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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周苗扶着栏杆,脸色白得吓人。她小声说大腿酸,刚蹲下去,便怎么也站不起来。
周建国站在上层平台,拍着手催她:“就剩十趟。苗苗,起来走两步,越歇腿越软。”
我冲过去抱住女儿。她浑身是汗,两条腿僵硬地蜷着,手指死死抓住我的袖口,像怕我也叫她继续。
她背后的书包沉得往下一坠。我拉开拉链,里面除了课本,还塞着四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爸,谁让她背这些爬楼的?”我把书包扔到地上,抱起周苗就往下走。
周建国追了两层,语气里全是不满:“负点重才有效果。她就是娇气,歇一会儿肯定能走。”
“她站不起来了,不是娇气。”我没停,肩膀被女儿抓得生疼,“今天谁也别让她再走一步。”
出了楼道,我一边拦车,一边拨通周诚的电话。电话那头键盘声不断,他听完第一句,先问父亲是不是又加了训练量。
“你先问清楚,别把爸吓着。”周诚压低声音,“苗苗有时候不想练,也会说腿酸。”
我低头问:“苗苗,你能不能自己上车?”
周苗立刻抱紧我的脖子,摇头摇得急,眼泪终于掉下来:“妈妈,我不下地。”
那句话堵住了我所有解释。我直接抱她上车,只对电话那头说:“立刻来医院。不是下班以后,是现在。”
急诊护士推来轮椅时,周苗仍不肯松手。我坐到轮椅边,让她靠在我怀里,才慢慢掰开她发白的手指。
医生检查她的腿部压痛,又让她尝试抬腿。周苗只抬起一点,便疼得吸气,膝盖也控制不住地发抖。
“今天做过什么运动?”医生问。
我说她放学后跟爷爷散步、爬楼,话说到一半,周苗突然纠正:“不是散步,是训练。”
医生抬眼看我,又问训练多久、每天几次。我答不上来,只能说老人以前带过少年田径队,应该知道分寸。
“先别替任何人判断。”医生把检查单递给护士,“孩子说什么,你们就回答什么。最近有没有持续喊腿疼?”
我想起这两周,她每晚钻进被窝前都在揉腿。我给她贴过一次暖贴,还说白天活动多,睡一觉就好了。
“有。”我的声音发紧,“她说过好几次大腿酸,我没仔细问。”
周苗垂着眼,小声补充:“我也跟爸爸说过。爸爸说爷爷不会害我,坚持完周末就去海洋馆。”
周诚赶到时,正听见这句话。他停在诊室门口,胸口还挂着公司的工牌,半晌才说:“我以为只是普通锻炼。”
医生没有接他的解释,只让我们先去抽血、验尿。周苗看到采血针时没哭,却在护士让她伸直腿时疼得全身一缩。
我扶着她的膝弯,一遍遍告诉她不用忍。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不确定这句话今天能不能算数。
等待结果时,周建国打来电话。周诚接起后走到走廊,没说几句便回头看我,显然还在听父亲解释孩子怕苦。
“把免提打开。”我说,“让爸自己听医生怎么讲。”
周诚迟疑了一下,没有照做,只说父亲已经在家收拾水瓶,明天会把重量减半。
“没有明天。”我指着女儿蜷着的双腿,“从现在起,所有训练全部停止。”
周诚皱眉:“结果还没出来,你别先把话说死。爸也是为了她身体好。”
周苗听见争执,悄悄把腿往毯子里藏。我按住她的肩,对周诚说:“她都不敢让我们看见疼,你还要替谁证明动机?”
化验结果出来后,医生把几项异常指标圈给我们看,又安排进一步检查和补液。他说孩子存在明显肌肉损伤,需要住院观察,防止情况继续发展。
我听见“肌肉损伤”四个字,脑子里嗡了一声。周诚问严不严重,医生反问:“你们所谓的普通锻炼,到底持续了多久?”
