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多,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没完。
我摸过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那一串数字,十一年没存名字了,可我还认得。国内的号。
心里咯噔一下。我妈从来不这个点打电话。
我刚按下接听键,那头哭声就冲出来了。
“依萱……你爸不行了……住院了……医生说让家里人有个准备……”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窗外墨尔本的夜色沉得发黑。
十年了,从我拖着箱子过安检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黄家的事,再跟我没关系。那95万,他转给我哥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不是早当我这个女儿没了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块铁,“钱转得那么干脆,养老也别指望我。”
电话那头只剩哭声。我正要挂断,小姑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隔着太平洋,哑得像砂纸:“依萱,那笔钱,不全是你爸的主意。”
我捏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有些事,我好像从来没弄清楚过。
![]()
01
那笔钱转出去那天,是十一月初。
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墨尔本下了场暴雨,我下班回来,鞋子全湿了,裹着毯子坐在暖气片边上,顺手点开了手机银行。
本来只是想看看汇率。
结果一眼就看到,余额不对。
少了95万。
我以为是手机出了问题,退出去又登了一遍,还是那个数字。我蹲在地毯上,对着屏幕反反复复数了好几遍那串零,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手开始抖。
钱是我一分一分攒的。
我在上海干了六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衣裳。
刚工作那阵子住浦江镇的隔断间,冬天没暖气,夜里裹着两床被子还是冷,我就把热水袋灌满了塞进被窝里焐着。
合租的姑娘笑话我,说小黄你图啥呢。我说图攒钱。
那95万,是我给自己攒的家底。我寻思着再干几年,回老家或者去个不大不小的城市,付个首付,把我爸妈接过去住。
我万万没想到,钱会从我亲爸手里转走。
我查了流水,那笔钱分三笔转出去的,收款人都是我哥,黄俊楠。时间分别是十月九号、十四号、二十二号。
我坐在暖气片边上,坐了差不多半个钟头才缓过这口气。
然后我给家里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是我爸。他喂了一声,我就问:“爸,我卡里的钱呢?”
那头静了几秒。
“钱是我转的。”
他声音不大,说得很慢,像早就准备好这句话等着我问。
“你转给俊楠了?”
“嗯。”
我喉头发紧,攥着手机问:“那是我的钱。”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转?”
那头又沉默了一阵。
“他有急用。房子那边要付首付,差一口,周转不过来。先借给他用,回头他挣了钱就还你。”
我气得差点笑出来。我爸这人一辈子不会说瞎话,可现在他这几句话说得比谁都清楚,跟起草过似的。
“他说要买房子你就转?95万,你问过我一句没有?”
“你在那么远的地方,我怕你担心。”他顿了顿,“再说了,你哥还能坑你不成?”
我把电话挂了,挂了之后才发现手在抖。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第二天我给公司请了假,买了回国的机票。
到了虹桥机场,我打了个车回老家。
三个多小时的路,我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心里那口气闷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司机师傅见我不说话,也不敢多问。
车停在楼下的时候,我先看见了我哥那辆新买的黑色轿车。
漆亮得能照见人影。
我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择菜,看见我愣了一下:“依萱?你咋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换了鞋往里走。客厅里没人,阳台门开着,我爸背对着我坐在那,手里夹着根烟,没点着。
茶几上放着几页装订好的纸,我拿起来一看。购房合同。
买受人那一栏,写的是苏玉珂。她是我哥处的对象。
再看首付款那一行,我认得那个账号,那是我那张卡的尾号。手一松,合同掉在茶几上,纸页拍在玻璃面上,声音脆得吓人。
我爸转过身来,脸上是那种很深的疲倦。
“坐吧。”
我没坐。我问我哥人在哪。
我妈跟在我身后进来说:“你哥……他今天有事出去了,要不你等他回来?”
“房都买了还跑什么跑。”我说完这句话,转身摔门走了出去。
我在小区花坛边上坐了一下午。十月的风已经带着凉意了,我又没多带衣裳,坐在石沿上骨头缝里都冷。
我妈下来找了我三回,劝我上楼,我就是不动。
晚上九点多,我哥回来了。
车子灯扫过来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他其实有点惊讶,退了一步:“小妹,你怎么回来了?”
我看着他,问他那笔钱怎么回事。
我哥搓了搓手,说他最近确实有点紧,那房子是刚需,丈母娘那边催得急,定金都交了,要是退的话,好几万定金就打了水漂。
“你缺钱你跟我说啊?你干嘛一声不吭动我卡里的钱?”我声音高了起来。
“爸答应的,我以为是咱爸跟你说了……”
“你让他跟你说他就说了?我的钱,你让他做主?”
