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曾涵蓄蹲在复印机旁边,手里捏着我的身份证和房产证,复印机绿灯一闪一闪。
他抬头看见我,脸刷地白了,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没吵没闹,转身就走。
半月后他撞开我家门,手里攥着一张200万的欠条,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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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司那栋楼是老式的筒子楼,走廊又长又暗,灯管坏了一半没人换。我在仓库当主管,管着三十多号人和一屋子五金件,干了快十二年。
那天是周四,我加班到七点半才想起手机落在办公室了。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平时这个点早没人了。
我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有人在翻纸。
推开门,复印机搁在墙角,绿灯一闪一闪,正往外吐纸。
曾涵蓄蹲在机器旁边,手里攥着两张卡,一张蓝的,一张红的。
蓝的是我的身份证,红的是我的房产证。
他抬头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证件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复印机还在响,又吐出来一张纸,上面是我的银行卡正面。
“刘哥,我……帮领导复印东西。”他嗓子发紧,弯腰去捡地上的证件,手抖得捡了两回才拿起来。
我没说话,眼睛扫了一眼复印机面板。上面显示“复印份数:3”。三张卡,每张复印了三份。
他把证件往我手里塞,指尖冰凉,碰到我掌心的时候缩了一下。
我接过来,塞进裤兜,转身走了。
走廊的灯管在我头顶嗡嗡响,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跟心跳似的。
出了楼,夜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我这才发现衬衫全湿了。
曾涵蓄是半年前调来的业务员,二十九岁,嘴甜,见谁都叫哥。
刚来那阵子他找我喝酒,说想跟我合伙做点小生意。
我问做什么,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仓库里那些废料边角料,报损的时候多报点,卖出去的钱对半分。
我当场回绝了。
那些废料是公司的,报损多少我签的字,出了事我兜着。
他脸色变了变,又笑着说开玩笑的。
打那以后他见了我照样叫哥,但眼神不一样了。
半年前的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到刚才那台复印机上。三张卡,各三份。他要这么多复印件干什么?
回家路上,我拐进街角的打印店,借了台电脑查我的征信。
页面刷出来那一刻,手指头在鼠标上僵住了。
三天前,有人以我的名义在某网贷平台注册了账号,认证信息全填了,就差最后一步绑卡。
打印店老板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电视里放着家庭剧,笑声一阵一阵。我盯着屏幕,把网页关了又开,开了又关,连查了三遍,结果都一样。
到家快九点。谢冬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凉了的饭菜。她见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我把事说了。
她听完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你是不是太敏感了?人家可能就是帮领导复印东西。”
“复印件数对不上。”
“那也许领导让他多印几份呢?”
“领导要我的身份证房产证干什么?”
她答不上来,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那你想咋办?”
“明天去挂失。”
“挂失?你又没丢。”
“万一他拿我证件去借钱呢?”
谢冬梅不说话了。
她这个人,遇事习惯往好处想,但一旦发现想不了好处,慌得比谁都快。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没睡着,我也没睡着。
黑暗中她忽然说了一句:“要不,给欣悦打个电话?”
女儿在省城上大学,二十岁,懂事,但没经过事。我说先别打,等弄清楚了再说。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跑了三家银行挂失了所有银行卡,又去派出所做了备案。
民警问我要不要报案,我说先备案吧,有情况再来。
走出派出所大门,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
我给谢冬梅打了个电话,让她也去查查自己的征信。
她中午回电话,声音发颤:“我的没事。但欣悦的……欣悦的好像被人查过。”
02
欣悦的征信报告上有一条查询记录,时间是十天前,查询机构是一家小额贷款公司。查询原因写着“贷款审批”。
她一个大学生,没贷过款,没办过信用卡,谁在查她的征信?
我让谢冬梅先别慌,给欣悦打电话只问最近有没有人找她要过身份证。
女儿说没有,又反问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学校要是让填什么信息表,先拍照发给我看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曾涵蓄不光抄了我的证件,还查了我女儿的征信。他是怎么知道欣悦的信息的?