周诚承认父亲每天要求打卡,自己知道有爬楼和蹲起,却从没问过次数。我也承认女儿连续两周喊酸,我每次都让她早点睡。
医生的脸彻底沉下来:“她第一次说疼时,你们做了什么?”
我答不出来。周诚说自己安慰过她,还告诉她坚持是一种好习惯。
“那第二次、第三次呢?”医生把病历放到桌上,“有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看她究竟还能不能走?”
诊室里只剩仪器的提示音。周苗靠在我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等待我们替她回答一道做错了会受罚的题。
医生看着我和周诚,一字一句地说:“孩子一次次喊疼,你们却一次次叫她忍着,你们这样也配当父母?”
周诚的脸一下涨红,却没有反驳。我也没有资格委屈,只能握住女儿的手,发现她掌心全是冷汗。
住院手续需要家属签字时,周诚伸手来拿笔。我先问医生今晚的观察重点,又确认护士会协助她下床,才在监护人一栏签下名字。
“我留在病床边。”我对周诚说,“你回去把她这段时间的训练记录、书包里的东西都带来,一样也别漏。”
周诚问父亲怎么办。我看了一眼仍在响的手机:“先别让爸来病房。苗苗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听解释。”
补液接上后,周苗听护士说今晚不用走路,肩膀明显松了。她却不敢完全躺平,仍把两只脚规规矩矩并在一起。
周建国又打来三次电话。我走到门外接起,他开口便说孩子以前也闹过脾气,不能因为一次腿疼把习惯全毁了。
“检查已经确认肌肉受损,她要住院。”我打断他,“训练停止。您今晚不要过来,也不要再单独给她下指令。”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随即拔高声音:“我还能害她?我带队的时候,哪个孩子不是这么练出来的?”
“她不是您的队员。”我说,“她是七岁的孩子。您有没有见过她坐在地上哭,有没有给没完成的次数加量,等训练本拿来再说。”
周建国说那都是为了纠正她偷懒。我没有继续争辩,只让他保留所有记录,不许撕页,也不许改动。
回到病床边时,周苗已经闭上眼。我替她拉好被子,她却忽然睁开,轻轻拽住我的手。
“妈妈,今天那十趟没走完。”她望着输液管,声音细得像在认错,“住院可以休息,那没完成的次数,会不会补到明天?”
我蹲到床边,让她看着我:“不会补。今天不会,明天也不会。以后谁想让你疼着完成,你都可以停下来。”
周苗没有立刻相信,只问:“爷爷同意吗?”
“这件事不需要爷爷同意。”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侧,“你的腿疼不疼,先由你说。妈妈这次听完。”
周诚回家时已近十点。客厅灯亮着,周建国把四瓶水摆在茶几上,旁边放着一本蓝色硬皮本。
“医院是不是小题大做?”周建国先问,“运动后指标有变化很正常,我以前带的孩子也有练到腿软的时候。”
周诚拿起那本训练本,没有回答。封面上写着“苗苗体能计划”,下面标了开始日期,正是父亲搬来后的第三个月。
起初几页只有快走和拉伸,每项后面画着小红花。再往后,记录变成爬楼、负重蹲起、靠墙静蹲,次数几乎每周都在增加。
周诚翻到最近两周,看见“十层往返二十次”“背包负重四公斤”“蹲起八十个”等字样,完成栏里还有数次被红笔圈出的欠数。
欠数旁统一写着一句话:次日双倍补齐。
“这就是你说的循序渐进?”周诚把本子转向父亲,“她七岁,你让她背四公斤爬二十趟?”
周建国拿笔点着前几页:“不是一上来就这么多。她前面能完成,我才往上加。身体不逼一逼,永远不知道潜力在哪儿。”
“她坐在楼梯上哭过吗?”
