
他说我跑了。
二十二年,我什么时候跑过?
设备出问题,半夜三更一个电话我就爬起来往厂里赶。
五一长假别人带着孩子出去玩,我在车间里一遍一遍守着设备调数据。
那年老设备出事故,我两只手被高温蒸气烫出一串水泡,咬牙坚持了两天两夜没合眼。
我跑过吗?
我什么时候跑过?
徐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阳台门口,手里捏着一块抹布,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她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我捏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
电话那头,杨德厚叹了口气,声音缓了下来:老周,我知道你心里委屈。
可这东西确实只有你能弄。
你要是撒手不管,那这五十亿的项目可能真就没救了。
项目完了,厂里两千多号人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末了我说了句:杨师傅,我考虑考虑。
然后挂断了电话。
风继续吹。我站在阳台上,望着外面那盏路灯。灯下有一只飞蛾,不停地往灯罩上撞。
04
当天晚上快十一点的时候,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没两分钟,有人敲了我家的门。
徐薇已经睡了,我去开的门。
站在门外的两个人,一个是袁宏达,一个是李振海。
袁宏达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带松了一半,头发不像平时那样梳得齐整,有几撮翘着。
他脸上挂着汗,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似的。
看到我,他像见了救星一样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沙哑得厉害:周师傅,S市那边出事了。
设备联调阶段全线崩溃,现在已经停了三天。
客户那边勒令四十八小时内必须恢复,不然就要追究违约责任。
我靠着门框,没让他进屋。
他看我没什么反应,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急了几分:周师傅,这个项目关系到厂里的生死存亡,五十个亿的单子全指着你了。
你无论如何得跟我去一趟现场,什么都好商量。
我看着他,淡淡地问了一句:你改过那台设备的底层参数吗?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就那么僵了大概有两三秒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像被鱼刺卡住一样,喉头上下动了两下,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我静静看了他两秒,伸手把门关上了。
门锁咔哒一声。门外安静了片刻,传来两声拍门的声音,随后是脚步声慢慢远了下楼去。
我站在门后面,背靠着墙,不知道站了多久。徐薇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走了?我说,嗯。
她再没说话。
第二天,我关了手机,在家待了一整天。
也没干什么正事。
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浇了一遍水,又把阳台上几盆不死不活的花挨个翻了土。
邻居家的小孩在楼下踢球,球踢到我家院子里,我起身捡了递回去,小孩仰头说了句谢谢爷爷。
我蹲在那儿,半天没站起来。
中午徐薇下班回来,看到我在院子里蹲着,什么也没问,放下包就进厨房做饭了。
她煮了稀饭,炒了两个菜,都是我爱吃的,吃饭时一句话也没提昨晚的事。
吃完饭,她起身收拾碗筷,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要真不想去,就不去。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但以后别后悔。
我坐在饭桌前没有动。碗里的半碗稀饭已经凉了。
我后悔吗?
二十二年,从学徒干起,一年一年熬到今天的技术副主任。
那些设备图纸,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整个厂里,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那套德国系统的脾气。
它什么时候会卡,什么工况下容易出什么问题,每一步我都熟。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第一件事,是打开了手机。
屏幕亮了,上面积了一晚上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
袁宏达打了三十七个。
老杨打了三个。
傅荣华老厂长打了一个。
还有一个号码,陌生手机号,同一个号码打了四次。
我翻到通话记录最顶上那条,屏幕截图,是辞退通知。
手指停在那张截图上面,停了很久。
然后我往下翻,翻到老杨的号码,回了过去。
老杨接起来,头一句就问:你手机怎么关机了?
我说没事。
他问:去不去?
我没说话。
他等了几秒,说了一句:周兆,咱厂里厂外的老人都在看着呢。
我吞了一口唾沫,说:杨师傅,我再想想。
他叹了口气,说:那台系统,是你一根线一根线理出来的,你不去,没人去得成。
我一直等到天黑,才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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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徐薇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一本旧笔记本,页面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
她走近看了一眼,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字,配着不少随手画出来的简图。
那是二十多年前刚接触那套德国设备时记的东西。
每一页都写的很平凡,记的都是我摸索的经验,有些字已经模糊了,要仔细辨认才看得清。
她伸手在封面上轻轻摸了一下,说:这本子,都放了多少年了。
我没回答她。我的目光定在那里,从徐薇进家门开始,我就一直在想事情。
随后我开口对她说:徐薇,我决定回去一趟。
她看了我一眼,问我:想好了?我点头。说,想好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把我的工装外套取出来,拿挂烫机仔仔细细烫了一遍。
烫完后叠得方方正正,放进一个旧包里。
然后又往包里放了两盒牛奶,一包饼干,还有那件她怕我夜里着凉,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厚背心。
我看着她做这些,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直起腰来,把包递到我跟前,说:早点去,早点把事情办完。别跟人吵架,别甩脸子。
我接过包,想说一声谢,嘴唇动了一下,到头来只蹦出一个字:嗯。
当晚我拨通了袁宏达的电话。
那边接得飞快,才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像是整晚都把手机攥在手里没松开过。
我没跟他寒暄,直接说:袁总,要我回去,可以。
有三个条件。
他说: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