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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岚把父亲扶到沙发上坐稳,刚按出院医嘱分好早晚两排药,手机便在药盒旁亮了起来。
屏幕上是周航的消息:“老婆,你爸住的那个单人病房,怎么结账?”
十五天里,他一次没去过医院。林岚盯着那句话,竟先松了口气,以为他终于想起问父亲一句。
下一条却紧跟着跳出来:“把发票和费用清单拍给我,最好现在发。”
林岚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父亲在旁边找水杯,低声问:“是不是周航?他忙就别催他了,我这不是已经回来了。”
“不是催他。”林岚把手机扣下,起身去厨房,“杯子我给您洗过,放错地方了。”
她刚把温水递过去,姑妈林秀的电话便打了进来。林岚怕父亲多想,拿着手机走到阳台才接。
林秀开口就问:“岚岚,医院今天还要补三万吗?周航催得急,我想着先问你一句。”
林岚握住窗框:“补什么三万?”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林秀的声音立刻沉下来:“你不知道?周航说今天出院结总账,前面的钱不够,让我再转三万。”
林岚看着客厅里一格格吞药的父亲,没有马上质问周航,只问:“姑,您先别转。住院的钱,您之前也转过?”
林秀先发来一张转账截图,才接着说:“四万。入院第三天,他说单人病房押金高,你手里周转不开,让我先帮你们顶上。”
林岚胸口像被钝物撞了一下。入院第三天,她整夜守着发烧的父亲,周航只在家庭群里看过一张病床照片。
当时普通病房暂时没有床位,护士才把父亲安置进单人间。第二天下午有空床,父亲嫌搬动麻烦,医生也建议先观察,他们便没换。
真实自付费用是二万八千元。每一笔都从林岚自己的账户里付出,连周航的银行卡都没有经过。
她把这些话压在舌下,先问:“您转给谁了?有没有备注?”
“转给周航。他说自己已经垫了大头,怕你顾着照顾你爸,不肯开口求人。我还说他这个女婿做得够意思。”
林岚闭了闭眼:“姑,您把转账记录和他找您的完整聊天都发给我。别只截最后一张,也别删语音。”
林秀有些急:“他不是跟你商量过?你们夫妻是不是闹别扭,拿我夹在中间?”
“我先确认事实,不让您替我们判断。”林岚尽量让声音平稳,“追加的三万不要转,原来的聊天请您保留。”
父亲在客厅喊她:“岚岚,蓝色那个杯盖呢?”
“马上来。”她应了一声,又对林秀说,“姑,先别打给周航。他刚向我要票据,我想知道他到底对您说了什么。”
林秀终于听出不对:“行,我现在发。四万不是给你爸的红包,是他说替医院结算,我才转的。”
通话结束,周航又发来两条消息,一条问她在忙什么,一条催她把票据正反面都拍清楚。
林岚点开相册,找到电子结算单。二万八千元的付款人、时间和账户都清清楚楚,她却没有点发送。
她退出相册,把林秀的聊天置顶,随后回到客厅,将父亲的药按日期重新装进小盒。
林建国察觉她神色不对,问:“医院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办完?差钱你就跟我说,我卡里还有。”
“已经结清了。”林岚把药盒推到他面前,“您先记住,白色这颗饭后吃,黄色的晚上吃。别混了。”
父亲点头,又替周航解释:“他工作忙,十五天没来也正常。你别回去跟他吵,日子不是靠一次探病过的。”
林岚没有接这句话。她十五天没吭声,是因为每次准备开口,病房里总有更急的事,不是因为那些缺席从未发生。
林秀的完整截图一张张传了过来。林岚重新点开第一张四万元转账截图,收款人姓名显示为“周航”,尾号正是他常用的银行卡。
林岚放大看了两遍,仍问:“这个账户确定不是医院的代收账户?”