周建国顿了一下:“小孩子练累了哪有不哭的?我让她缓过气再继续,又没拿棍子逼她。”
周诚看见茶几下还有一张塑封表,上面贴着周苗每天放学后的照片。每张照片都在小区花园,孩子背着空书包,对镜头举手比着数字。
他一直以为那就是全部。父亲每天把照片发进家庭群,他偶尔回复一个拇指,从没问拍完照片之后去了哪里。
“医院让我把所有记录带去。”周诚合上本子,“这些都要带。”
周建国按住塑封表:“数字摆在这里容易让人误会。你先跟医生说清楚,她有些动作没做标准,实际强度没这么大。”
周诚盯着父亲的手:“既然怕误会,就一起核实。您别碰本子,也别替她改答案。”
周建国的脸沉下来:“你现在跟你媳妇一个口气了?当初是谁说苗苗体质差,让我多带她练练?”
这句话让周诚僵在原地。他没有否认,只把训练本、塑封表和水瓶一起装进袋子。
回医院的路上,他拍下每一页传给我。我看到“次日双倍”时,先去看病床上的女儿,她正盯着护士调整输液速度。
我没有立刻拿记录追问,而是问医生什么时候适合核实。医生提醒我们只问具体动作,不要用责备的语气逼孩子指认谁对谁错。
周诚进病房后,把袋子放在门边。他带来的不是女儿要的换洗睡衣,而是一叠他认为能说明父亲有计划、有依据的材料。
我翻开本子,指着第一项问周苗:“这里写负重蹲起三十个。你能告诉妈妈,当时书包里装了什么吗?”
周苗看见蓝本,身体立刻往床头缩。她先瞥周诚,又问:“说少了是不是还要补?”
“不补。”周诚抢着回答。
女儿被他突然抬高的声音吓得一抖。我抬手制止他,重新放缓语气:“你只说记得的。想停就停,今天没有完成栏。”
周苗这才指向袋子里的水瓶:“开始是两瓶,后来爷爷说我蹲得快,说明太轻,就放四瓶。有时课本也不拿出来。”
我问她蹲到第几个开始疼。她说数不清,只记得蹲慢了不算,膝盖没弯到底也不算,重做的次数不会写在本子上。
周诚翻到当天的完成数:“这里写八十个,是最后算数的八十个?”
周苗点头:“爷爷数一、二、二、二,等我蹲低了才数三。有一次我做到他写完,后来又做了二十多个。”
记录上的数字忽然不再是上限,只是周建国认可的次数。周诚握着纸页,指节一点点发白。
我又指向爬楼栏:“写着往返十次的那天,你是怎么走的?”
“上去要快,下去可以慢。坐下就不算休息,是偷懒。”周苗小声说,“我哭的话,爷爷会把没走的画圈,第二天多一倍。”
周诚下意识开口:“爸可能只是想让你养成——”
他只说到一半,便自己停住了。周苗已经低下头,像在等那句熟悉的“爷爷不会害你”。
周诚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改问:“你跟我打电话说腿疼的那次,是刚练完吗?”
“练到一半。”周苗说,“我说不想去海洋馆了,可你把电话给爷爷,说让我听话。”
周诚沉默着往后翻。一个月前的页面上,除了父亲的训练记录,还有他自己的字迹。
那是他出差前留下的留言:连续三十天全部完成,周末爸爸带你去海洋馆;如果有一天没完成,就顺延一周。
留言后面画着一艘小船,是周苗求他画的。纸角被摸得起了毛,显然孩子不止看过一次。
我盯着那行字:“你说自己只知道她在运动,却亲手把陪她出去玩,变成了完成训练的奖励。”
“我不知道爸会加到这个程度。”周诚声音沙哑,“我以为每天就是跑跑跳跳。”
“可她已经对你说疼了。”我没有替他接上任何理由,“你没有问疼到什么程度,只提醒她别让爷爷失望。”
病床上的周苗突然说:“爸爸,接下来住院这几天要是没有打卡,海洋馆是不是又要往后推?”
