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后背却全是汗。
吴洪涛端着酒杯走到主位,拍我肩膀,满桌人跟着叫好。
他儿子吴炎彬站在旁边,胸前别着红花。
我摸到裤兜里那张借条,纸边磨得起毛。
十年了,他第一次请我坐主位。
大屏幕正放孩子从小到大的照片。
我低下头,把手机连上投屏。
照片停住,下一张,是那张借条。
我没说话。
大厅里,有人手里的筷子掉了。
吴洪涛的笑,僵在脸上。
姑姑韩秀琴站起来,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没人知道,我兜里还有一沓催款记录和拉黑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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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年前那个冬天特别冷。
五金店门口的塑料门帘被风吹得啪啪响,我正蹲在地上盘货,吴洪涛掀帘子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他穿着件黑色羽绒服,领子立着,脸冻得通红,一进门就搓手,哈出的白气老长。
“哥,忙着呢?”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他也没再说话,就在店里转悠,摸摸扳手,看看电线。
转了足有十分钟,我觉出不对劲了。
平时他来,屁股没坐热就开始吹牛,今天安静得反常。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事?”
他嘴张了张,又合上,从兜里摸出烟递给我。
我接了,没点。
他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两口,忽然蹲下去,双手抱头。
我吓了一跳,赶紧拉他。
他不起,闷着声说:“哥,我活不下去了。”
首付差五十万。
女方家说了,没房不嫁。
宋玉霞肚子里已经怀上了,三个月。
他抬起头,眼睛红着,脸上湿了一道。
他说三年,三年之内连本带利还清。
我问他利息怎么算,他说按银行定期。
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翻出存折,定期加活期,一共四十七万。
又找老同学曾宏毅借了三万,凑齐了。
谢婕不知道这笔钱。
那是给韩晟睿攒的大学学费,还有店里备货的周转金。
我想着三年,咬咬牙就过去了。
第二天吴洪涛来拿钱,我让他写借条。
他二话没说,趴在柜台上写,字迹工整,金额、期限、利息,一样不落。
写完按了手印。
我让姑姑韩秀琴来做个见证。
姑姑来了,看了看借条,说亲戚之间不用这么正式吧。
我说亲兄弟明算账。
姑姑没再说什么,在见证人那栏签了字。
吴洪涛拿着钱走的时候,宋玉霞站在门口,裹着件红色羽绒服,手插在兜里。
她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买房哪要那么多”,声音不大,被吴洪涛瞪回去了。
我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女人家心疼钱。
谢婕是三个月后发现的。那天晚上她拿着存折坐在床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抬头问我:“钱呢?”
我瞒不过去,照实说了。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存折摔在我脸上。纸片划过眼睛,火辣辣地疼。
“韩松,那是你儿子的学费!你店里进货不要钱?”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我胸口。
她也没再吵,抱着枕头去了客厅。
那晚她在沙发上坐了一夜,我在床上躺了一夜,谁都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做了早饭,稀饭馒头咸菜,摆了两双筷子。我坐下吃,她坐在对面,眼睛肿着。
“三年,是吧?”
我点头。
“三年要是不还呢?”
我没回答。她也没再问。那顿早饭吃了很久,稀饭凉了,馒头硬了,咸菜齁咸。我们谁都没再提这件事,但我知道,这根刺扎进去了。
02
三年过得比我想的快。
五金店生意时好时坏,谢婕每个月对账,不再过问那五十万,但我知道她心里记着。
韩晟睿上了高中,住校,开销大了。
我咬着牙撑着,想着三年一到,钱回来就好了。
第三年腊月,我给吴洪涛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吵吵嚷嚷的,像是在饭局上。
他说“哥,回头给你打过去”,就挂了。
我等到晚上十点,没回。
第二天又打,关机。
第三天我去了他家。新房装修得不错,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功夫茶具。宋玉霞开的门,见是我,脸拉下来,堵在门口没让我进。
“吴洪涛呢?”
“出差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她倚着门框,手里攥着手机,指甲上涂着红色甲油。我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借条复印件,递过去。
“嫂子,你跟他说一声,三年到了。”
她没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忽然笑了一声。“韩松,那钱是买房用的,房子在这儿摆着,又跑不了。你急什么?”
