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的那股消毒水味,一天闻下来能把人的胃给翻过来。
我攥着那张B超单坐在妇产科门口的长椅上,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单子上“宫内早孕”四个字我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底下一行小字还写着“双胎囊”。
我三十五岁,五年里头听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八个月前嫁给五十岁的董金宝,两家都说这婚结得正合适。
他不需要再生,我也生不出来,绝配。
门帘忽然被人掀开,叶医生摘了口罩冲我笑了笑:“谢雨萱,恭喜,是双胞胎。”我手一抖,单子差点掉在地上。
我明明是个不能生的人,肚里这两个孩子,到底是谁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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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住进董金宝家那天是个雨天,我拖着一只旧行李箱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雨浇得湿漉漉的石榴树。
屋里出来个烫着短卷发的姑娘,手里捏着一页纸,没让我进门槛就先开口了:“我拟的协议,你过个目。”
我接过来,上头三条写得清清楚楚。不领证,意思是不占名分。不碰财产,意思是董家的钱跟我没有半个子儿的关系。不生孩子。
看见最后那条的时候我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生不出来的人,签这一条就跟签吃饭喝水一样顺当。
“行。”我掏出笔就要落字。
笔尖还没挨着纸,身后传来一个男声:“行什么行?”
董金宝站在屋檐底下,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脚上的皮鞋沾着泥水。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董娜手里那张纸,没多说话,两步走过来,一把抓过去,刺啦撕成两半,又撕,再撕,碎纸片撒了一地。
董娜脸色变了,喊了一声“爸”。
董金宝指着自己脚底下:“这叫什么?这叫搭伙。什么叫搭伙?你给我找了个保姆,那是搭伙。我缺的是个堂堂正正的老婆,不缺保姆。”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五十岁的人,眼角的褶子堆着,说话也不大声,就是有一股不容人反驳的劲儿:“雨萱,明天跟我去趟民政局。”
董娜站在堂屋里头,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一跺脚进了里屋,摔得门“砰”一声响。
我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整个人愣在那里。
他折回身拎过我的箱子,手一顿,放在门槛上:“先进来,换身干衣裳。”
那天夜里我睡在二楼靠西的厢房,床是新的,被子也是晒过的。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从行李箱最底下翻出一只牛皮纸信封。
里头那张检查单,边角已经被翻得起毛了,上头写着“子宫环境欠佳,受孕率极低”几个字。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的什么我记不清了,好像是“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没细看过。
当年罗国安他妈把这单子往桌上一甩,拍着大腿说这就是我肚子不争气的证据,我就再没敢多看第二眼。
门外头传来说话声。
是董金宝跟董磊,站在楼梯口,声音压得很低。
董磊说明天他去跑车,董金宝嗯了一声,又说了一句:“你姐那些话,你别学了传。”
我没听清董磊答了什么,只听见一阵脚步声散了。
我赶紧把那牛皮纸信封塞回行李箱最底下,用衣服压严实。
灯关了之后,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起明天要去民政局领证这件事,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害怕。
我前一段婚姻领证那天,罗国安的好兄弟领着他喊了一帮人喝到半夜,最后他趴在桌上说了一句话,说得满桌人都笑了:“女人嘛,你不会生我娶你干啥?”我当时看见酒杯里他自己的倒影都歪了,却一个字也没敢说。
第二天的民政局大厅乱糟糟的。
领完证出来,董金宝把那个红本本揣进内兜里,拍了拍,像揣着什么要紧东西。
我在旁边看着,试探着说了一句:“老董,我那个情况,你是知道的吧。”他转头看着我,沉默了两三秒。
“知道。”
“那你图啥?”
他低头拍了拍衣兜:“图有个堂客,能陪我说话,能吃我做的饭。”顿了顿,“你做的饭也行,就是别放太多盐,我血压高。”
那天黄昏,我站在董家灶台前,把炒菜勺捏在手心里,火苗在锅底舔着。
窗外夕阳斜照进厨房,照着案板上一把葱花。
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了。
那一刻我发誓,这辈子,我说什么也要对得住这个人。
02
日子过了不到两个月,罗国安不知从哪听来的风,说我在县城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还是个开小轿车的。
他当天晚上就提着半瓶白酒摸到了铺子门口。
我正蹲在店门口归拢镀锌管,冷不丁抬头就看见他靠在电线杆子边上,脸喝得通红,眼神斜斜地望着我,嘴里头先冒出一句浑的:“听说你嫁了个半截入土的?”
