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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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古代,七夕习俗,对月穿针)
元徽五年六月,建康入了伏天,热得像口倒扣的蒸锅。
领军将军萧道成,正在府里睡午觉。
先交代一句,领军将军管的是京城禁军,搁现在说,差不多就是首都卫戍区司令,皇帝一家的安全,名义上都攥在他手里。
名义上。
因为,这天闯进他府里的,正是皇帝本人。
十四岁的刘昱,带着几十个人,直接进了内室。
老将军刚躺下,天热,袒着身子,被叫起来的时候,人还没醒透。
少年皇帝盯着他那肚皮看了两眼,来了兴致,让人取来笔墨,围着萧道成的肚脐,画了个圈。
然后退后几步,张弓,搭箭。
萧道成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只说了一句:
“老臣无罪。”
这五个字,史书记得清清楚楚。
弓已经拉满了。
边上有人陪着笑搭话,是皇帝的亲随王天恩:
“领军这肚子大,是块好靶子。可一箭射死了,往后可就没得射了。不如换雹箭。”
雹箭,骨头磨的箭头,伤不了人命,打猎取乐用的。
刘昱一听,是这个理,换了雹箭,一箭出去,正中萧道成的肚脐。
他把弓往地上一扔,仰头大笑:
“此手何如?”
我这箭法,怎么样?
笑完,带着人走了。
满府鸦雀无声,萧道成站在原地,肚脐上一块乌青,后背全湿透了。
他心里明白两件事。
第一,今天命大,多亏王天恩一句话。
第二,这样的运气,未必回回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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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萧道成)
有人要问了:这皇帝跟萧道成有仇?
恰恰相反。
咱们把话往前倒。
元徽五年往前数五年,泰豫元年,刘昱他爹宋明帝刘彧病死,这孩子十岁登基。
他爹临走前,把宗室里几个有分量的王爷收拾得七七八八,又留了辅政大臣,安排得挺周全,头两年这孩子也算像回事,宫里有皇太后王贞凤管着,外头有大臣盯着,规规矩矩当皇帝。
坏就坏在,他太顺了。
元徽二年,叔叔刘休范在江州起兵,顺流直扑建康,眼看要完,是萧道成带兵平的。
元徽四年,京口的建平王刘景素又反,还是萧道成督着各路人马平的。
两次叛乱平定,刘昱得出一个结论:江山稳了。
从那以后,这位皇帝换了个人。
出门不坐辇,他自己造了一辆露车,敞篷的,上头搭个篷子,轻捷如飞。
仪仗队在后面追,追不上,又怕惹祸,干脆远远整队观望。
随从每人一根长矛,路上行人男女,犬马牛驴,撞上了就没命。
建康城什么光景?白天不敢开门,商贩绝迹,道无行人。
常年随身带着针、椎、凿、锯。宫里备着几十根白棒子,每根都起了名号,跟给孩子起名似的。皇帝的正殿曜灵殿里,养着几十头驴;他自己骑的马,就拴在御床边上。
出门的时候,他爱自称“李将军”。
为什么姓李?这里头有一段宫闱公案,他娘陈太妃,早年曾被赐给一个叫李道儿的人,后来又接回宫,生了他。民间一直传,说这位太子其实姓李。
这些议论,他多半是知道的,知道了还偏这么叫,这里头那股子破罐破摔的劲儿,您自己咂摸,这桩公案真假难辨,咱们按下不表。
还有一样得说清楚:这孩子不笨。
史书说他,
“凡诸鄙事,过目则能”
裁衣、做帽、锻金银,看一遍就会;没学过的乐器,拿起来就能吹成调。
一个不笨的孩子,坏起来,比笨的可怕。
跟着他的人,命都悬在裤腰带上。有随从见他行刑,皱了一下眉,他大怒,令这人站直了,袒露肩胛,一矛从肩胛穿过去。
元徽五年春天,连把他扶上皇位的老人们都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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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出城打猎)
阮佃夫,他爹留下的头号心腹,权倾内外,悄悄联络了几个人,打算趁皇帝出城打猎,假传太后令关城门,把这小皇帝抓起来废掉,另立他弟弟、安成王刘准。
主意不错,运气不行,皇帝那天临时改了道,同伙里又有人告了密。
阮佃夫被抓,赐死。
心腹张羊跑了,又被抓回来。
刘昱亲自到承明门下,让人架起车,用车轮把张羊生生碾死了。
端午那天,太后王贞凤赐了他一把玉柄毛扇,他嫌扇子不华丽,转头就叫来太医,煮药。
煮的是鸩药,给太后预备的。
左右吓得魂飞魄散,劝他:真这么干,您就得做孝子。守孝期间,可就不能出宫玩了。
刘昱想了想,说:
“汝语大有理。”
你这话,太有道理了。
太医叫停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您琢磨琢磨这个逻辑,拦住他的不是纲常,不是伦理,是“耽误玩”。
六月,又有人告发,散骑常侍杜幼文、司徒左长史沈勃、游击将军孙超,跟阮佃夫是一伙。
刘昱带着卫兵,直接抄了三家,大人小孩一个不留,还亲自动了手。
沈勃死得最硬,他在守丧的草庐里,看皇帝提刀独身闯进来,知道躲不过,反手揪住皇帝的耳朵,啐了他一脸,骂:
“汝罪逾桀、纣,屠戮无日!”