我哥不说话了。
夜里我在原先的房间睡。那间屋子我妈留着的,被子什么都有。我躺在那,盯着天花板,越想越睡不着,干脆起来翻手机。
通讯录翻到我爸的号码上面停了很久,还是没拨出去。有些话,当面怼跟隔着电话说的劲儿不一样,我就等着看我爸明天怎么给我个说法。
可是到了第二天,他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的饭桌上,我爸给我盛了一碗粥。他坐到我旁边,憋了半天,跟我说了一句:“依萱,这事是爸的不是。你要怪就怪爸,别怪你哥。”
我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他压力也大。眼看三十好几的人了,处个对象不容易。那钱,爸以后想办法给你补上。”
我放下碗,看他:“拿什么补?你一个月退休工资两千多。”
我爸没接话,头低下去了。
我哥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小妹,钱我一定还你,你给我个期限。”
我没给他期限,也没看他。我看的是我爸,看他低头喝粥的样子,像一只认了错的旧牛,脊背弯得格外难看。
那顿早饭,我一个字也没再说。
02
第二天下午,黄俊楠接了个电话就出了门,说是苏玉珂那边约了中介办手续。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屁股一头扎进街口车流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爸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播一个买药的养生节目,他也没看。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爸,你跟我说实话,那钱到底是我哥跟你开了口,还是你主动给的?”
我爸抬眼皮看了我一下,又垂下去:“你哥没跟我开口。”
“那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准备回答了,才开口说:“他那边是真的难。玉珂怀上了,人家娘家说没房子不领证。你哥那天回来坐到半夜,跟我说他要是再买不上房,这婚就黄了。”
“他难,你就偷我的钱?”
“我寻思着先拿给你哥救急……”他说到这儿顿住,喉结上下滚了滚,“回头我慢慢攒还你,攒不出来,我这条命抵给你也行。”
我看着他眼角那些深深的褶子,气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我要你命干什么?我要的是我的钱。”
我爸没再说话。
我妈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碟子切好的苹果,搁在茶几上:“依萱,你吃口苹果。你爸他嘴笨,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站起身回了房间,趴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闷了很久,我听见外面我爸妈在低声说话。我妈说:“你看你把孩子气的。”我爸没吭声。
当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一趟镇上那个中行。
柜台的小姑娘调了流水给我看,我哥那笔首付款是分两笔划出来的,一笔七十几万进了开发商账户,另一笔十几万转到了他自己的卡上。
剩下的钱零零碎碎,有的提了现,有的交了别的费用。
我盯着那十几万,心里头那股气愈发下不去。
买房子七十几万认了,那剩下的十几万呢?
他一个人转走的,他一共买了什么?
当晚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说你把剩下的钱还回来,趁我们兄妹还有点体面。
电话那头嘈杂,像是在什么饭局上。
我哥压低了声音说:“小妹,我这正陪客户呢,回头再说,啊。”然后就挂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床头,那一宿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拦住了准备出门的我妈:“妈,你那存折让我看看。”
我妈愣了一下:“啥存折?”
“你跟我爸的。”
我妈看了我一会,转身进了里屋,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抖着手一层一层打开,里面露出两本存折。我翻了一下,余额加起来不到八千块。
“你们这些年就没存下点钱?”
我妈垂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爸前年动了个手术,花了两万多。你哥那时候经济也紧,没叫他出。”
“手术?”
我心里头一紧:“啥手术?”
“胆上长了个东西,割了。良性的,没事的。”我妈抬手擦了擦眼角,“没敢告诉你,怕你那边担心。”
我站在那,手里攥着那两本破旧的存折,半天没说话。我哥在外面请人吃饭买房买车的时候,我爸连做手术的两万块钱都是省出来的。
这个家的分量,在我心里忽然一下子歪了。
![]()
03
那几天我在老家待着,哪也没去。我哥回来过两趟,都是拿了几件衣裳又走了,说那边忙着装修新房。我和他几乎没怎么碰上面。
我妈倒是挺高兴,天天变着花样做饭。但我心里有事,什么胃口都没有。
有天傍晚,我爸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只铁皮存钱罐,上面印着红字,有点旧了。他把存钱罐搁在茶几上,跟我说:“这个你拿走。”
我看了他一眼,没动:“我要这个干什么?”
“你小时候我一直拿它攒钢镚,一分一分的攒。后来你上大学那年,我把里头钱倒出来数了数,两千三百八十多块。那时候一股脑取出来凑给你当路费了。”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这回给你的钱,爸还不了你那么多。这个罐子……就算是个记性吧。”
我心里一酸,嘴上却说:“我不要你的存钱罐,我要我的钱。”
我爸没再坚持,把存钱罐放回自己房间的床头柜里。
那天晚上我爸吃过饭就回屋了,我路过门口看见他坐在床边,拿一块干布,一下一下地擦那个存钱罐,像擦一件很金贵的东西。
第二天,我妈拉着我在厨房说话。她犹豫了很久,才跟我说:“依萱,妈知道你心里委屈。可这事……也不能全怨你爸。”
“那怨谁?怨我?”