我没搭理他,低下头继续归拢手里的管子。
他声音又大了一圈:“谢雨萱,你也真能折腾。当年你那肚子生不出孩子来,我都没嫌弃你,你自己跑什么?如今倒好,跑去找个丧了老婆的,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
路边几个下棋的老头都扭过头来。
有个摆摊卖凉皮的大姐手里拿着夹子愣在原地,往这边望着。
我攥着那根镀锌管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一张脸胀得通红,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说的是实话。
我确实没给他生出一男半女来,这就是我的短处,被人捏着短处,说话就直不起腰。
就在这时候,一辆皮卡从路口拐进来,车门一开,董金宝跳下来。
他没看罗国安,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边那堆管子,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问:“这批货卸完了没有?”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干:“还,还有十来根。”
他点点头,走到罗国安跟前,隔着两三步停住。
两个男人就这么对视着。
罗国安比他高半个头,可董金宝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像座石墩子,稳稳当当的。
“你说完了没有?”董金宝开口了,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说完了就回去。这家店是我的,她是我媳妇。你在我门口跟她说那些有的没的,你让我这生意怎么做?你要闹,报警我也陪你。”
罗国安脸上的醉红退了几分,嘴还硬着:“我就说说她的底细,怕你上当受骗……”
“我上不上当,受不受骗,关你屁事。”董金宝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拔高,却让整条街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乐意娶她。你有意见你找我来,别堵着我的店门口。你再不走,我就叫派出所了。”
罗国安嘴角抽搐了两下,终归没有接着往下闹,把酒瓶往地上一放,声音低了下去:“好好好,你董老板大气,你乐意当那个接盘的爷们,你当。”
他转身走的时候踢翻了自己的酒瓶子,打了个趔趄也没回头。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散了。
下棋的老头们重新落了座。
卖凉皮的大姐又开始低头刮凉皮,像是刚才那场闹剧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站在店门口,手里那根镀锌管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董金宝弯腰把那根管子捡起来,码在货架上,头也不回地跟我说:“进屋吧,外头风大。”
那天晚上,我躲在厕所间里抹眼泪。
马桶水箱上坐着董金宝的一套旧工装,我拿起来捂在脸上,布料上有一股机油混着烟草的味道,不香,但让人安心。
出来的时候他没问,我也没说。
他坐在客厅里看新闻,茶几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汤。
第三天傍晚,冯秀梅来了。
她没有进店,又是那老一套,站在街沿上,仗着嗓子大,一件一件亮我的家丑:“吃我儿子的,喝我儿子的,最后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这种媳妇我儿子要她干啥?我儿子哪句话说错了吗?你们大家说说,女人成家不要孩子,留着她干啥?供着当祖宗?”
买菜的大妈们停下脚步,骑着电瓶车送孩子上辅导班的男人也偏过头看她。
我蹲在地上拣纸箱,手一直在抖,纸箱的边缘把指甲盖划出一道白痕。
董娜正好从店里出来,听见这话,站在台阶上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说不上是同情还是看热闹,过了几秒她开口了:“大妈,您要骂回您自己家门口骂去。您在这儿嚷嚷的可是人家董家的铺面,回头我爸店里跑了生意,您赔啊?”
冯秀梅一顿:“你这姑娘是哪来的?我骂的是谢雨萱那个……”董娜打断她:“我是董金宝的女儿。她是我爸后娶的媳妇,要骂也是我先骂。还轮不到外人站我家门口指手画脚。”
冯秀梅被她这一句话顶得噎住了。我蹲在那儿,纸箱上的划痕渗出一丝血珠,我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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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入秋之后下了两场雨,前妻留下的那间屋子我头一回进去,想着开开窗户透透风。
窗台上摆着一个老式木柜子,我拿抹布擦灰的时候手上滑了一下,柜门整个弹开来,从里头掉出一部粉色的旧款手机。
我赶紧放回去,说实话没想多看。
可那手机跌下来的时候屏幕亮了两下,居然还有电,屏保上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年女人烫着短卷发,坐在石榴树下笑着,眉眼舒展。
“你干什么呢?”