周诚猛地抬头。他张了几次嘴,才说:“不推。以后也不拿打卡换。”
周苗没有回应,目光仍落在那页留言上。她听过太多临时的安慰,还不知道这句话会不会等爷爷开口后再次改变。
周建国的视频电话就在这时打来。周诚接通,镜头里父亲已经换了说法,称四瓶水只在最后几天使用,孩子中途随时可以停。
我把手机放到床尾,没有让镜头对着周苗,只问:“她说坐下会被算偷懒,未完成的第二天加倍,这是真的吗?”
周建国皱眉:“那是激励办法。她一坐就不肯起来,我不严一点,前面全白练了。”
“她哭着说疼的时候呢?”周诚问。
“喊疼不等于受伤。你小时候练跑不也喊过?”周建国立刻回答,“你最清楚,我做这些不是害她。”
从前听见这句话,周诚总会顺势替父亲补一句。今晚他看着自己写下的奖励承诺,第一次没有接住父亲递来的解释。
“爸,先别说动机。”他把训练本举到镜头前,“记录是您的,奖励是我写的。苗苗说的执行方式,您刚才也承认了。”
周建国的嘴唇动了动,神情从强硬变成受辱:“所以你们现在要把错都推给我?”
“不是都推给您。”周诚说,“我写的字在这里,我也有责任。但从今天起,您不能再单独带她训练。”
他挂断电话,把那页本子平放在病床旁,没有撕掉自己的留言,也没有再用“不知情”遮过去。
我合上训练本时,周苗悄悄伸出手,把压在下面的塑封照片抽了出来。
她指着一张自己笑着比数字三的照片说:“这个不是第三趟。拍照的时候还没开始,爷爷说笑了发给你们,你们才不会打电话耽误时间。”
周诚盯着照片,脸色一点点褪去。我们每天看见的放学散步,原来只是训练开始前专门留给父母的一小段。
第二天上午,周苗的疼痛稍有缓解,仍不能独立下床。护士准备推她去做复查时,周诚抱着一只新买的海豚玩偶赶到病房。
他把玩偶放到女儿枕边:“爸爸昨晚答应你的,海洋馆不会取消。等腿好了,我们就去。”
周苗摸了摸海豚的鳍,没有笑。她先看墙上的日期,又认真问:“住院算请假吗?这几天打卡空着,算不算缺勤?”
周诚说不算,伸手想揉她的头。周苗却往我这边偏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手。
我没有替她说只是害怕,而是问:“除了海洋馆,还有什么事跟打卡有没有缺勤有关?”
周苗抱紧海豚,半天才说:“周末出去玩,要拿第一。爷爷说爸爸挣钱很辛苦,不能总陪没出息的小孩。”
“什么叫拿第一?”我追问。
“同样的动作,比上一次多就是第一。爬楼不能让邻居家的哥哥追上,跳绳要比同学多。输了,周末就留在家补练。”
周诚立刻说:“我没说过没出息,也没让你跟别人比。”
周苗看向他:“可你说爷爷定规矩,你支持爷爷。你还说工作忙,只有我完成了,你才好安排时间。”
周诚被问住了。他那句随口的“完成再说”,在孩子那里已经成了周末能否见到父亲的条件。
我把训练本拿到床边,当着他们的面翻到奖励页:“苗苗,你听清楚。海洋馆也好,公园也好,一家人吃顿饭也好,都不需要你拿第一来换。”
周苗迟疑地问:“那我最后一名呢?”
“最后一名也可以去。”我说,“不参加也可以去。”
她又看向周诚,显然在等他的答案。
周诚看着女儿怀里的那只海豚:“妈妈说得对。是爸爸把陪伴写成了条件,这个条件从现在起取消。”
他拿出笔,想在原留言上划线。我按住本页:“别涂掉。医生还要了解经过,这也是已经发生的事。”
周诚停下笔,改在空白处写明奖励约定取消,并签上当天日期。他写完后把本子交给我,没有要求女儿立刻原谅。
“那我累了,可以坐下吗?”周苗问。
“可以。”周诚回答。
“不想玩,也能去海洋馆吗?”