你的罪过比夏桀商纣还大,你被杀的日子不远了!
话音落地,人就被剁了。
孙超死得最冤,皇帝杀他的时候,闻见他身上有蒜味,让人把人按住,剖开肚子,要看看里头到底有没有蒜。
史书这一段的原话,拢共十来个字,短得瘆人。
到这儿,宫里宫外,算是没人再敢管他了,太后不行,亲娘不行,大臣更不行。
他夜里出入无常,宫里各处门整夜不敢关,不是不设防,是没人敢在夜里撞见皇帝。
这座皇宫,白天是他的猎场,夜里是一座空城。
好,话说回来,肚皮上挨了那一箭的萧道成,这一夏天是怎么过的?
满朝文武人人自危,可他比谁都危险,功劳越大的人,越危险。
两次平叛,威名日盛,皇帝看这位年过五十的老将军,越看越不顺眼,肚皮上那一箭,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
后来,皇帝让人刻了个木头人,照着萧道成的样子,肚子上画靶,自己射,也让左右射,射中的有赏。
史书记了三个字:
皆莫能中。
我琢磨着,未必是大家手艺潮,谁敢射中啊?射中了,往后这算谁的?这层是我瞎琢磨的,史书没说,您姑且一听。
再后来,皇帝干脆带人去烧领军府,算盘打得明白,府里一着火,萧道成总得往外跑吧?出来就好办了。
萧道成愣是躺在里头,没动。
火没烧起来,皇帝憋了一肚子火,史书说他后来看见什么东西都喊“萧道成”,还亲手磨矛,撂下话,明天就拿它对付萧道成。
他生母陈太妃骂他:
“萧道成有大功于国,今害之,谁为汝尽力?”
骂住了,停了几天。
可萧道成不敢赌这孩子的长性,今天停三天,明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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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袁粲、褚渊)
他先找了袁粲、褚渊两位重臣,商量废立。
袁粲不同意:主上年少,还有得改。
商量别的路,有人劝他跑广陵起兵。
族弟萧顺之、二儿子萧嶷都拦:您一出建康就是反贼,这罪名到死洗不清;再说这孩子爱一个人溜出宫,就在这上头想办法,最容易。
萧道成点了头。
出面办事的,叫王敬则,直阁将军,守宫门的武官,萧道成的老部下,这人有个本事,夜里换上黑衣裳,趴在路边,替萧道成听皇帝的行踪,皇帝今天去了哪儿,明天想去哪儿,一条一条报回来。
再往后,史书里出现了二十五个名字。
杨玉夫、杨万年、陈奉伯……吕欣之、汤成之、张石留、罗僧智……
《宋书》的史官,把这二十五个名字,一个不落,全记进了本纪。
王敬则是怎么收买他们的?许了多少好处?史书没细写,只写了结果,这二十五个人,都在皇帝身边当差,都在等一个机会。
七月初六,夜里。
皇帝微服,晃到了领军府门口。
左右凑上来:
“一府皆眠,何不缘墙入?”
府里都睡熟了,翻墙进去吧?