“我儿子要交学费。”
“谁家没孩子?”她把门往里推了推,“洪涛说了,手头紧,再缓缓。”
门关上了。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黑漆漆的。楼下谁家在炒菜,辣椒味呛上来,我咳了两声,灯又亮了。
后来我才知道,吴洪涛那段时间手气不好,在牌桌上输了不少。
亲戚间传的话,说他在外面欠了债。
我去问姑姑,姑姑坐在老屋门槛上剥豆子,听我说完,手没停,豆子一颗颗落进搪瓷盆里。
“你表弟难。”
“姑姑,三年了。”
“我知道。”她把一颗坏豆子挑出来扔了,“再等等,他不会赖你的。”
那天吴洪涛还了两万。微信转账,备注写着“先还这些”。我收了,没回消息。两万,五十万的三十分之一。照这个速度,得还七十五年。
谢婕知道后,把碗往桌上一墩,汤洒出来半碗。“两万?打发叫花子呢?”
我没吭声,拿抹布擦桌子。她一把夺过抹布,盯着我。
“韩松,你去要。你要是不去,我去。”
我没让她去。
我知道宋玉霞那张嘴,谢婕去了只会受气。
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喝水,看见谢婕坐在阳台上,手机屏幕亮着,她在算账。
密密麻麻的数字,从五十万开始,往下减,减到两万,然后停住了。
她看了很久,锁了屏。
第二天我去银行打了转账记录。
借出五十万那天,账上转出两笔,一笔三十万,一笔二十万。
二十万那笔,三天之内分两次转给了一个陌生账户。
我当时没在意,只当是买房的手续费或者中介费。
但现在再看,那个账户的名字我不认识。
我把流水单折好,塞进抽屉最底层。那张借条也在里面,纸边开始发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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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五年,店里出了事。
一批货被供应商坑了,钱付了,货是假的。
客户退货,员工工资要发,水电费要交。
我算了算账,缺口八万。
不算大,但当时手里真没钱了。
韩晟睿考上大学,学费加住宿费一年一万多,谢婕的工资刚够家里开销。
我想了三天,给吴洪涛打了电话。
这次接了。背景很安静,他应该在家。我说了情况,说八万就行,周转一下,三个月还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哥,不是我不帮你,我这边也紧。”
“你二套房都买了。”
“那是贷款买的,月供压力大。”
我攥着手机,指头压得发白。“洪涛,那五十万你拖了五年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语气软下来,“这样,我先给你凑两万,你应应急。”
两万。又是两万。我挂了电话,坐在店里的小板凳上,看着货架上落灰的扳手。那两万后来也没到账。
谢婕知道后,气得在床上躺了两天。
第三天起来,眼睛陷下去一圈,没跟我说话,直接去了姑姑家。
我不知道她跟姑姑说了什么,只知道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五百块钱。
“你姑姑给的。”她把钱拍在桌上,“她说就这么多了。”
我看着那五百块,心里堵得慌。姑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五百块是她的心意,我领。可五十万的事,她始终没给我一个准话。
那年冬天韩晟睿回来过年,瘦了一圈。
我问他学校吃得怎么样,他说挺好。
谢婕在旁边低头择菜,不说话。
后来我收拾他书包,翻出一沓兼职传单,还有一张助学贷款的回执单。
他贷了款,没跟我们说。
那天晚上我蹲在店门口抽烟,风大,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
隔壁店铺的老李出来倒垃圾,看见我,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哦了一声,走了。
烟烧到滤嘴,烫了手,我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
过了几天,吴洪涛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新车照片,黑色SUV,配文“犒劳一下自己”。
谢婕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亮着,那辆车标价二十八万。
“看到了吗?”她声音很平,“你表弟买新车了。”
我看到了。
那天夜里我翻出借条,对着台灯看了很久。
借条上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吴洪涛三个字写得方方正正。
韩秀琴的签名在旁边,字迹娟秀。
我把借条折好,重新放回抽屉。
抽屉最底层,已经攒了十几张催款记录的截图打印件,还有微信聊天记录,红红绿绿的对话框,从“哥你放心”到“再等等”到“你烦不烦”,我都截了图,一张张打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
04
第八年,吴洪涛把我拉黑了。电话打过去是忙音,微信发消息是一个红色感叹号。我换谢婕的手机打,接了,一听是我,挂了。再打,也拉黑了。
我去他家,门口保安拦住我,说业主交代了,不让我进。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个小时,看着那栋楼,十七层,他家的阳台封着玻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保安亭里的保安时不时看我一眼,手里攥着对讲机。
谢婕知道后没吵也没闹,只是从那天起,晚上经常睡不着。
她开始吃安眠药,一片不管用吃两片。
我劝她去看医生,她说不用。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坐起来,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
“韩松,那钱,是不是要不回来了?”