“能。去了以后不想走,也可以告诉我们。”
周苗捏了捏海豚的尾巴,终于把它放在腿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说谢谢。
复查室来人叫号时,周诚俯身去抱她。周苗的肩膀瞬间绷紧,手伸向我:“这一次,我只想让妈妈陪。”
周诚僵在那里。我担心他难堪,差点习惯性替女儿补一句“她不是不喜欢你”,话到嘴边又停住。
我转向护士:“她希望这次只由我陪,可以吗?”
护士点头,说父亲可以留在门外等结果。我抱起周苗,她小心避开周诚的视线,把脸贴在我肩上。
周诚慢慢退到门边:“好,我在外面。你出来想见我,我再进去。”
检查过程中,医生问她哪个位置最疼。我本能地想指昨晚标出的区域,周苗却先伸手按住自己的大腿外侧,又补充膝盖上方也会发胀。
我闭上嘴,让她一句句说完。医生根据她的回答调整了检查位置,还发现左侧疼痛比昨天记录得更明显。
“以前这里也疼吗?”医生问。
周苗点头:“跳完以后疼。我跟妈妈说过腿酸,妈妈说泡脚。”
我坐在旁边,手心发热,却没有打断她解释自己为什么没追问。事实不需要等我准备好,才允许被她说出来。
检查结束后,医生说目前仍需卧床观察,运动必须完全停止。恢复期不能以疼痛减轻为理由擅自加量,更不能让孩子带伤补课式训练。
我把每句话记下来,又让周苗复述她听懂的部分。她说:“疼就停,不用补。”
“对。”医生笑了一下,“如果大人忘了,你可以提醒他们。”
走出检查室时,周诚果然站在原处,没有闯进来,也没有追问女儿为什么只选妈妈。他只接过检查单,问我们要不要喝水。
周苗说想喝温水。周诚去接水后,她靠在轮椅上看了他一会儿,紧绷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回到病房,我把新的医嘱贴在床头。周诚读完后给公司打电话,取消当天会议,又说住院期间不再由父亲替班。
电话结束,他没有宣布自己牺牲了多少,只坐在离病床稍远的椅子上,问周苗是否愿意让他讲海豚的故事。
周苗摇头:“我想看平板。”
周诚把平板递给她,没有劝她听完故事才算礼貌。这个细小的退让让她抬头多看了他一眼。
她点开相册,熟练地滑到一个家庭群保存的视频。画面里,她站在楼梯口背着书包,周建国在镜头外让她笑着说今天完成了。
视频只播放了十几秒,便停在周诚昨晚暂停的位置。那一段看上去和群里的照片一样,孩子精神很好,没有哭,也没有说疼。
周诚说:“我以前就看到这里。爸发过来后,我觉得没问题,后面也没再点。”
周苗盯着屏幕,没有继续播放。我问她是不是不想看,她却摇头,把平板递到周诚面前。
“爸爸,你那天不是没看完。”她轻声说,“我发给你的时候,后面还有一段。你听到我说疼,就关掉了。”
周诚的手停在半空:“后面还有什么?”