公司人事档案。员工入职的时候都填过家庭成员信息,我当初填了欣悦的名字和学校。
我拿起手机打给公司人事,问曾涵蓄有没有权限看员工档案。
人事小姑娘支支吾吾,说曾涵蓄上个月找过她,说是老板要整理员工资料,让她把档案柜钥匙给他用一下午。
“你给了?”
“韩总打过招呼的……”
我挂了电话。韩江涛是我们老板,五十岁,头发梳得溜光,说话永远带着笑。曾涵蓄是他招进来的,当初就说这小伙子机灵。
下午我去了趟公司。
办公室里几个人围在一起小声说话,见我进来就散了。
我的工位上放着一张调岗通知单,白纸黑字:即日起调至夜班仓库,负责夜间出入库登记。
签字栏里已经签了韩江涛的名字。
我拿着通知单去了韩江涛办公室。他正在泡茶,紫砂壶嘴冒着热气。见我进来,笑呵呵地招手让我坐。
“老刘啊,夜班缺个人,你先顶一阵。”
“韩总,曾涵蓄偷抄我证件的事,你知道吗?”
他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有这事?小曾这孩子是不太稳重,我回头说说他。”
“他还查了我女儿的征信。”
韩江涛放下茶壶,身子往后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他看着我的眼睛,笑容收了:“老刘,有些事别想太复杂。小曾年轻,可能就是想办个贷款,拿你做个担保。你要是担心,我让他给你道个歉。”
“道歉就完了?”
“那你想咋样?报警?”他笑了笑,“你也没丢啥东西,对吧?”
我盯着他的脸,忽然想起曾涵蓄刚来那阵子,有天中午在食堂,韩江涛拍着曾涵蓄的肩膀说“好好干,跟着我有肉吃”。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那句话的味道不对。
从韩江涛办公室出来,走廊尽头站着曾涵蓄。他靠着墙,手里转着一串钥匙,看见我,咧嘴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夜班仓库待到十二点,手机忽然响了。陌生号码,接通后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南方口音。
“刘广进是吧?你担保的那笔钱,该还了。”
“什么钱?”
“二百万。你担保的。”
我攥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声音问:“谁借的?”
“曾涵蓄。你是担保人。”对方顿了一下,“别想着赖,你签了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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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查了自己的征信。页面上赫然显示:担保贷款,金额200万,借款方曾涵蓄,担保方刘广进。贷款日期是十二天前。
十二天前,我还没挂失。曾涵蓄用我的证件复印件办了贷款。
可我没签过字。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中央空调吹得人发冷。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查征信,她指了指自助机。
我把那页报告打印出来,纸捏在手里,边角被我攥出了褶子。
打电话给谢冬梅,她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哭了。哭声压在嗓子里,断断续续的。她说:“咱们报警吧。”
“报了。民警说先备案,有情况再报。”
“这还不算有情况?”
“他们说证据不够,得先证明签名是假的。”
挂了电话,我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着后脖颈,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我想起曾涵蓄那天蹲在复印机旁边的样子,想起他掉在地上的证件,想起他捡了两次才拿起来的手。
他早就计划好了。先抄证件,再查家人信息,然后找放贷的。一步一步,有条不紊。
下午催收电话又来了。这次对方直接报了我家地址和欣悦的学校,说如果我不还钱,就去找我女儿。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姓冯,让我叫他冯哥。
“合同上的签字不是我签的。”
“那你得证明不是你签的。”
“我挂失了证件。”
“挂失不影响担保。”冯哥笑了一声,“你也是成年人,该懂点事。”
挂了电话,我打给欣悦。
她正在图书馆,声音压得很低。
我问她最近有没有人找过她,她说没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要是有人去学校找你,你别跟人走,先给我打电话。”
她问出什么事了。我说没事,就是最近骗子多。
她不信,但没追问。这孩子从小就这样,看出大人有事瞒着,就假装不知道。
晚上谢冬梅下班回来,脸色发白。
她说超市收银台接到一个电话,对方问她是不是刘广进的妻子,说她丈夫欠钱不还。
电话打了三次,店长都听见了。
她坐在餐桌对面,手指头绞着围裙带子,绞得指头发白。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抬头看着我:“欣悦会不会有事?”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答不上来。她趴在桌上哭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她反手抓住我的手腕,攥得死紧。
那天夜里两点多,手机又响了。曾涵蓄打来的。他的声音不对劲,像是喝了酒,又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话。
“刘哥,你挂失干啥啊?”