林秀直接回了语音:“我给自家侄女婿转的钱,还能认错人?他收了以后,当场回了谢谢姑。”
后面的聊天里,周航先发来病房照片,说老人突然住院,单人病房每天开销很大。接着又说林岚急得顾不上钱,他已经把手里的积蓄都垫进去了。
林秀问需要多少,他没有立刻报数,只说一家人能帮一点是一点,等医保结算后,多退少补。
当天,他才发来一串银行卡号,说四万元能先把缺口堵住。林秀转账后,他回了一张双手合十的表情。
林岚往下翻,看见今天上午的新消息。周航说医院通知出院,单人病房费用比预估更高,还差三万才能顺利办手续。
可那时父亲已经办完出院,坐上了她叫的车。周航发出催款消息时,她正在药房窗口领取最后一袋药。
林岚把自己的结算单、银行卡扣款记录和林秀的截图分别保存,又让姑妈把原始语音转存,免得聊天撤回后只剩零散图片。
林秀问:“岚岚,这四万到底进没进医院?”
林岚看着二万八千元的扣款凭证:“至少从我这里看,没有。医院的费用是我付的,今天也不存在必须补三万才能出院。”
林秀立刻要给周航打电话。林岚拦住她:“再给我十分钟。我还要确认他有没有找过别人,您先把追加款留在自己账上。”
“你还怀疑有别人?”
“他向您说的是‘一家人能帮一点是一点’。这句话不像只对一个人说的。”
林秀报出一个名字:“陈悦前几天问过我,你爸恢复得怎么样。我当时以为她也只是关心,没谈钱。”
林岚记下这个细节,给陈悦发去一句:“姐,关于我爸住院,周航有没有单独联系过你?如果有,请先不要删聊天。”
消息发出后,周航的电话立刻进来。她没有接,只回了四个字:“爸刚到家。”
周航很快回道:“我知道,所以才急着把账理清。你把发票给我,我跟亲戚有交代。”
林岚盯住“跟亲戚有交代”几个字,问:“跟哪些亲戚?”
对面没有回答。十几秒后,一段长语音发了过来。
她点开,周航熟悉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你别一副审我的口气。这半个月你只管医院,我在外面忙前忙后,欠人情、筹钱、替你撑着这个家,我跟谁诉过苦?”
林建国端着水杯抬起头。林岚没有关掉语音,只把音量调低,看着那句“忙前忙后”从播放条上缓缓走完。
陈悦过了五分钟才回复:“他联系过。你们如果只是夫妻拌嘴,先把话说开,我不想夹在中间评理。”
林岚没有说周航十五天没露面,也没有拿婚姻里的旧账争取同情,只发去父亲的出院结算单和三笔扣款记录。
“住院实际自付二万八,都是我付的。”她补充,“我只想确认,他以什么理由联系你,又收了多少。”
陈悦没有立即回复。林岚把手机放到桌上,先扶父亲回卧室休息,又把床边的插线板和地毯收好,免得他夜里绊倒。
父亲靠在枕头上问:“刚才语音里说筹钱,是周航替我借钱了?”
“现在还没弄清。”林岚替他掖好被角,“您先睡,不认识的人问您住院花了多少,别替任何人回答。”
林建国皱眉:“是不是我住单间让人说闲话了?当时我就该换病房。”
“病房是医院安排,不是您的错。”林岚停了一下,“钱也已经结清,您不用认任何没见过的账。”
她回到客厅时,陈悦发来一句:“方便通话吗?”
电话接通后,陈悦先确认了结算单上的日期,又逐笔问扣款时间。她做财务工作多年,语气冷静得近乎生硬。
“二万八全部在出院前付完?”
“是。入院当天一万,第四天一万,今天补八千。”
“周航有没有先把钱转给你,再由你付款?”
“没有。我的账户流水里没有他的转入,住院期间他也没问过费用。”
陈悦沉默片刻:“那我这里的说法对不上。他第五天找我,说已经替舅舅垫了五万多,还借了一部分。”
“你转了多少?”