“你自己放。”周苗说完,又看向我,“妈妈,你别替我说,让爸爸听完。”
我点头,把椅子往她身边挪近,却没有去碰平板。她刚刚提出的要求,已经不需要由我改写得更温和。
周诚接过平板,拖动进度条。画面晃了一下,笑着报完成的周苗离开镜头,随后传来沉重的喘息声。
楼梯转角处,小小的身影正扶着墙往下蹲。周建国在画外催她站起来,她哭着说腿疼,想给爸爸打电话。
视频里随即响起周诚的声音。那是他当时接通视频后的回答:“先把今天的做完,别总拿一点小事打断爸爸工作。”
病房里安静下来。周诚盯着屏幕,终于明白女儿不是等他第一次知道真相,而是在等他承认,他早已亲耳听见过求救。
视频里的周诚说完那句话,画面晃向墙壁。周苗压抑的哭声没有停,周建国仍在旁边数着剩余次数。
“起来,做够了再休息。”周建国的声音很近,“今天少一次,明天就得补两次,别指望哭几声就能混过去。”
镜头重新转向楼梯,周苗两手撑墙,试了几次都没站稳。她对着屏幕喊爸爸,得到的只有通话被切断后的忙音。
周诚把平板握得太紧,进度条被他的指尖碰得往前跳了一截。我伸手按回原处,让剩下的内容继续播放。
画面里,周建国拨出了另一个电话。几秒后,我自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苗苗,你先听爷爷安排,妈妈开完会再说。”
周苗在视频里哭着叫了一声妈妈。我却像没听见,只匆匆补了一句“别闹脾气”,便挂断了电话。
病房里,我扶着椅背才站稳。那天会议结束后,我甚至没有再问她的腿,也没记得自己拒绝过她。
“妈妈也听见了。”周苗没有指责,只平静地陈述,“我先打给爸爸,又打给妈妈,你们都让我继续。”
我想说当时没看见她站不起来,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是,我听见了。”我坐回她身边,“我没问你疼到什么程度,还把你的话当成闹脾气。这不是因为我忙,是我做错了。”
周诚低声说:“我也听见了。我不能再说自己完全不知情。”
周苗望着我们,脸上没有松快。两个迟到的承认,只能改变此刻的回答,不能让她立刻忘掉以前的每一次落空。
我问她能不能把视频交给医生看。她没有马上点头,而是先问:“给医生看以后,爷爷会知道是我给的吗?”
“医生只需要了解你怎么受伤。”我说,“我们会自己交代,不让你去跟爷爷证明谁在说谎。”
周苗这才同意。她把平板交给我,又强调:“我不想再听一遍。”
我让周诚把视频复制保存,随后关掉声音。我们没有把平板重新放到她面前,也没有叫她逐句解释。
医生来查房时,先查看了新的检验结果和双腿情况,又询问训练持续的时间、负重变化以及疼痛出现后的活动量。
我和周诚按各自知道的部分回答。周诚交代自己认可每日打卡、用出游作奖励,也承认听见女儿说疼后仍要求她完成。
轮到我时,我说出两周内几次睡前揉腿的经过,也说明视频通话中,我曾让她听爷爷安排,后来没有回拨确认。
医生看过训练本和视频,只把其中能核实的活动史记进病历。他提醒我们,视频能说明孩子求停被拒绝,却不能代替查体和连续检验。
“损伤程度要依据检查判断,原因也要结合完整经过。”医生说,“别把一段视频当成替你们分配责任的判决书。”
我明白他的意思。即使没有那段影像,女儿反复喊疼、持续揉腿,也早该让我们停下所谓训练。
医生重新评估后说,她暂时没有继续恶化,但仍需观察。出院后要按计划复查,恢复活动必须由医生判断,家里不能自行测试耐力。
周诚认真记下时间,问能否等周苗能走后再出院。医生说能不能出院看指标和整体状态,不以她能否咬牙走几步作为标准。
“别再让孩子用忍耐证明自己好了。”医生说。
周诚点头,把这句话单独写在记录最上方。周苗看见后,没有像以前面对打卡表那样坐直,只把海豚玩偶往被子里塞了塞。
中午,外婆送来清淡的饭和换洗衣物。她得知住院后连夜赶来,进门先摸了摸周苗的额头,没有追着问是谁害她受伤。
“外婆,我今天没训练。”周苗说。
外婆把饭盒放下:“你今天的事就是听医生的。想吃几口吃几口,累了就歇。”
周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主动伸手让外婆替自己擦脸。我站在旁边,第一次看见她不需要确认后果,便敢说水太凉。
外婆重新换了温水,只说:“凉就告诉我,换一盆不麻烦。”
下午的结果出来后,医生预计再观察两天,如无异常便可回家休养。我和周诚开始商量床边扶手、接送和复查安排。
“我这几天可以调休。”周诚说,“爸那边先不让他训练,接送还是可以——”
他说到一半便停住。周苗已经把海豚抱到胸前,呼吸也变得急促。
“不让爷爷接。”周诚改口,“我来想别的办法。”
我提出先请假在家,等她能正常上下床再恢复工作。外婆听完,说自己可以短期帮几天,但月底要回去照顾术后复诊的外公。
我们列着时间,仿佛只要把空格填满,孩子就会愿意跟我们回去。周苗一直没插话,直到我问她想把床挪到哪个房间。
她把脸转向外婆:“出院以后,我能不能先住外婆家?”