“你偷抄我证件干啥?”
“我没办法……”他喘了口气,“你把挂失撤了行不行?我这边急用。”
“你用我证件贷的款,你问我撤挂失?”
电话那头哐当一声,像是手机掉地上了。
然后一个粗嗓门响起来,就是白天那个冯哥:“刘广进,你听好了,曾涵蓄欠我二百万,你是担保人。你不认也行,我按合同办事。合同上白纸黑字,你跑不了。”
“我报警了。”
“报警好啊。”冯哥笑了,“警察来了我也这么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电话挂了。我坐在床边,黑暗里听见谢冬梅翻了个身,她没睡着,肩膀在被子底下微微发颤。
04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趟曾涵蓄的工位。他的抽屉没锁,拉开一看,里面翻得乱七八糟,笔记本、水杯、几支笔,还有一张被揉成团的纸。
我把纸展开。是一张借条复印件,上面写着曾涵蓄向冯家辉借款二十万,月息两分,期限三个月。落款日期是两个月前。
二十万,两个月,滚到二百万。
我又翻了翻,在抽屉最里面摸到一个U盘,黑色的,指甲盖大小。我把U盘揣进兜里,把借条复印件也收好,抽屉恢复原样。
中午我在食堂碰见人事小姑娘,她端着餐盘坐我对面,小声说:“刘哥,曾涵蓄昨天没来上班,也没请假。韩总让不要声张。”
“他工位上的东西呢?”
“韩总说先别动。”
我没告诉她我翻过了。
吃完饭,我去卫生间把U盘插在手机上。
里面东西不多,一个Excel表格,几十行数据。
我点开一看,是员工名单,每个人后面跟着房产信息、征信情况和担保额度。
我的名字排在第四行。房产那栏写着:已售,账面余额约80万。
后面还有七八个同事的名字,有的写了“已贷”,有的写了“待谈”。
韩江涛。
我退出文件,把U盘拔下来揣好。
手指头有点发凉。
这个U盘要是让韩江涛发现丢了,他肯定会找。
我回到仓库,把U盘藏在一箱螺丝钉的包装盒夹层里。
下午韩江涛来仓库转了一圈,笑眯眯地问夜班适不适应。
我说还行。
他走到我工位旁边,手搭在桌沿上,像是随口一问:“曾涵蓄的工位,你动过没有?”
“没有。”
“那就好。”他拍了拍桌子,走了。
他走后,我手机震了一下。谢冬梅发来一张照片,家门口的墙上被人用红漆画了一个圈,里面打了个叉。
我骑车赶回家,红漆还没干透,顺着墙面往下淌。谢冬梅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手里攥着拖把。她说下午回来就这样了,不敢擦,先拍了照。
我拿手机报了警。民警来做了笔录,说会调监控。邻居围了一圈看热闹,有人小声议论说老刘家是不是得罪人了。
谢冬梅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嘴唇哆嗦着问:“到底怎么回事?”
“曾涵蓄借了高利贷,拿我的证件做了担保。”
“那钱呢?他拿钱跑了?”
“不知道。但高利贷的人在找他,也在找我们。”
她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我蹲下来想拉她起来,她甩开我的手,声音终于大了:“当初让你别多事,你非要挂失!现在好了,人家找上门了!”
“我不挂失,那二百万就真算我头上了。”
她不说话了,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挂失之后,曾涵蓄没法用我证件再去别的地方借钱。
他原本的计划应该是拆东墙补西墙,用新借的钱还旧的。
我挂失把这条路堵死了,冯家辉收不到钱,就开始逼他。
他走投无路,下一个找的肯定是我。
果然,第二天傍晚,门被砸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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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砸门的声音很重,一下接一下,像是用拳头擂的。谢冬梅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我按住她肩膀,自己走到门边。
“谁?”
“刘哥!是我!开门!”