“两万。转给他的个人账户。”
林岚握紧手机。姑妈的四万加上陈悦的两万,正好六万元,已经超过实际自付费用一倍有余。
陈悦仍没有马上站到她这边:“我会把聊天发你,但你也把完整缴费记录给我。我不想因为你们吵架,就认定谁骗了谁。”
“可以。”林岚说,“我发原始电子票据,不截付款人,也不遮时间。你只需要帮我保留他的原话。”
她把医院平台下载的账单转发过去,还录了一段屏幕操作,从住院编号进入结算页面,证明票据不是临时拼出来的图片。
几分钟后,陈悦把自己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开始导出。周航对她说的故事,与给林秀的并不相同。
他告诉陈悦,林秀家最近手头紧,一分钱也没帮上;自己不忍心让林岚开口,已经独自承担大部分费用,只差最后两万元。
陈悦问过能不能直接转给林岚,周航回答:“她自尊心强,知道了会跟我急。先转我,等出院我统一把票据发给大家。”
转账之后,他还特意叮嘱陈悦不要在家族群里提钱,免得林岚觉得娘家人在可怜她。
林岚读到这里,终于明白他为何急着拿票据。那不是为了弄清费用,而是为了给两套说辞补上一张共同的凭证。
她把林秀拉进临时三人通话,没有让任何人先骂周航,只请两人各自说出转账日期、金额和他当时声称的用途。
林秀听到陈悦的两万元,气得声音发颤:“他跟我说你家刚买房,帮不上忙。我怕哥哥治病耽搁,才凑了四万。”
陈悦接道:“他跟我说您家没出钱。”
林岚将自己的缴费记录同时发进小群:“你们转出的六万,也没有经过我的账户。”
林秀立刻说:“我现在就找他退四万。还有那三万,他十分钟前又催了一次,说再不转就影响你爸拿药。”
“先别转。”林岚说,“爸的药已经拿回来了,出院手续也全部办完。您把他刚催款的消息一起留好。”
陈悦问:“你需要我们把这六万算作给舅舅的医药费吗?真需要的话,可以重新商量,但不能默认他收走就算给了。”
“不需要。”林岚回答得很快,“我没有向你们借钱,也不会拿你们的钱填夫妻之间的窟窿。已经转出的,各自向收款人要回。”
林秀仍觉得不安:“可你一个人付了二万八,我们做亲戚的总不能装不知道。”
“那是另一件事,可以以后当着我爸的面谈。”林岚说,“今天先把尚未转出的三万保住,再让周航说明六万在哪里。”
陈悦赞同:“不要把补偿岚岚和追回错误收款混在一起。一混,他就能说大家本来愿意出钱,只是手续没说清。”
三个人约定保存原始记录,并在任何退款到账前不删除对话。林秀还把周航催款的页面录了屏,追加三万元的银行卡仍是同一账户。
刚结束通话,周航便打来电话。林岚按下录音后接通,没有寒暄:“姑妈不会再转三万,陈悦也把聊天给我了。”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急促的呼吸,随后周航压低声音:“你为什么把悦姐扯进来?家里一点事,你非要闹得所有人都知道?”
“不是我把她扯进来,是你向她收了两万。”
“那是她自愿帮忙。你爸住单人病房,谁听了不觉得花钱?我替你去开口,也是怕你一个人撑不住。”
“我已经付清二万八。你从姑妈那里收四万,从陈悦那里收两万,今天还想再收三万。你先说这九万按什么算。”
周航立刻打断:“什么九万?后三万又没到账。你现在这样算,是故意把我说成骗钱。”
“没到账,是因为我让姑妈停下了。已经到账的六万在哪里?”
他没有回答,反而说:“你先把发票发给我,我把账目做齐,再跟她们解释。亲戚之间说话有夸张,最后钱用在家里不就行了?”
林岚看向卧室紧闭的门:“发票上的事实是费用二万八,由我支付。你可以用它解释事实,不能拿它证明你垫过没垫过的钱。”
周航的语气陡然硬了:“你非要拆我的台?我是你丈夫,我在人前难看,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收她们钱的时候,没有问过我是不是愿意陪你演。”
“我回来再说。你别让她们继续乱猜,也别跟爸提,他身体刚好,经不起刺激。”
“姑妈已经在问退款时间,陈悦也会继续追问。”林岚说,“你今晚回来,当着她们的电话说明。”
周航冷笑一声:“林岚,你真要为了几万块,把夫妻做到这个份上?”