我的笔停在纸上。周诚也愣住,像没想过她会同时避开爷爷和我们。
“外婆家没有电梯,你现在上下楼不方便。”我本能地开始解决问题,“而且妈妈已经请假了,可以在家陪你。”
周苗没有争辩,只把海豚抱得更紧:“我不想回去。楼道在那里,训练本也在那里。爸爸妈妈说忙的时候,也会让我听爷爷的。”
我原本准备好的照护安排,忽然失去了最重要的一项——她是否相信我们会执行。
外婆没有替我答应,只问她:“你想住多久?”
“住到我不用每天问可不可以休息。”周苗说,“外婆只能照顾几天也行,我先住几天。”
周诚低头看着纸上的排班,半晌才问:“如果爸爸每天去看你,可以吗?”
周苗摇头:“我想见的时候再说。”
病房里的空气沉了下来。我忍住劝她给爸爸一次机会,只对外婆说:“出院条件允许的话,先去您那里。上下楼和复查由我们负责安排。”
外婆提醒我,她只能短期照顾,不能替我们长期接手。我点头:“我知道。这几天不是把责任交给您,是先给苗苗一个她觉得安全的地方。”
周苗抬眼看我。我没有要求她保证几天后回家。
周诚把写好的回家计划折起来,放进口袋。
两天后,医生确认周苗的指标趋于稳定,允许出院休养。她仍需避免负重和剧烈活动,按预约时间回来复查。
我把医嘱念给她听,每读一项就停下来问她有没有疑问。周苗指着“适量活动”问:“外婆让我走,我可以说腿疼吗?”
“可以。”我回答,“适量不是必须完成多少次。疼了就停,拿不准就问医生。”
周诚办理手续时,外婆已把家里临时睡觉的房间收拾好。她还托邻居借来轮椅,免得周苗在没有电梯的楼道里硬撑。
我们没有让孩子练习走出病房。护士推她到车边,周诚收好训练本和检查资料,我抱她上车。
车开到外婆家楼下时,周苗忽然指向单元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拎着水果和牛奶,正来回踱步。
周建国显然从亲戚那里问到了地址。他看见车便迎上来,伸手拉后门:“苗苗,爷爷来接你上楼。”
周苗猛地缩向座椅另一侧:“我不要见爷爷。”
周建国的手僵在门把上,脸色难看:“爷爷知道这次练过头了,特意来道歉。你连话都不肯听,是谁教你的?”
我下车挡住车门:“她今天不想见。您把东西放下,先回去。”
“我是她爷爷,辛苦接送她半年,现在连看一眼都不行?”他抬高声音,“小孩子记仇,大人也跟着纵容?”
那句“别让老人寒心”已经到了我嘴边。我看见周苗藏在外婆怀里发抖,最终没有让她为大人的体面下车。
“她不是在惩罚您。”我说,“她是在决定今天见不见。等她愿意,我们会问她,不会替她答应。”
周建国把水果往车里塞:“我不进去,就说两句话。苗苗,爷爷还能害你吗?以前严一点,也是想让你身体好。”
周苗听见那句熟悉的话,眼泪一下涌出来:“你已经害我疼了。”
周建国像被当众打了一巴掌,嘴唇发抖。我没有要求女儿收回,只让周诚先把她和外婆送上楼。
周诚抱起周苗,从父亲身边经过时说:“爸,今天到这里。她说不见,就不见。”
周建国伸手想拦,最终只碰到那只海豚玩偶垂下的尾巴。周苗立刻把玩偶抱紧,脸埋进父亲肩侧。
等他们进楼,我接过周建国带来的袋子。里面除了水果,还有周苗的水杯、睡衣和一盒他自行买的补品。
“补品不能随便给她吃。”我把盒子退回去,“水杯和衣物留下,其他东西您带走。之后要送用品,先跟我们确认。”
周建国冷声问:“她是不是以后都不认我了?”