我没回答。她也没再问,躺下去,背对着我。我听见她呼吸慢慢匀了,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那年冬天谢婕住了院,胃出血。
医生说劳累过度加上长期焦虑。
我在病房陪床,晚上就睡在旁边的折叠椅上。
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张住着两个老人,夜里咳嗽声此起彼伏。
我睡不着,就着走廊的灯光看手机。
家族群里吴洪涛发了条消息,说他儿子吴炎彬考上了重点高中,配了一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
群里亲戚纷纷点赞,姑姑发了三个鼓掌的表情。
谢婕出院那天,我去结账,医保报完自费八千多。
我刷了信用卡。
回家的路上谢婕靠在后座,脸色蜡黄。
经过吴洪涛住的小区,她忽然说了一句:“那房子现在值两百万了吧。”
我没接话。车往前开,小区大门在倒车镜里越来越小。
那天晚上我开始整理证据。
借条原件、银行转账凭证、微信聊天记录截图、通话记录、拉黑截图。
我按时间顺序排好,用长尾夹夹住。
又写了一份事情经过,一页纸,时间地点金额,清清楚楚。
做完这些,我坐在书桌前抽了根烟。
谢婕在卧室睡着了,呼吸很轻。
窗外有只野猫叫了两声,我打开窗,冷风灌进来,烟灰吹了一桌。
我关窗,把证据装进一个牛皮纸袋,放进保险柜。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吴洪涛的微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哥,炎彬考上大学了,摆谢师宴,请你坐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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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谢师宴定在八月十八,城东的鸿宾楼。
吴洪涛在家族群里发了电子请柬,金底红字,吴炎彬穿校服的照片放在正中间。
群里亲戚都说一定到,姑姑发了一段语音,声音颤巍巍的,说孙子争气。
谢婕把请柬转给我,附了一句:你自己定。
我没回。
那几天店里生意淡,我坐在柜台后面,一遍遍翻那个牛皮纸袋。
借条、凭证、截图,每一张我都看了无数遍。
二十年了,从姑姑把我从老家接出来那天算起,整整二十年。
她给我交学费,给我买棉鞋,我结婚时她塞给我一个红包,里面是两千块,票子都是旧的,用皮筋扎着。
宴席前三天,姑姑打电话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松啊,你别来宴席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炎彬这辈子就这一次,你来了,我怕……”她没往下说。
“姑姑,那五十万,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我听见她的呼吸声,粗重,带着点痰音。然后她说了句“我知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知道,还让我别来?”
“松啊,姑姑求你了。”
我把电话挂了。挂完之后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店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过了很久,我站起来,给曾宏毅打了电话。
“老曾,你那个酒店,投屏能连手机吗?”
“能,新装的系统,连上就能投。”
“我请你吃顿饭。”
“不用请,你来就行。”他顿了顿,“韩松,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吃顿饭。”
他沉默了几秒,说:“行,我帮你准备好。”
宴席当天下午,我把手机相册整理了一遍。
借条、转账记录、催款聊天、拉黑截图,按顺序排好。
又检查了一遍投屏连接步骤,曾宏毅发来的操作说明,我看了五遍,每一步都记住了。
出门前谢婕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外套。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我接过外套,她忽然伸手,把我衣领翻好。
“别喝酒。”
“嗯。”
“钱到账就回来。”
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我冲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