“把我们做到这个份上的,不是提问的人。”
她挂断电话,将录音备份。陈悦随后发来消息:“他刚联系我,说你情绪不稳定,让我别再刺激你。”
林秀也发来一张截图。周航对她说:“岚岚误会了,票据在我这里,等我回家统一解释。”
林岚看着那句明知不存在的“票据在我这里”,回复两人:“今晚别跟他单独争。八点开着电话,我让他当场给出退款时间。”
晚上七点四十,钥匙在门外转了两圈。周航进门时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像是刚从医院探望回来。
他看见林岚坐在餐桌边,先问的却是:“爸呢?你没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告诉他吧?”
“在房里休息。”林岚看了一眼牛奶,“他血糖高,医生说少喝这种甜的。出院医嘱我发在家庭群里了。”
周航把箱子重重放下:“我忙了一天还惦记着买东西,你就非得先挑毛病?”
“十五天你没去医院,出院后买一箱不适合他的牛奶,不等于你忙过住院的事。”
周航拉开椅子坐下,压着火气说:“我不去是因为要工作。家里总得有人挣钱,你守病床,我在外面周转,有什么高低之分?”
“所以你周转到了姑妈的四万和陈悦的两万?”
“你一定要这么说话?”他向卧室方向看了一眼,“家事传到娘家亲戚那里,你觉得很光彩?”
门铃恰在这时响了。林岚起身开门,林秀拎着装有打印截图的文件袋站在门外。
周航脸色一变:“姑,您怎么还亲自来了?爸刚出院,需要安静。”
“我不吵你爸。”林秀换鞋进门,“我来问自己的四万什么时候退。你要是现在转,我马上走。”
周航勉强笑道:“您别听林岚一面之词。住院本来就花钱,还是单人病房,她只看最后一张结算单,不知道前面怎么周转。”
林岚把医院票据推到桌子中央:“这不是最后一张模糊小票,是完整结算明细。押金、药费、检查费和退回金额都在里面。”
周航只扫了一眼:“医院账面是医院账面。住院还有吃饭、交通、请人办事,这些难道不是钱?”
“饭和交通是我付的,没有让你向任何人报销。”林岚问,“就算全部算进去,也请你列出六万元的去向。”
林秀坐到他对面,把转账记录摊开:“你跟我说四万用来补医院缺口。现在医院没收到,你先把我的钱退回来。”
周航皱眉:“姑,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从没说不给,只是钱在安排里,不可能你们一闹,我立刻凭空变出来。”
林秀盯着他:“收钱时你说随时多退少补,现在让你退,钱怎么就成了凭空变出来?”
八点整,林岚把手机放到桌面,接通陈悦的视频。陈悦没有露脸,只确认在场的人能听清彼此。
“我只问三件事。”陈悦说,“我转的两万现在在哪里,姑妈的四万在哪里,你准备哪天分别退回。”
周航不耐烦地看向林岚:“你还真组织上了?一家人坐下来商量,非要像审犯人一样录口供?”
“你可以不喜欢方式。”林岚说,“但八点说明退款时间,是电话里已经答应回来谈的事。”
“我没答应退款,我只说回来解释。”
林秀立刻翻出语音:“那就解释。你先解释为什么告诉我陈悦一分钱没帮,又告诉陈悦我家手头紧。”
周航的目光在几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岚身上:“我只是为了尽快凑够钱。每个人情况不同,说话当然要讲方法。”
陈悦问:“凑够的钱交给谁?”
“当然是为这个家用。”
“我问的是收款后的具体去向。医院、林岚、舅舅,哪一个收到过?”
周航抬手揉了揉眉心:“你做财务,别把亲戚帮忙搞得像公司审计。钱又不是我拿去挥霍了。”
“那就出示转账。”陈悦说,“你声称自己垫了五万多,也请出示垫付款项。时间必须早于我给你的两万元。”
周航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没有拿手机。林岚看见他的手背绷得发白,却没有替他找台阶。
林秀追问:“我的四万进医院了吗?”
“没有直接进医院。”周航终于说。
“进林岚账户了吗?”陈悦紧接着问。
“也没有。”
“那是否交给舅舅本人?”