“我不知道。”我如实说,“她愿不愿意见您,不由我保证。您能做的是停止逼她,也别再让亲戚来劝她懂事。”
他提着补品离开,背影比搬来时佝偻许多。我没有追上去安慰,因为楼上的孩子仍在等我们兑现刚刚那句拒绝。
外婆家的房间不大,床边却没有计数表和装水的书包。周苗躺下后先问,午睡太久会不会耽误复查训练。
我重新告诉她没有训练。外婆把闹钟收进抽屉,只留下一句:“醒了再吃饭。”
安顿好药品和检查资料后,我与周诚离开。周苗没有送我们,只在门关上前说:“明天妈妈可以来,爸爸先问我。”
周诚站在楼道里停了几秒,才隔着门回答:“好,我先问。”
回到家,楼梯间地上的水渍已经干了,墙角还靠着周建国用来计时的秒表和沙袋。那天被我扔下的书包也被摆回了鞋柜。
我把水瓶、沙袋、计数器和塑封打卡表一件件搬到客厅。周诚拆下门后贴着的训练日历,没有把它们藏进柜子。
“医嘱需要留的记录单独装。”我说,“其他训练用具全部撤掉,不能等苗苗回来后再看见。”
周诚找出纸箱,把沙袋和秒表放进去。训练本作为病史资料保留,塑封照片也留存,其余器材不再出现在孩子生活区。
周建国从卧室出来,看见地上的箱子,脸色顿时变了:“你们趁我不在,把我当贼一样清东西?”
“爸,我给您原来的住处联系了物业,水电都能恢复。”周诚说,“这两天我帮您收拾,后天送您回去。”
周建国瞪着他:“当初求我来帮忙的是你们。现在出了事,就赶我走?”
“请您来接送,是我们的决定;让您一个人承担照护,也是我们的失职。”
周诚把计数器放进箱子,“但苗苗不愿意跟您同住,您不能继续留在这里等她回来。”
“她才七岁,知道什么?”
“她知道自己害怕谁。”我说,“家是她恢复的地方,不能要求她回来后每天防着训练重新开始。”
周建国指着周诚:“你真要为了孩子一句气话,把亲爹送走?”
周诚沉默片刻:“不是一句气话。她在医院住了几天,还不敢相信累了可以停。我会亲自送您回去,生活上的事也会安排,但不能再让她承担。”
老人摔门回房。屋里传来拉抽屉和拖箱子的声音,显然把搬走当成我们对他的羞辱。
我没有进去争辩,只把孩子书桌旁墙上的完成贴纸全部揭下。每揭一张,都能看见下面浅了一圈的墙纸。
周诚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他看过邮件后站着没动,我问是什么,他把屏幕递给我。
公司确认了他下个月驻外项目的行程,预计持续半年,十天后出发。邮件要求他在次日下班前完成确认。
这个项目他争取了很久,结束后很可能升职。过去我们默认由周建国继续接送,因此周诚从未把家庭安排当成问题。
“可以让你妈白天照顾,我晚上回来。”他下意识说完,又看向空着的训练墙,自己否掉了这个方案,“外婆只能帮几天,我也不该再找个人填上名字就算安排好了。”
我问:“如果你按原计划走,谁带她复查?谁放学接她?她夜里再疼,谁能不先给你找理由?”
周诚没有回答。手机又收到主管催确认的消息,他却第一次没有立刻点下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