曾涵蓄的声音,带着哭腔,嗓子破了似的。我从猫眼里往外看,他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子歪着,右手攥着一张纸,左手不停地捶门。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他整个人挤进来,差点摔在地上。谢冬梅吓得往后退了两步,锅铲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他站定了,把那张纸举到我面前。手抖得厉害,纸哗哗响。
“刘哥,你看……”
那是一张欠条,打印的,上面写着:今借到冯家辉人民币贰佰万元整,借款人曾涵蓄,担保人刘广进。日期是十二天前。
“我签的时候上面没有你名字。”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后来加上去的。”
“你签的,你找我干什么?”
“他让我来找你。”曾涵蓄蹲在地上,手抱着头,手指头插进头发里,“他说你不认这个担保,他就砍我手指头。今天一根,明天一根。”
谢冬梅在身后吸了口气,捂住了嘴。
我盯着那张欠条。担保人那一栏,我的名字是打印体,不是手写。手写的签名栏里,只有一个“曾”字,后面被涂改过。
“签名不是我签的。”
“我知道。可他不听。”曾涵蓄抬起头,眼圈通红,“刘哥,我求你了。你先认下来,我以后慢慢还你。你要是不认,我今天就出不了这个门。”
他说着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往我面前跪。膝盖还没碰到地,门又被砸响了。
这次声音更大,外面有人喊:“曾涵蓄!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曾涵蓄脸色刷地白了,整个人筛糠似的抖。
他往后缩,缩到墙角,手里的欠条掉在地上。
谢冬梅跑过去把欣悦房间的门反锁了,然后站在客厅中间,浑身僵硬。
我捡起欠条,折好塞进口袋,走到门边。
“冯家辉。找曾涵蓄要账。”
“他不在。”
“刘广进,你别装。我看见他进去了。”外面的人笑了一声,“开门聊聊吧,你担保的事,总得有个说法。”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有纹身,嘴里叼着烟。后面两个膀大腰圆,手里拎着棍子。
曾涵蓄在墙角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嗓子。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缩成一团,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那张200万的欠条躺在地上,纸面上全是汗渍和褶子。
谢冬梅站在卧室门口,手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慌。
我深吸了口气,把门锁拧开。
06
门开了,光头先迈进来。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后面两个人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刘广进?”光头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墙角的曾涵蓄,笑了,“都在啊,省得我跑两趟。”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拍在茶几上。是一份借款合同,A4纸打印的,好几页。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担保人签字栏。
“看清楚,你的名字。”
签字栏里有三个字:刘广进。手写体,笔迹跟我的很像,但不是我的。我写字有个习惯,“广”字的最后一横会往上挑,这个签名写得四平八稳。
“不是我签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光头从兜里又掏出一张复印件,是我的身份证正面,“这上面是你吧?复印件是你同事提供的,签字也是他带回来的。我们认的是手续,手续齐全。”
谢冬梅在后面小声说:“我们报警了。”
光头看了她一眼,没搭理,继续对着我说:“刘广进,我不管你们之间怎么回事。合同在这,担保人在,你今天给我个说法。要么还钱,要么……”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眼睛瞟了瞟曾涵蓄。
曾涵蓄缩在墙角,整个人抖成一团。
光头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力道不大,但曾涵蓄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脑勺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曾涵蓄,你说,担保人签字是不是你拿给刘广进签的?”
曾涵蓄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没说出来。
“说话。”光头的声音不高,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曾涵蓄牙齿打颤的声音。
“我……”曾涵蓄终于挤出两个字,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拿给他签的……他不在……我自己签的……”
光头的脸色变了。
“你签的?”
“我代签的……”曾涵蓄把脸埋进膝盖里,“他证件我复印了……签名我模仿的……”
光头站起来,慢慢转过身看着我,脸上那点笑意全没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个人,其中一个把棍子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
“刘广进,你听到了。他代签的,但合同是你名下。我不管谁签的字,我只认合同。你今天要么认下来,要么我按我的办法办。”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了屏幕。录音界面,红色的条柱跳动着。
“从你进门开始,我一直在录。”我把手机举起来,“刚才他说的那些,全在里面。合同上签名是伪造的,你刚才自己也听见了。还有,我的证件在十二天前就挂失了,挂失回执在派出所备了案。合同日期是挂失之后。”
光头的脸沉下来。
“你唬我?”