周航的杯子停在半空:“这件事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陈悦没有让他绕开:“只回答交没交。”
“没直接交给他。”
屋里安静下来。直到这一刻,他才亲口承认,从两名亲属收来的六万元,没有一笔交给医院、林岚或林建国。
林秀把掌心按在桌上:“那就是还在你手里。现在转账,四万退我,两万退陈悦。”
周航把杯子放得很响:“我说了,钱已经安排出去了,暂时拿不回来。你们只盯着医院,是因为有些旧事你们根本不知道。”
林岚问:“什么旧事?”
“你爸以前留下的事。”周航朝卧室扬了扬下巴,“他自己心里清楚,只是不方便跟你们讲。”
林岚的声音冷下来:“爸住院前后,你和他单独见过吗?”
“没见过不代表我不能替他处理。”
“他委托过你?”
周航避开她的目光:“老人要面子,有些话不会亲口跟女儿说。我要不是顾着他的脸,也不会绕这么大一圈。”
林秀气得站起来:“你拿我哥的病骗钱,现在又说他有见不得人的旧账?把人叫出来,当面问。”
周航立即拦道:“他刚出院,你们刺激出问题谁负责?我就是怕他受不了,才一直没说明。”
林岚没有去开卧室门,而是继续问:“旧账欠谁、欠多少、什么时候发生,有没有凭据?”
“这种事不能在电话里讲。”
陈悦说:“我就在电话里听着。你向我收钱时可以讲舅舅住院,解释去向时却不能讲债权人姓名,这不合理。”
周航恼道:“你一个外人,非要把别人隐私扒干净吗?”
“收钱时你叫我一家人,追钱时我就成外人了?”陈悦语气仍旧平稳,“如果是合法代付款,出示岳父授权和收款凭证。”
周航沉默了几秒,转向林岚:“你真要当着她们,把爸过去的难处全掀开?以后亲戚怎么看他?”
“不是我要掀开。”林岚说,“是你用他的名义收了六万,又拿所谓旧事解释去向。现在请你说清楚。”
周航转而让林岚劝父亲承认委托他收下六万元。卧室门忽然开了一条缝。林建国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色比出院时更白:“什么六万?谁用我的名义收钱?”
林岚立刻起身扶他:“爸,您先坐。姑妈和陈悦分别给周航转了钱,他说是替您处理旧事。”
林建国看向周航,茫然多过愤怒:“我有什么旧事要你处理?”
周航也站起来:“爸,您身体不好,先别掺和。以前家里的那些麻烦,我是在替您留面子。”
“你十五天没来医院,我今天才见到你。”林建国扶着椅背,“我什么时候托你办过事?”
周航的嘴角抽了一下:“有些事不是非得当面托付。您以前跟我提过困难,我作为女婿,总不能看着不管。”
林建国认真想了片刻:“我只说过退休金不多,怕拖累岚岚。那不叫欠你六万,更没让你找秀儿和小悦拿钱。”
林秀走到哥哥身边:“你不用替谁保婚姻。我的钱我自己追,不会让岚岚拿离不离婚跟他交换。”
周航脸上的客气终于散尽:“你们现在人多,当然都能指着我说。等这个家真散了,谁替林岚负责?”
林岚扶父亲坐下:“婚姻怎么处理,是我和你的事。六万元退不退,是你和两名出资人的事,别捆在一起。”
陈悦在电话里说:“请给日期。今晚能退多少,剩余部分哪天到账?”