“你哥……小时候你爸亏待过他。”我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爸年轻时候在厂里上班,三班倒,顾不上家里。有一回,你哥发高烧,你爸那天加夜班没回来,等送到医院烧成了肺炎。你哥从小身体就不大好,你爸这些年心里一直觉得对不住他。”
我妈停了停:“所以俊楠一开口,你爸就狠不下那个心拒绝。”
我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一根土豆,半天没说话。
锅里的油“滋啦”响了一声,我回过神来,把土豆丝倒进去翻炒。
热气扑到脸上,呛得眼眶一阵发酸。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骑着一辆老凤凰自行车送我上学。
我坐在前杠上,他下巴抵着我头顶,呼出来的气热乎乎的。
后来我哥出生以后,我就被挪到了后座,他嘴上念叨:“你哥上学远,先送你哥。”
我从来没想过,我爸心里也有一笔算不清的账。拿我哥的债,拿我的钱,拿他自己的一条老命。
可他就是没想过问问我的意思。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镇上的马路边走了很久,来回走了三圈,在心里反复掂量这件事,越想越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我决定报警。
回到屋里已经十一点多了,我坐在床头,掏出手机,在网上找派出所电话。
刚要拨出去,门被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牛奶,眼圈红红的。
“依萱,妈求你了。你要是报警,你哥这辈子就完了。”
她说着,膝盖一软,在我床前跪了下去。
我吓了一跳,连忙跳下床去扶她,她拽着我的手不放,嗓子里呜咽着:“妈知道你委屈,可是……他再怎么混账,他也是你哥啊。你爸现在身体也不好,要是俊楠进去了,这个家就真的塌了。”
我扶着她,她跪在地上不起来。头顶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着她头顶上的白发,密密的,刺得我眼睛疼。
我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声音干涩:“妈,你起来。”
“你不答应妈,妈不起来。”
我闭了闭眼,终究还是说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箱子出了门。我爸送我到楼下,塞给我一只信封,说里头有点钱,路上买水喝。我没接。
我爸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我上了出租车,报了高铁站。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我下意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我爸站在单元门口,身影缩成小小一团,还在那望着我。
我别过脸去,把眼泪硬逼了回去。
到了机场等安检的时候,我打开钱包找登机牌,发现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沓钱。
两百块钱,旧旧的。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依萱,到了说一声。
字是我爸的。
我把纸条折起来,放在口袋最深处,没有扔掉。但还是没给他打电话。
04
我回到澳洲之后,换了一份工作,搬了一次家。
从前那些关于攒钱回国买房的打算,我一个也没再提过。那95万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一碰就疼,索性当成没有过。
三年后的秋天,我跟陈光临领了证。
他是本地华人,开一间不大的维修行,性子温和,话也不多,跟我爸有点像,但比他懂得疼人。
我们没办婚礼,就去登记处签了个字,中午他请了几个朋友吃了一顿饭,就这么把婚结了。
我妈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在电话里哭了半天,说要给女儿寄点东西。我说不用了,这边什么都买得到。
过了半个月,我还真收到了一个国际包裹,是我妈寄来的,里面是一床大红缎面的被子,绣着鸳鸯的那种。
包得严严实实,里面还塞了一封我妈的信。
信上没写几句,字也歪歪扭扭的,就说家里都好,让我别惦记。结尾加了三个字:爸也好。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把信塞回信封里,又塞进衣柜最上面那层。
我没有拆那床被子,也没有跟陈光临说家里那些事。他只知道我父母在国内,我们很少联系,我从来不细说,他也就不多问。
第二年快过年的时候,我又收到一个包裹,是从老家寄来的。我本来想退回去,陈光临见了,说退什么退,拆开看看吧。
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包腊肉,还有几罐晒干的豆角。腊肉用透明的塑料袋封着,码得整整齐齐。豆角也用牛皮纸包好了,上面套着根红绳。
我看了一眼寄件人的姓氏,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桌上,没说话。
陈光临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爸寄的?”