“你可以试试。”我盯着他的眼睛,腿有点软,但声音没抖,“你动我家人一根手指头,这段录音和挂失回执,明天就到公安局。你放贷的合同,有多少经得起查?”
他看了我三秒,嘴角抽了一下,转身朝曾涵蓄走去。
“你他妈敢耍我?”
他一把揪住曾涵蓄的领子,把人从地上拎起来。曾涵蓄脚离了地,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后面两个人也围上去,棍子举起来。
“住手!”
声音从门口传来。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两个警察站在门口,周承运打头,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举着执法记录仪。
光头松了手,曾涵蓄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嗽。
“冯家辉,你涉嫌非法放贷、暴力催收、伪造合同,跟我们走一趟。”周承运亮出证件,“所有人,靠墙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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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承运把冯家辉三个人带走的时候,曾涵蓄还瘫在地上。警察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摇头,缩在墙角不动。
谢冬梅从卧室门后出来,腿一软坐在沙发上。我给她倒了杯水,她端着杯子,手还在抖。
“你怎么报的警?”她问我。
“昨天红漆那事之后,周警官留了电话。今天听见砸门,我就拨过去了,没挂。”
周承运把人押上警车后回来,让我和曾涵蓄分别做笔录。曾涵蓄被扶到餐桌前坐下,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手搁在桌上,手指头还在微微发颤。
他交代了。
半年前他刚进公司,赌球输了十几万,借了冯家辉的短期贷。
月息两分,三个月滚到三十万。
他还不上了,冯家辉给他指了条路:找同事做担保,贷出来的钱对半分。
曾涵蓄不愿意,冯家辉就让他先还钱。
他东拼西凑还了五万,剩下的又滚了两个月。
后来韩江涛找他,说可以给他员工档案的钥匙。
条件是每贷成一笔,给韩江涛抽百分之十五。
曾涵蓄说他当时犹豫了三天,第四天赌球又输了八万,就答应了。
他先盯上的是另一个同事,那人征信不好,冯家辉说不行。
然后他查了档案,看见我的名字,房产信息那栏写着“已售,账面余额约80万”。
他找我合伙做虚假出库单,是想拉我下水,我拒绝了,他就改偷抄证件。
冯家辉拿到复印件后,让曾涵蓄代签了担保合同,贷出二百万。
按照约定,曾涵蓄拿八十万,冯家辉扣掉之前欠的三十万,剩下九十万归韩江涛和冯家辉分。
可我挂失了。
挂失之后,曾涵蓄没办法用我的证件去别的平台做二次抵押,冯家辉的资金链断了。
那二百万本来是要通过新的贷款还旧的,新贷款出不来,冯家辉自己的盘子也要崩。
周承运翻着笔录,抬头问曾涵蓄:“那二百万现在在哪?”
“在冯家辉手里。他说先扣着,等新贷款下来再给我放款。可新贷款一直下不来,他就让我还。我还不上,他就让我来找刘哥。”
“韩江涛那九十万呢?”
“冯家辉说还没分,等事情完了再算。”
周承运合上本子,看了我一眼:“你挂失那天,动了他的命根子。”
曾涵蓄忽然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他的眼眶是红的,眼泪在里头打转,但没掉下来。
“刘哥,对不起。”
我没应他。
周承运让人把曾涵蓄带走。
他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
我偏过头,没看他。
他被人扶着走出门,背影歪歪斜斜的,拖鞋掉了一只也没捡。
家里安静下来。谢冬梅把欣悦从卧室里叫出来,女儿脸色白得吓人,但没哭。她挨着她妈坐下,手攥着谢冬梅的胳膊。
“爸,那个欠条……”
“假的。没事了。”
她点点头,但眼睛一直看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点什么。
我没再说话,走到阳台上。
天已经黑透了,楼下停着两辆警车,警灯还在闪,红一道蓝一道地转。
周承运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韩江涛那边,你先别惊动。证据我们还需要再固定。”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三个人都没吃饭。
谢冬梅把欣悦送回学校,回来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一句话没说。
后来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还皱着。
第二天我去上班,韩江涛照常来仓库转了一圈。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笑眯眯地问夜班人手够不够。我说够。他拍了拍货架,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箱螺丝钉搬下来,从夹层里取出U盘,揣进贴身的兜里。