周航低头解锁手机,却没有打开银行页面。他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折好的纸,缓慢压平。
“钱一时退不了,但事情可以先说明。”他把纸推向林建国,“爸只要承认这六万是让我代为处理旧账,后面我自然会想办法。”
林岚拿起那张纸。上面不仅写着林建国自愿委托周航收取亲属款项,还写着六万元已由本人确认用于偿还个人欠款,末尾空着签名和日期。
纸张是打印的,只有金额和林建国的身份证后四位被黑笔补过。显然在今晚回家之前,周航就已经准备好了另一套解释。
林建国看完第一行便把纸推开:“这不是我的话,我也没有这笔债。”
周航把笔放到他手边,语气忽然软了下来:“爸,您认一下,大家都有台阶。否则钱退不了,岚岚这个家也保不住。”
林岚伸手拿走那支笔,将说明折回原样压在自己掌下:“你要他认的到底是哪一笔旧账,明天可以拿凭证说。今晚这张纸,他一个字也不会签。”
林岚把笔放到桌子另一头,没有替父亲撕掉那张说明,也没有催他表态。纸上的名字是林建国,决定只能由他自己作。
林建国望着林岚掌下折起的说明,半晌才问:“我要是签了,今晚是不是就能消停?”
他的目光先落在妹妹脸上,又转向女儿。那不是想认下什么,只是住院半个月后,他本能地想用自己吃一点亏,换家里安静。
周航立刻接话:“爸,只是把实际情况说明一下。您签了,姑和悦姐知道钱不是我乱拿的,自然不会再追着闹。”
林秀气得要开口,林岚却先把说明展开:“爸,我从头读给您听。您听清每句话,再决定要不要签。”
她逐字念出林建国自愿委托周航代收亲属款项,又念到六万元已由本人确认用于偿还个人欠款。
念到“本人已收到相应款项”时,林岚停了一下,把纸转向父亲:“这里写的不是周航暂时代管,而是您确认收到。”
林建国摸了摸病号服外套的口袋,里面只有出院时剩下的药单。他问:“这上面说我收到钱,又说我让你替我还债。到底是谁欠谁?”
周航俯身靠近:“不是说您亲手收到,是我代您处理。以前那些周转,时间久了,您可能记不清。”
“我年纪大,不是糊涂。”林建国抬起眼,“债主叫什么,哪年借的钱,借条在哪儿?”
“这种旧事当着这么多人说,对您有什么好处?”
“不说名字,却让我签名字,这不是说明。”林建国抬手按住纸角,“这是让我替你认一个我没见过的人、没见过的钱。”
林建国将纸推回周航面前:“不说清楚,这名字就不能签。我没收过她们的钱,也没托你还过债。”
纸边擦过桌面,停在周航手边。林建国没有发火,只把原本微微伸向笔的手收回了袖口。
周航脸色涨红:“爸,我是在帮您。真要把所有细节摊开,到时候丢脸的是谁?”
林建国说:“你让我签,就先让我知道我欠了谁。”
陈悦在电话里提醒:“这份说明不能替付款记录,债权人和收款凭据要对得上。”
她又补充:“借款时间、原始金额、还款账户,至少要有一项能和舅舅对上。”
周航猛地转向手机:“你非得插话吗?这是我岳父家的事。”
林秀把手机往桌子中央推了推:“钱里有小悦的两万,她当然能问。还有我的四万,也不是给你买一张假安稳的。”
“我转钱时,你叫我姑,说有一家人的情分。”林秀敲了敲自己的转账截图,“现在我要凭据,你倒嫌人多了?”
周航扯过说明,折痕被他攥得变了形:“行,你们都认定我有问题。我说什么,你们也不会信。”
“我们在等你拿凭据。”林岚说,“不是等你把一句话重复得更大声。”
周航盯着她,忽然冷笑:“你早就想跟我算账了吧?我没去医院十五天,你一句不提,现在抓到钱的事,就把所有人叫来围我。”
林建国下意识看向女儿。住院时他几次劝她别催周航,原来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并没有真的过去。
林岚没有躲开:“是,我介意。爸住院十五天,你一次没来,我受过冷落,也记得清清楚楚。”
“我给你发过病房号,也告诉过你爸做检查的时间。”她说,“你每次都回工作忙。我没在病床前争,不代表这十五天不存在。”
周航像抓到了证据:“你终于承认了。说到底,你就是借这六万报复我。”
“我不需要借钱的事证明你没来。”林岚平静地说,“病房里空着的椅子、家属签字栏和十五天的通话记录,都能证明。”
她将两件事分开:“你缺席,让我重新看待这段婚姻;你以我爸住院为由收钱,需要向出资人退还。前一件事不能替后一件事开脱。”
周航拍了一下桌面:“夫妻之间谁没让谁失望过?我工作忙,没探病,难道就成了犯罪?”