我嗯了一声。
“那不挺好的吗?过年有腊味了。”
“不稀罕。”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出了厨房。
那天晚上陈光临煮了一锅腊味饭,满屋子飘着那种烟熏味,咸香咸香的。
我坐在饭桌前,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那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不知道怎么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我放下筷子,说吃饱了,就进了卧室。
陈光临没跟过来。他这个人好就好在这儿,什么时候该给我留空间,他心里清楚。
次年春天我怀了孕,折腾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有一回陈光临整理储藏间,把我爸寄来的那些旧包裹全翻了出来,堆在地上,用询问的眼神看我。
我没吱声,他就自己拆开了。
里面有一件宝宝的小棉袄,红底碎花,棉花絮得厚厚实实的。
还有一条手工缝的包被,针脚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陈光临举着那件小棉袄,笑了:“你爸手还挺巧。”
我背过身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包裹里头还有一张纸片,折得小小的。我捡起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笔画有些抖了:“家里都好,别惦记。”
我把那张字条握在手心里,握着握着,眼泪就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有些东西我以为我早就丢掉了,可它还在那里,像根细细的线,无论我跑多远都牵着我。
那件小棉袄,后来我给宝宝穿了。我嘴上没说,心里却知道,我爸缝进去的那些棉花,比外面卖的羽绒还要暖和。
![]()
05
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走,转眼又一个十年过去。
我把孩子养到了两岁多,在墨尔本买了套小房子。陈光临的维修行生意还算稳当,日子谈不上多富裕,但踏踏实实的,不欠人钱,也不亏欠谁。
我以为我能就这样过一辈子。跟那个叫黄德盛的老头,老死不相往来。
直到那个深夜的电话响起来。
我妈在那头哭得断断续续,说你爸确诊了肝癌,已经是晚期。
人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瘦得脱了形,成天昏昏沉沉的,偶尔醒过来就打手势,让我把手机拿给他看。
他妈手机屏保上的照片,是我抱着孩子在院子里喂鸡,不知道谁寄回去的。
那大概是我爸这辈子,离我最近的一回。
我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几动,说出来的话却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他当初把钱转给我哥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我?”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声一下子哽住了。
我正要挂电话,手机里忽然换了一个声音,哑着一把嗓子喊:“依萱,小姑跟你说句话!”
那是我姑。她嗓门一向大,这一声穿过几千公里,像一把刀,划开了整夜的宁静。
“那钱,不全是你爸的主意。”
我愣在原地:“什么意思?”
“你回来吧,回来小姑当面跟你说。电话里讲不明白。”
我扭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凌晨三点十七分。
那天晚上我没再合眼,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陈光临出来看了我一回,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可能要回去一趟。
他什么也没问,点点头说:“去吧,家里有我。”
第二天上午,我订了回国的机票。
墨尔本飞上海,十几个小時的航程,我一路都没合眼。
窗外是厚厚的云层,白得刺眼,好像我那几年刻意遗忘的旧事,一下全涌了上来。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翻到我妈的号码。
我这才发现,我拨出去的是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原来有些东西一直嵌在骨头里,从来没被删掉过。
06
县医院比我想象中还要旧。
走廊又窄又长,墙皮泛着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我拎着箱子走到护士站报了床号,值班护士抬了下眼皮:“三床的家属是吧?”
我点了点头。
“人醒了,快进去吧。”
我推开那扇半掩的门。病房里两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靠门的这张拉着帘子。我走进帘子,站住了。
床上躺着的那个老头,瘦得像一张纸。
如果不是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还贴着药棉,我简直不敢认。
我记忆里的我爸,虽然瘦,但腰板总是直的。
现在他整个人凹下去了,颧骨高高地顶出来,脸上枯黄一片,像秋天被晒干的老树皮。
他在睡。输液的管子挂在他手边,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发出极轻的声响。
我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坐了很久。他像是感应到有人来了,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好半天,才定在我脸上。
他的嘴唇开始抖。
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声音,像是想喊我的名字,却什么也喊不出来。
我握住他那只没扎针的手。
那手枯柴一样,轻飘飘的,皮包着骨头。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了眼眶,却硬生生地忍了回去,哑着嗓子说:“爸,我回来了。”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滚出两行泪来。
下午的时候我妈来了。几年没见,她老了一大截,头发花白了大半,背也驼了。她看见我坐在床前,愣了一下,随即就哭出了声。
我扶着她走出了病房。医院走廊尽头有一排铝制的长椅,我们排排坐下。我妈擦了半天眼泪,忽然跟我说:“你爸他……一直欠你一句话。”
我刚想问什么话,我小姑来了。她提着一袋水果,走得风风火火的。看见我坐在那,把袋子往椅子上一撂,一屁股坐在我旁边。
“依萱,小姑跟你说件事,憋了好多年了,憋得我难受。”
我转头看她。
小姑压低嗓子,说她前阵子帮我爸整理东西,在柜子底下翻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封信。
信写得歪歪扭扭的,改了好几遍,纸面上全是涂改的痕迹。
信没寄出去。
我小姑把那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慢慢展开,上面那些字笔画粗粝,有些地方划了又写,写了又划,最后停在一句话上,没有下文:“依萱,爸这辈子糊涂。那笔钱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爸不好跟你说……”
纸上只剩这几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又像是写到这儿就写不下去了。
我拿着那封信,手心渗出细密的汗。
“那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姑左右看了看,声音又压低了一度:“你哥......"
我爸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好像有人在我脑袋上抡了一闷棍。
”为什么会这样!你怎么不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