声音从背后冒出来,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我转过头看见董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水杯,眼睛从那张手机屏保上扫过,又扫到我脸上,她说一句话让我浑身发凉:“你翻我妈的东西。”
“我没有。我就是开窗透气,柜子门自己弹开的。”我的解释听着苍白极了。
她走进来,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走,像拿一件什么宝贝似的,用袖子擦了擦屏幕:“我妈走了三年,这柜子一直在这个屋没人动过,你来了才几天?就想着翻一翻,看看能翻出来点什么?”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忍着没掉下来:“你想翻什么?存折?房本?还是找找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首饰?”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
那天晚饭,董金宝坐在主位上夹了一筷子菜,发现桌上只有三个菜,少了一个:“那个冬瓜汤呢?”
董娜没有抬头:“今天不渴,没烧。”
我知道这话是冲着我来的。
我忍着眼睛里的酸涩,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碗里,扒拉了两口米饭。
董金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董娜,没有追问,只是放下筷子说了一句:“那柜子以前是你妈的,以后也没有人说要动它。”这话听着是安慰董娜,可我却觉得他像是在敲打我。
晚上,我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
那部粉色的旧手机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那个中年女人的照片也不是第一次看到,床头柜上他爹摆着一张他的结婚照,两个人笑得挺暖和。
我睡不着,起身下楼倒了杯水,坐在客厅里看着院子外头的月亮。
动静把董磊惊醒了。
他趿拉着拖鞋出来,看见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愣了一愣,第一反应不是问我怎么了,而是抓起鞋柜上一把车钥匙塞进兜里,等我开口。
他像一只随时准备开跑的黄鼠狼,在他眼里我就是那个要偷他家东西的贼。
我没有解释什么,端着杯子回了房间,关上房门的时候听见董磊在外头叹了一口长气。
第二天下午,仓库里卸货。
我一个人在仓库里头搬纸箱子,搬着搬着头突然一阵发懵,眼前冒金星,胃里头翻江倒海地涌上来,我在纸箱堆里蹲下来想缓一缓,结果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鼻子里头是一股消毒水的气味。
天花板上白惨惨的灯管在眼前晃来晃去。
董金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顶工装帽子,看见我醒了,他放下心来,说一句:“你晕倒了,医生说是低血糖,留观一下就能出院。”
我还觉得胃里头闷着一股堵得慌的难受。
旁边一个护士端着托盘进来了,看了眼床头卡,声音低低地说了句:“你挂的是消化内科的号,不过值班医生说例行做个彩超,你先跟我这边来。”
我稀里糊涂就被扶去做了个腹部彩超。
躺在检查床上,肚子上被涂了一层凉凉的耦合剂,那个探头按在我的小腹上,冰凉的圆头滑过我的肚皮,我浑身都是僵的。
旁边那个小护士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比脑子快:“哟,双胎囊……”然后她像意识到自己不该多嘴,赶紧闭了嘴。
我躺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双胎囊?谁?我?
04
叶医生是被小护士叫来的。
她摘下口罩看了看我,皱了皱眉,又看了看彩超室递出来的报告单,眉头渐渐往里收。
她没有直接说话,先问我:“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五。”我嗓子发干。
“以前怀过吗?”
我摇头。又补了一句:“医生说我不容易受孕。”
她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两个跳动的阴影,又问了一句:“这份诊断是哪家医院给你下的?”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捏皱了的化验单,递给她。
她展开看了两遍,忽然拿起电话打出去,让档案馆把某年某月的一份原始病历调出来,末了又说了一句:“妇科会诊的归档,也要。”
她放下电话,看向我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你先坐。”
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两腿发软。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张诊断书,在办公桌上摊开来,用笔尖指着其中一行给我看:“你看这一行,写的是‘建议排除器质性病变’,后面还跟着半行字,被人给裁掉了。”
我凑过去看。那行字被人用笔划了又划,用力太大,把纸都给划出毛边来,下面的字迹模模糊糊地透出来——
我的视线缓缓下移,当目光落在后面那六个字的瞬间——
瞳孔骤然紧缩。
心跳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我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医生,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
叶医生皱起了眉头,她似乎在斟酌如何给我解释这六个字。
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
"看来你不太明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的大脑轰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