“没人说没探病是犯罪。”林岚说,“可你一边没来,一边向别人说自己忙前忙后、垫付费用,这才是我们今晚追问的事实。”
林建国低声道:“你真忙,可以不来。我还替你说过话。可你不能用没做过的事向秀儿和小悦拿钱。”
他看向女儿:“我总说没关系,是怕你夹在中间难受。可我把话咽下去,倒让你也跟着一句不说。”
林岚握住父亲搭在桌边的手:“您不用替我维持表面的和气。我也不该因为怕您自责,就让您最后一个知道。”
这句话比斥责更让周航难堪。他看着老人,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我拿钱也不是为了享受。”
陈悦立刻追问:“那就打开交易明细。六万元到账后去了哪里,几分钟就能说清。”
周航把手机翻扣在桌上:“今晚不查。我需要时间整理,有些付款不是一笔出去的。”
林秀问:“退钱需要整理什么?你给个日期。”
“现在没有六万现金。”周航说,“想一次解决,只能卖车。”
林岚听出了他话里的停顿:“车是你名下的。你要不要卖,是你偿还能力的问题。”
周航看着她:“也是我们家的问题。车卖了,我上下班怎么办?以后接爸复查,难道都打车?”
“爸复查一直是我安排,你没有接送过一次。”
周航被堵得脸色发僵,随即放软语气:“岚岚,只要你明确告诉她们,我们夫妻还会继续过,我明天就联系车商。损失我认。”
林秀霍然站起:“你什么意思?拿我们的钱逼她保证不离婚?”
“我不是逼她。”周航也站起来,“婚姻还在,我卖车补家庭的缺口值得。她要是已经决定散伙,我凭什么一个人承担所有损失?”
“这不是家庭缺口。”林秀说,“我把钱转进的是你的个人账户,钱也没进医院。你别到该退时,又把全家拉进来分担。”
陈悦说:“因为钱进了你的账户,不是因为你是谁的丈夫。”
周航不理她,只盯着林岚:“你给我一句准话。你愿意继续过,我卖车退六万;你不愿意,就走正常财产处理,大家慢慢等。”
林建国扶住桌沿,呼吸有些急。林岚先替他把温水推近,没有在周航限定的两个答案里选。
她看着父亲把呼吸缓下来,才开口:“你先后拿爸的病、亲属的钱和我们的婚姻作条件。每一次,承担代价的都是别人。”
“爸,您先告诉他,这张说明签不签。”她把决定重新交还给父亲,“别替我考虑婚姻,只说您自己的事实。”
林建国喝了一口水,声音不高,却比刚才更稳:“不签。钱不是我收的,债也不是我认的。你们过不过,不该拿我的名字当筹码。”
他说完,又转向林岚:“住院这些天,你难受也可以说。别再怕我多想,就什么都替我咽下去。”
林岚点头:“好。以后您的事,您自己听、自己答。我留在旁边,但不替您认,也不替您瞒。”
父女之间那层以“怕对方难受”为名的遮掩,被老人亲手揭开。周航拿着无人肯签的说明,再找不到可以代替自己承担后果的人。
林秀重新坐下:“婚姻由岚岚决定,我的四万由你退。这两件事,谁也别想捆起来。”
周航咬了咬牙:“可以。但在我拿出记录前,你们别再给我扣帽子。”
“那就现在拿。”林岚看向他扣在桌面的手机,“既然你说没有挥霍,也说钱另有用途,今晚把去向查清。婚姻的答案,不作为你展示记录的条件。”
周航没有立刻翻开手机。他站在桌边来回走了两趟,最后问:“我把记录给你们看,是不是就不再说我骗钱?”
陈悦回答:“记录只能证明钱去了哪里,不能改变你收款时说过什么。”
林秀也把话说死:“我的四万还是要退。”
“你们就是准备怎么都不放过我。”周航嘴上抱怨,手却终于伸向手机,输入密码后打开银行应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