皇帝摆摆手:
“我今夕欲于一处作适,宜待明夕。”
今晚我要上别处乐呵去,这事,明晚再说。
门里头,萧道成的部下桓康,一个字一个字,全听见了。
第二天,就是七夕。
七月初七,乞巧节。
皇帝照旧出门,露车,二百来人,没有仪仗,先是在台冈跟左右赌跳,比赛跳高;跟班张五儿的马掉进湖里,他火起,亲手把马刺了、割了,又扮羌胡伎取乐,一路玩到青园尼寺。
天擦黑,转去新安寺,偷了条狗,找昙度道人,煮肉,喝酒。
一个皇帝,七夕夜里,在庙里跟和尚吃偷来的狗肉。
喝到酩酊大醉,被人扶回仁寿殿,这晚他兴致还不小,又跟宫人们按节俗穿针乞巧,针穿完了,醉意上头,歪进了仁寿殿东侧的毡帐。
睡前,他给杨玉夫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这道命令,《宋书》《南史》《资治通鉴》都记了:
“伺织女渡河。见当报我;不见,将杀汝。”
盯着天,织女渡河,看见了,叫醒我;看不见,杀了你。
杨玉夫是谁?
皇帝跟前最得脸的人,可就在这一天,皇帝忽然看他哪儿都不顺眼了,见一面,咬牙切齿一回,还撂过一句:
“明日当杀小子取肝肺!”
明天宰了你小子,掏出肝肺来看看。
这天夜里,杨玉夫站在殿外,仰着头,看天。
银河横在天上,牛郎在这边,织女在那边,一年一会,是古时候的人给苦日子编的一点盼头。
历法上,没有写织女几更渡河。
天上没有的东西,等一万年,也等不来。
看不见,天一亮,他就得死。
他想起孙超被剖开的肚子,就为一头蒜,想起张羊被碾断的骨头,想起白天那句“取肝肺”。
他也想起,这宫里如今夜里不闭门,宿卫全躲了,真要出事,也没人拦。
二更。
毡帐里,鼾声匀了。
杨玉夫和杨万年,一前一后,摸进了毡帐。
用的是皇帝自己的防身刀,就搁在床头。
刀落下去。
一个刀不离身的人,最后死在了自己的刀底下。
接下来这段,史书记得跟现成的戏文一样。
陈奉伯把人头收进袖子,学着平日的规矩,喊一声“有敕”,承明门开了,守门的照旧不敢抬头,往日夜里皇帝进出,门卫吓得不抬眼皮,早成了惯例,这一晚,也一样。
人头出了宫,交到等在外头的王敬则手里。
王敬则揣着人头,飞马奔领军府,砸门,大呼。
府里没人应。
萧道成不敢开,他怕这是局,拿个假人头,骗他开门。
王敬则把人头从门洞里塞进去,萧道成看了,还是不信。
王敬则干脆把人头从墙上扔了进去。
萧道成叫人端水来,把人头洗干净,凑到灯下,看了又看。
是他。
史书说,这位老将军光着脚就冲了出来,王敬则翻墙进去,冲他喊:
“事平矣。”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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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萧道成,骑红马)
萧道成换上军装,骑上那匹常骑的红马,连夜进宫,殿里的人吓作一团,等听明白皇帝死了,齐声喊万岁。
那匹红马后来有了名字,叫“龙骧赤”,两年后萧道成登基称帝,亲自赐的名。
天亮以后的事,就快了。
太后令下,历数罪状,诏书是谁起草的,您心里有数,里头有一句说得狠:
“方策所不书,振古所未闻。”
书上没写过的,开天辟地没听说过的。
刘昱被废为苍梧郡王,迎立他弟弟安成王刘准,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那几天的朝堂,捡一幕说,萧道成召集袁粲等人议事,话还没说几句,王敬则拔刀在旁边蹦起来喊:
“天下之事,皆应关萧公!敢有开一言者,血染敬则刀!”
新皇帝的人选,就这么定了。
刘昱葬在丹阳秣陵县郊坛西,没有庙号,没有谥号,史书提他,就叫“后废帝”,或者“苍梧王”。
两年后,萧道成受禅称帝,改国号齐,刘宋近六十年的江山,换了姓。
这些是后话。
最后,说说他死的年纪。
十四岁,虚岁十五,史书写“时年十五”,搁今天,初中还没念完。
史书说这孩子聪明,“凡诸鄙事,过目则能”;又说“天性好杀,以此为欢,一日无事,辄惨惨不乐”,一天不杀人,就闷闷不乐。
一个不笨的孩子,把自己活成了这样。
他一辈子杀人,讲究眼见为实,肚子里有没有蒜,都要开膛看个明白。
可他到死也没想过一件事:
要他命的那把刀,就搁在他自己的枕头边上。
那天是七夕。
织女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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